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安克教育理念的启示

教书十七年，目睹教育的种种现象，我总在思考，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囿于眼界和自身所受教育，我百思不得其解。前段时间看到柴静博客的一篇文章——《卢安克的歌》，再次涉及在中国偏僻山区志愿支教的德国人卢安克的教育思想，我突然如有所悟。
　　 我没有搜集到卢安克的更多信息，除了网络也没有别的渠道可以了解，不知道卢安克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在柴静的笔下，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卢安克作为一个教育者，并没有像我们一样，抱着某个既定的目的，把孩子往我们大人希望的方向培养。柴静问：“如果不去改变这个世界，那我们做什么？”卢安克的回答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他说“改变自会发生”，这个观念深深吸引了我，没有倾向性、不进行有力的干涉，我觉得这样的教育理念十分符合我国古代哲人老子的思想。老子认为“圣人”是“用无为的观点对待世事，用不言的方式施行教化，听任万物自然兴起而不为其创始，有所施为，但不加自己的倾向，功成业就而不自居”，我认为卢安克正是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卢安克的教育教学活动具体是怎么开展的，但根据我身边的情况推测，他应该遇到过很多阻力。因为从已知的情况看，他就是在带一帮孩子玩耍。且不说教育法的规定，就是任何一家教育机构以及普通的教育管理者和家长，他们也都不会接受这样的理念。我们的教育，是要为国家培养人才的，为自己改变命运的。与这两点相违背的教育方式，都会被认为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并会被严厉禁止。更何况，卢安克所帮助的孩子都是家庭经济条件最差的，他们改变处境的愿望更加迫切。
　　 我丝毫不怀疑卢安克的教育对一个孩子健康成长的积极意义。最起码，跟卢安克在一起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压力，尤其是没有我们普通孩子正在遭受的那些来自学习、身体以及心理方面的巨大压力。孩子玩得开心，他们用自己的眼睛来自由地观察，用自己的心智自由地认知真实的世界、思考他们感受到的一切。孩子没有大人所灌输的价值观，没有我们大人所认定的是非善恶，至少在卢安克面前，他们的思想没有遭到任何人为的扭曲和固化，他们未来的发展有无限的可能性，当然也包括反叛或者创新。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孩子是他们自己的主人，卢安克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而就是这样的教育，并不为我们的社会所广泛接受。卢安克既然带了头，我想，别人也应该可以这样做下去。我认为，这才是一种有希望、有生命力的教育，也是解放人心灵的教育。
　　 反观我们大家的所作所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当前的教育不过是在把孩子放在一个个的模板中，强迫他们变成我们所希望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我们很多人其实自己并不知道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因为看到大家都在这样做，我们也认为必须这样，并且果真就这样随波逐流地去折腾我们各自的孩子了。我们认为只有如此，孩子将来才会生活得幸福。然则，我们自己当前生活得怎么样？我们现在走的岂不正是我们父母的老路？放羊、卖羊、盖房子、娶媳妇、生伢子，然后是新的轮回，我们的教育改变我们的命运了吗？有人肯定要以无数的成功案例来说明教育确实能改变个人命运，是的，有一些人确实通过教育晋身为权贵、名流或者富翁了，然则，他们真的就因此成为自己的主宰了吗？他们为何夜不成寐？因为他们只是从一间牢房换到另一间牢房罢了，压根就没有自由和安全感。
　　 一个公民，随便换个地方行走就要查身份，绝大多数地方和行业都不允许你安身立命，从出生那天起，你连身份和阶层都已经被固定了下来，你哪来的自由？稍微有点知觉的人应该明白，我们的这些不自由是社会制度决定的。你的财产随时就可能被无端剥夺，你说句话就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你的老公老婆一眨眼就是别人的，还没来得及转身，你就直接见了马克思并永远追随他，你怎么可能安全？然而这就是权力和暴力联手干的好事。这样的“好事”，即使暂时没有在你身上，也在你身边天天发生，你幸福吗？你的孩子能免于这样的“好事”吗？而最近有人调查，说我们的幸福感世界排名第八。
　　 姑且不管这个第八怎么得来的，你只要不逃避各个媒体，你就会相信，第八是真的。更何况，那些修心养性的“大师”天天在我们耳旁教导我们，要积极看待问题、要乐观、要调整心态、要保持和谐、要与人为善，任何事情，只要从积极的角度一想，幸福感就会油然而生。我们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们早就认同了这个逻辑，甚至我们还会感恩。因为他们说我们所身受的一切痛苦和烦恼，正是为大家或者自己的将来奠定幸福的基础，你看多高尚！我们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是因为我们心胸狭隘，都是因为我们思想消极、心理阴暗，你看不幸福都是自身造成的！我们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们从小时候起就只见过这唯一的“正确”理论，其余的即使有也都是邪门歪道，这就是从学校到社会教给我们的。我们大脑已经像面前这台电脑一样，除了微软的windows之外，从来没有安装过其它系统；除了二进制，也从来没有接受过其它逻辑或者运算法则。因为这个二进制，尽管电脑看起来聪明得不得了，实际上却很二，而那些程序设计者，却无不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电脑反叛，甚至我们见到的反叛都是他们事先设计好了的。我们这个大脑，其实也一直都是按别人设定的程序来运行的，我们把这个程序的安装过程叫教育。而卢安克，竟然压根就没有打算给那些孩子安装程序，他这怎么能算教育？
　　 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们的大脑不应该是电脑，我们也可以自行选定程序。我们不知道，教育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的命运，因为决定我们生存与生活的结构、逻辑、程序与方式的专制制度没有根本改变。为最大限度地、公平地保证每个人的自由，增加我们的安全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制度和法律的形式把我们的人身和言论自由以及人身和财产安全的权利确定下来，并宣布为神圣不可侵犯；而对于权力和暴力，就要最大限度地限制他们的使用范围和方式，要禁止任何人因或公或私的利益、以或公或私的名义，侵犯他人的自由或安全。哪怕是科学、宗教、真理或者别的什么，凡宣布某一种思想或观念唯一正确并不允许别的思想或观念存在的行为，都是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都应该是非法的。教育，开阔人的视野、发展人的思维、开发人的智力、增强人的能力，但它根本不应该替人下结论、做选择或者作决定，因为人生的意义和幸福本不是唯一答案，是非善恶本身就是相对的。而我们的教育，实际上早就被政权绑架、专门为政权服务了，它只教我们如何顺从政权和暴力，却不仅不教、甚至还极力阻止我们争取保障自由和安全的社会制度。真正合理的教育，本不应该具有倾向性，它应该多方呈现，只告诉人们世界以及事物和它们的发展规律可能是什么样的，至于是非善恶，人必须自己来判断，这是天赋的人权。一旦我们的教育被人绑架，那么是非善恶就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更不要说逻辑。而卢安克的理念现在得以在我们的社会实行，这不能不说是个值得肯定的现象，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人作为个体思想走向自由的可能。
　　 我想，既然“无为”是我国古代的思想家老子都已经明白了的道理，卢安克的理念也正是西方现代教育的结果，是西方现代人普遍认识到并接受的观念，那么这样的教育理念当然也算不上新鲜东西，但对于我国那些思维还没有完全僵化的人来说，应该也可以有一些冲击吧？那真是幸事！不仅对于那些跟他一起玩耍的孩子，有所触动的人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