青春的理想和激情

小时候主要是看小人书，抗战题材和古代名著内容居多，再就是母亲给我订的一些学生杂志，记得一期《作文》杂志上有贾平凹那篇散文名作《丑石》，《少年文艺》印象最深的是郑渊洁的“皮皮鲁”和“鲁西西”。
　　 我最早接触的正式的文学作品是浩然的《艳阳天》，因为我的名字取自小说的女主人公而对它有种特殊的感觉，至今还记得那桔红色的封面。我看到它时村里已经包产到户了，但它让我对那个过去的时代一直有种莫名的幻想。
　　 一次从大姑家回来，路经表姐家进去歇歇脚。表姐是大姑的长女，表姐夫是个退伍军人，那时他们好像刚刚结婚不久，屋里的家具都还挺新的，在一个小衣橱的顶端居然摆了几本书，而且有一本居然是王蒙的《青春万岁》，我如获至宝，马上取下来读。至于是留在表姐家读完还是借了书回来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读了这书后感觉激动欣喜万分，对未来充满了更加美好的遐想，青春的理想和激情在心中开始激荡不已。
　　 文学书看得很少，但通过广播影视知道一些新时期文学作品。从收音机里听到路遥的《人生》，是和家人一块守着听完的，参加工作后买了他的《平凡的世界》，还看了他的创作手记《早晨从中午开始》，用整个生命写作的路遥给了我强烈的震撼。还听过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露天电影看过《人到中年》，记住了饰演陆文婷的潘虹，也记住了作家谌容，多年后看到小说仍然心动不已。
　　 《便衣警察》也是先看到电视，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的主题歌让我们年轻的心热血沸腾，后来才看到小说的。这时我已在县城念高中，学校有图书馆，当我看到图书馆墙上密密麻麻的图书目录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选择变得有些艰难，加之高中课业负担越来越重，借书手续麻烦等原因，我看的书也还是少。印象最深的是几本80年代获奖的短篇小说选，我读到时已经到了90年代初，书到我手里已经破旧不堪。很少熬夜的我为看这小说破例了，印象深的有《哦，香雪》（铁凝）、《女大学生宿舍》（不记得作者了），尤其是梁晓声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我一边读一边稀里哗啦地掉眼泪，抬起泪眼，才发现宿舍里这么安静，只有对面上铺的那位还在灯下学习，关了门窗的宿舍狭小之极，但是我感觉自己的心飞到了很远，很远。这时期有两位女作家的散文也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都是在一本学生阅读杂志上看到的。一位是冯慧莲，她的散文《眼睛》我曾经读过多遍，每次都有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激动的感觉。还有一位是张洁，她的散文《我的四季》让当时在学习生活中遇到困境却无法言说或者不愿表达的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共鸣和安慰，后来看了她的小说《沉重的翅膀》和长篇散文《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才知道《森林里来的孩子》也是她写的，儿时看过连环画。
　　 林校时，我读到了张承志的《北方的河》，再次产生了读《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时的感觉，甚至更为强烈，这期间还读过一首名为《致大西北》的长诗，这些文字在我心里激起了强烈的震荡，让我对那片“神奇的土地”——大西北充满了向往，甚至变成了我的梦想所在。为此我比中学时更加起劲地坚持晨跑，在冬天穿很少的衣服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耐寒力，毕业时还给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和省林业厅写了信，一个回信说因为体制等原因没办法，一个干脆就没回音。
　　 这些文字也让我对知青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参加工作后天天晚上守着看《年轮》，跟着哼唱里面的歌曲，在文化站找到一本破旧不堪的《蹉跎岁月》（或者是《我们这一代》，只记得作者是叶辛，写知青的）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但我在林校时看到的一本“知青小说”——《隐形伴侣》，却让我大吃一惊，它不但让我记住了作家张抗抗的名字，而且开始对自己一直坚持的理想主义——对那个年代乃至对整个世界和人生——产生了怀疑和反思：这是一个关于真实的诘问，背景是知青年代，一个干活时玩花样偷懒另一个坚持诚实的劳动，但这个坚持诚实劳动的人却乐于参与当时那些虚假浮夸的宣传工作，被那个干活靠欺骗偷懒的人嘲笑、讥讽——到底谁活得更真实？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我？这是一个直抵内心深处的问题，也是一个永远的诘问。
　　 1993年我参加了工作，读到的第一本书是张承志的小说集《回民的黄土高原》。那时的我，还沉浸在《北方的河》的激情中，在县城书店看到张的书就买下了。这本书里有他的两部中长篇《西省暗杀考》和《心灵史》，尤其是前者，简直像部学术论文，我读得很吃力，我更喜欢的是书中那些短篇，虽然也仍然感觉有些艰涩，但它令人惊讶的单纯的情节和主题让我深深地感动，那是怎样一种艰难又是怎样一种执著？这有些晦涩的文字反而使其显得更加凝重，让人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一种隐忍的激情。
　　 接着就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扑面而来，吸引我的不只是它文字的优美流畅，还有其中对人生充满智慧的思考和真挚的情感，而且书中文字不论是思辨还是抒情都让人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激情。
　　 周国平的文字则给我很多共鸣，尤其是那篇《思考死亡：有意义的徒劳》，因为那也是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当然他的文字也不可能给我真正的解答，但我至少找到了共鸣，找到了一种心灵的慰藉。
　　 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到王小波。其实我读到他的文字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在一本我从邮局邮购来的杂志《中国青年研究》上读到的，文字都很简短且极平易，但它表达的思想却让我大吃一惊。知道小波的名字并在书店看到他的书时，他已经去世，我买下了他的随笔集《思维的乐趣》，后来在网上看了他的小说《黄金时代》，感觉他的小说也是与众不同的，但我还是更喜欢他的杂文随笔。其实他的文字再次打击了我的理想主义，但我还是感谢他，他让我更加懂得那句哲人的话：未经省察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它不仅仅指个人问题，对于社会问题同样如此，独立的思考是一个现代人的重要标志。
　　 2003年我看到余杰的长篇书信体小说《香草山》。有人说这本书只是书信或者说杂文的堆砌，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小说，可我却觉得那是怎样一个纯美的爱情故事，又是怎样一种饱含激情，充满深情的思想求索者的形象呀……书中还收录了他的一些杂文随笔，犀利深刻，虽然不无偏激，但充满激情，本以为自己的心灵在琐碎生活中已经变得麻木，读完这本书我惊喜地发现原来自己的心还是热的。
　　 2007年我看到了一部叫做《启蒙时代》的小说，标题和小说主人公名字“南昌”都吸引了我，对这本书我始终保持着初看时的兴致（这对于缺乏阅读耐心的我来说是极难得的），看到最后的感觉还是喜欢，甚至竟然有点害怕看完。有人说这部小说理论的东西太多，没什么情节，而也许正因为它没什么情节，所以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结果，我也就不必急着去翻后面。当然我内心里还是有某种企盼的，企盼得到某种结果（关于启蒙），但我并不急于得到它，我跟着书中的主人公一同慢慢寻找，到最后我发现我并没有找到，说实话，有一点点隐隐的失望，但却发现在这寻找的过程中我就已经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快乐。
　　 我喜欢小说中“思想探索者”的形象和氛围，它不再是一片幻想的“艳阳天”，也不再是单纯的“青春万岁”，甚至也不只是对自我的诘问。但我还是更被洋溢其中的青春的理想和激情所感染，而这也正是新时期文学作品所给予我的最大感受和收获，就像我们的祖国，虽然改革开放30年来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值得自豪值得骄傲，同时也需要冷静需要反思，也仍然需要这种执着的，热情的，一往无前的青春的理想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