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真相

人人渴望爱情，而爱情是人生中最令人困惑的大梦。“心有灵犀一点通”该是多么美妙；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相思其实是苦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长久的企盼换来片刻的聚首，其幸福竟定格为千古绝唱；“恨不相逢未嫁时”隐含多少辛酸与无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等情感何等坚贞！“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又是多么痴绝；“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这又是怎样的一种落寞？
　　 古往今来，最美丽动人的诗文都是献给它的。诗文穿越历史，与它所吟诵的爱情齐垂不朽。而爱情依然难于捉摸、无法统一定义，谁都有自己心中理想的爱情，凡说到爱情，人人都觉得温暖而美妙，没有不为之神往而陶醉的。梁祝为成全爱情而放弃生命，他们对高尚与美好的追求常常使我们的生命显得卑微而猥琐。然则，爱情诚如所言吗？
　　 是不是可以说：爱情是一种彼此之间的强烈吸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任何东西，必有以附丽者，爱情当然也不例外。有人说，相爱不需要理由，这是虚晃一枪，是在狡猾地回避问题，按这个逻辑，分手也不要理由。有人研究认为，类似于其它动物，成人身体散发一种特殊气味的物质，相爱的人受着这一气味的吸引而彼此恋悦。我相信，人彼此相爱肯定有生理上的原因，因为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为了适应环境和使种群繁衍，确实需要产生这样一种机制。但我更倾向于认为，爱是一种心理和社会生活上的需求。需求都是有针对性、有选择性的，哪怕我们到市场上挑件衣服，我们都有自己的标准，爱情更是如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们爱一个人，必定是因为其人在某些方面符合我们的趣味追求，要么因其仪容气度，要么因其性格身家，有时因其学问见识而倾倒，有时为其处事智慧雍容所折服，还有喜其位高权重、腰缠万贯、名震遐迩，有引以为同道或偶像而生亲近之心的，有将其视作实现个人人生理想的阶梯跳板的，当然也有愿意自甘奉献助益或者只是愿意相依相伴的。但是，没有毫无目的的爱情，只是，这个目的，我们有时并不能说清楚，有时也拿不上台面上来说。
　　 我赞同一句话：相爱就是相互取暖。然而有时候是这样：对方是火，我们自己是烤火的人，或者相反。也有可能我们不过是火炉，我们烤着很痛苦，幸福却在别人那里。有人会拿出例证，说爱情也可以是纯粹的给与，比方金岳霖与林徽因，其实，这是误解，金岳霖终生未娶，相伴林徽音到老，有一个前提，就是两人是相互爱悦，而且只保持着克制的精神爱恋，两人之间的爱是有呼应的。况且，换了任何一个别的人扮演梁思成又当如何？我们为金岳霖感动的时候，有没有人想探索一下梁思成的心理以及他与林徽音之间的爱情？你会不会认为梁思成就是那个火炉呢？如果是那样，林徽音岂不陷于精神与肉体的分离？我认为这里面有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真相。有些武侠小说里面也这样解决爱情问题，但我想大概不会有人愿意成为当中的角色吧。幸好徐志摩意外退出，不然又会是什么局面？林徽音是否遵从内心的指向，我们不得而知，从林死后，梁思成娶林洙的事实来对照金岳霖终生不娶来看，爱情也是值得怀疑的。因为在我狭隘的心中，爱情是严格排它的。
　　 相互取暖还有另外一个潜在的危险，寒冷终将过去，那么两人的手是不是还牵得下去就是个问题。而且，尽管没有走向婚姻的爱情永远如镜花水月般凄美，婚姻也并非爱情必然的结果，但婚姻才是爱情正常和完美的归宿。然而，无论婚姻还是爱情，都缺乏稳定性。一切都会变，不变的是我们对真爱的渴求。年华会老去、美貌会凋零、智人不是全才、权位瞬间跌落、金钱如流水、趣味也抵不过油盐酱醋，什么东西可以永久凭侍？爱情说起来像在云端一样美妙，实际琐碎如粗茶淡饭，我们仰望的眼睛很难注意到杯水之中的温柔，而有时一叶障目也看不见森林。不用抱怨，不用归因，我们各自的错失可能千差万别，但谁也改变不了爱情的不稳定性。这世上只有一个死去了的金岳霖，而且他守住也只是他自己的稳定。什么地老天荒、什么海枯石烂，全是鬼话，牵住了的手，那手心里可感的才是温柔。谁都不比谁更高尚，提供适当的条件和环境，你一样把持不住，这是宿命。
　　 有一个普遍的事实：“这山望着那山高。”永远是没有到手的爱情更美妙。恋爱就像登山，我喜欢这样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包含几层意思。首先，爱情是美妙而且高尚的东西，就像高处的风景，它使人生的内容变得丰富、广阔而且富有趣味。其次，恋爱是一场艰苦的跋涉，它既满足了一个人天生的征服欲，也能检验一个人的智慧与体力、意志和耐心，最后登顶的必然是某个或某些方面突出的人。但不幸的是，登顶并不是爱情之旅的结束。登顶的时刻，你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美妙景色，而同时你已经陷身于最恶劣的生存环境，并且摆在你面前的又是上山时分已经注定的下山的命运。下山的速度虽然快得多，但你激情消退、一身伤病、莫名失落，你甚至根本就是灰溜溜地逃离。更大的可能性是：爱情当中，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当你站在山顶时，你发现前方的另一座山更其神秘和美妙，你觉得原来的付出简直太不值得。你虽然行走在这座山中，你并没有从此开始与之融合，你其实已经开始了疏离和背叛。而下一座山也不过是你生命中的暂住。现在，什么都是资源，连山也不能自主，越是名山，越被垒高了门槛，浑身的脂粉和铜臭气息也不喜欢纯粹的山人，庐山不是移民了吗？我相信，爱山的穷小子会望庐兴叹，不得其门而入，而一群群匆忙来去的豪客也不见得领略得了山的妙处，更不要说与之相始终了。买卖的爱情，当然有人喜笑颜开，然则，于山，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爱情当中，有一个话题不应当回避，那就是：性。中国人向来在口头上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他们在台面上把它说得丑恶异常。在中国人的嘴里，性爱是侮辱人的方式；而私下里，他们不择手段地猎取性，抛弃自己的尊严和操守，也肆意践踏别人的。其实，两性的存在才是产生爱情的根本原因，性爱是男性表达爱的最深刻和直接的方式，是女性巩固爱情的法宝。中国人喜欢搅浑水，然后好自己趁浑水摸鱼，所以总是故意努力混淆视听，其实根本就是徒劳。小和尚的眼中，“老虎不吃人，模样还挺可爱”，人性是压抑不了的。连圣人都阐明了这一点，“食色，性也。”其余所有的啰嗦都是虚伪。我们倒是应该好好来研究，这应该成为一门科学。应该让年青懵懂的人明白，什么样的性行为和性生活是美妙而且有益的，什么样的才是邪恶的，多给以建议和指引，少加禁锢与压抑。阳光之下的性爱才能给人带来幸福。没有性的爱情是残缺的，也是无法坚持的。爱情以两性为起点，以繁衍为指归。但性关系可以脱离爱情而存在，就像罗马不依赖某条特别的道路而存在一样。同性恋没有爱情，是变态的性关系，它符合人权，却不符合人性。也许随着科学的发展，可以做到同性繁殖，但是到那时，恐怕人类离灭亡也不远了，因为除了最强大的那个人，其他的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一切只需要机械来完成，并且人类的发展完全失去了推动力。社会上娼妓的流行，也是满足对性的要求，它是一种产业，与爱情无关，不论它附加多少装饰，提升到什么等级，“天上”也好、“人间”也好，本质上都是对性的买卖。流行的一夜情名为情其实也很少与情相干，实质就是偷着玩玩性而已。
　　 爱情的唯美，就在于它的纯粹。爱情是纯粹精神领域的事，它越接近物质，离本义越远。就像《蜗居》里海藻的爱情一样，到爱情完全投靠了生活，它就彻底变成了物质，就不是爱情。《非诚勿扰》寻找的也不是爱情，是生活，是拿爱情的油彩敷面，把人放在高台上并排叫卖，就像战争胜利者叫卖奴隶，它其实一点都不新鲜。你挑到了好奴隶是因为你的势力足够大或者你的钱足够多，不关爱情什么事，因为它不是心的交流。当前的中国社会，爱情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但绝对不能没有生活。我们评论某人嫁得好，是说她嫁给了好生活；我们说某人娶得好，是说他占据了较好的资源，不是说她选择了唯美的爱情。至于彼此爱不爱，可以问一下《老大的幸福》里面的梅好，她的最终抉择大概代表了现在大多数妇女的“美好”生活。坚持爱情，常常意味着选择了艰难。而选择了较轻松的生活，我们也无法放弃对爱情的渴求，所以，背叛生活的爱情也随处可见。就像当初选择生活一样，爱情还是没有节操。兼顾生活与爱情的完美婚姻，概率小得可怜，你们就是那对幸运儿吗？爱情已经被物质化、商业化、快餐化，它已经化了，它的分子已经稀薄地扩散在热乎乎、湿漉漉、粘滞的空气中，与受了刺激的“利比多”疯狂的苟合，我们普遍称之为暧昧。
　　 无论你愿不愿意，其实爱情都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单方面爱着另一个，这可以是爱情之旅中的一个片断，而自始至终如此，严格来说，根本不是爱情。要是大家说“我爱你，与你无关”，那现实中就不会有那么多纠葛，一切都将变得简单而纯粹，也不会有那么多痛苦，爱情也失去了它本来的意味。爱情故事之中，倒常见的是几个人的纠缠，倒常见的是阴差阳错。相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相守的没有多少爱情。爱情永远遵循简单的规则：当局者迷、帮观者清。而婚姻就像鞋子，除了明显的尺寸不合，外人只可以评价它漂不漂亮，只有穿鞋的人才知道它舒不舒适。他们说责任、说亲情、说命运，都说的是无奈，都说的是成全别人，而那只是乏味的生活，是你我现在的常态。其实在道德大行其道的社会，我们基本上也找不到爱情的有力支撑。我们有时候把独自的想象作为爱情，有时候把掠夺来的性当作爱情。至于只涉及两个人的肉体和精神的契合与交融，就编故事吧，因为又会有很多人会为此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我们自己也觉得那的确就发生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