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的印痕
作者: 刘汉斌
时间: 201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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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水的印痕 苦水沟的水究竟有多苦? 不用尝,洗把脸吧。等水干了,脸就像是被钝刀子刮过了一样,一绺一绺的白,抹一把脸,白花花的粉末能落一
摘要:世代生活在苦水沟,苦水却白白地流淌了,从不养人,养人的是不知何时才能从天空中滴落的雨水,雨水就是苦水沟人对生活的盼头。
*苦水的印痕
苦水沟的水究竟有多苦?
不用尝,洗把脸吧。等水干了,脸就像是被钝刀子刮过了一样,一绺一绺的白,抹一把脸,白花花的粉末能落一地,眨巴一下眼睛,眼皮就像绷紧了的皮筋。
苦水沟不缺水,幽深的沟底有一股清澈的水,自南向北,顺沟流淌,多少年不曾干涸。且不说,水有多苦,看看河沟两边的土地吧。本是黄土地,经水常年浸蚀,就变成了酥软的盐碱地,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不堪入鼻,一沟的清水,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吃不成。
盐碱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在苦水沟,人畜共饮一窖水,常年饮用窖储雨水的牲口,时间久了,就会出现食欲不振,目光呆滞,毛色无光,异常烦躁的症状,槽里盛满着草料,它们却把脑袋挂在圈墙上,怅怅地望着沟畔上的碱土,双眼无光,眼角挂着两绺儿混黄的泪水,满脸渴望。
牲口只要能挣脱缰绳,就会一路狂奔,然后双膝跪在盐碱地上疯狂地舔食白色的碱土,舔着舔着,磨破了嘴唇,却不管不顾,连同沾满鲜血的碱土一起舔进嘴里,任你用皮鞭在它的身上怎么抽打,它们的嘴就像是粘在了碱土上一样,四蹄绕着嘴巴原地转圈,哪怕你就是把它给打死了,也只是白瞪着眼,绝不起身。
在盐碱地上看大牲口舔碱土,会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大牲口的倔强和坚毅。为碱土而疯狂的牲口爬满碱滩地,蔚为壮观。在灰白色的沟畔上,大牲口一匹挨着一匹,空气中充满着土的咸涩夹裹着大牲口尿骚的味道,让人不愿近前。牲口过处,白色消失殆尽,湿漉漉的地皮上留下一绺一绺鲜艳的红色。
没有尝过苦水滋味的人,根本无法体会到雨水的甘甜。在苦水沟,一家人拥有几窖存贮的雨水,是一件相当体面的事情,这是苦水沟人的特殊的一种荣耀,远比谁家的儿女在外面拿回来几沓子钱更令人羡慕,在苦水沟过日月,无论你多么有钱,也买不来个天下雨。
干旱随时都会来临,天旱了,窖里储存的水就不够用,只好人挑牲口驼,把苦水运回家,向多半桶窖水里掺上少半桶苦水给牲口饮用,一开始,牲口要么是接连几天拒饮,要么就是用嘴唇轻轻地沾上一点,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浑身颤栗,甩甩耳朵抡抡头,急的直跺蹄子,绕着水槽转几圈,然后走开,却又不甘心,再回来,猛喝一口,转身直奔圈里,嘴贴在墙上,来回使劲地扛。
缺水的时候,看看牲口喝水的情景,就能体会到这里的人生活的难肠。
为了节省水,苦水沟里的人也用同样的掺法掺水洗脸,洗罢了,把水放在盆子里,第二天再洗,有时候把握不准,苦水掺多了,临出门,觉得脸皮僵得实在不行,就在手心里唾几口唾沫,满脸地擦一下,感觉会好受一些。
苦水沟人的精打细算,都是从水开始的,缺水的时候,一从牲口嘴里节约水,二从自己的身上节约水,就这么一笔帐,还得拨拉着算,算来算去还是缺水,却是正因为缺水,才要精打细算。对水的节俭,就是苦水沟人的理家之道,让本来不足以用一年的一窖水,硬是用了一年,就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活着就等同于难肠。
在苦水中洗完的衣服,晒干了,能靠着墙角立住,若是不用手使劲搓揉一番,是穿不上身的。苦水沟的男人大都嫌麻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拿出衣服去洗的。他们舍不得存贮的窖水,却又不愿意用沟里的苦水洗衣服,衣服就是男人在劳作中的渗汗布,无论干湿总不下身,身上的油腻污垢来回在衣服上蹭,日子久了,衣服就具有皮革一样的质地,炕上的褥子面上就印出人的模样来。
一年中,有充足的窖水吃,就是苦水沟人的最大的满足。在苦水沟的人看来,有水吃,可以几日不洗脸,天天面朝黄土地,洗了脸给黄土地看,等于是白洗,还浪费水;可以一辈子只洗两回澡,第一回是出生,第二回是去世,期间,只要身体里不缺水,就心满意足了。
苦水沟里的畜生们比人活的灵性,它们知道有的窖水能喝,而有的窖水喝不成,而人,只要窖有水,就一直闷着头喝,啥时候窖水中浮起了小猫小狗的尸体,还舍不得丢弃,弄根长杆子捞出来,水再接着饮用,不是苦水沟的人不讲究,实在没法讲究,要是有得选择,他们也知道泡了浮尸的水令人恶心。
苦水日夜不停地顺沟流淌,苦水沟人的生活依然在继续,世代人无关输赢地在半是盐碱,半是瘠薄的黄土地上活着,他们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食可果腹,衣可遮体即可。苦水沟的人没有从苦水中得到给养,只从涓涓溪流中悟出了日子得像流水一样,不可断流。谁不愿意在这里生活了,随时可以离开,翻过山,就是通往外界的柏油路。
世代生活在苦水沟,苦水却白白地流淌了,从不养人,养人的是不知何时才能从天空中滴落的雨水,雨水就是苦水沟人对生活的盼头。
*植物的记忆
山上的麦子熟了,沟里的麦子也熟了,一片一片的黄色,镶嵌在遍地的绿中,夺人眼目。
麦子熟透了,近前去看,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一茬麦子生长了一百多天,茎杆却不足一尺,叶片不足两寸,叶片早已干枯,耷下来,紧贴在茎杆上,就像是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披着一件单薄的蓑衣。放眼望去,就像是一地林立小楷毛笔,茎若线杆,穗若蝇头,随手轻轻一捻,护颖就掉了,露出三五粒干瘪的麦粒,便是一粒麦种子在这片土地上一年的全部收成。
麦子为了完成种族繁衍的使命,不惜牺牲营养生长的时间,而将生殖生长的时间提前,生在苦水沟,麦子的一生,便是大姑此生的真实写照,她还是个孩子时候,义无反顾地将自己嫁出去,只为自食其力,不拖累父母,传承香火,尽人的本分。
在苦水沟,如此凄美的故事,人人皆知。
在这片土地上,我一直没有弄清楚的是,一到六月,麦子熟了也是熟了,死了也是熟了,六月,在农人的心里,是一个麦子收获的季节。
人一旦老了,六十岁或者是七十岁,得了重病,儿女们没钱救治,或者是求医问药别无良方,只好说老人得了老病,然后听天由命,人人都是这样说,却没有个标准,先是儿女们给亲戚朋友说,老人得了老病,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人就都以为老人得了老病。
干旱如火,六月的日头很大。大地上所有的生命被比大地更干渴的天空追撵得无处躲藏,年幼的孩子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狠命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以减轻身体的干渴,植物将新生的叶片蜷缩起来,藏在老叶子中间,以减少母体的蒸发。此时此刻,在苦水沟,看着未来得及彻底成熟却不得不干枯的麦子,我想哭。
苦水沟能给予生命的,已经倾其所有。麦子在六月的大日头下枯黄,其它的粮食作物在半生不熟中萎蔫,只有盐碱地上的盐蒿生机盎然,绿油油一片,遮盖住盐碱的苍白,它们像是这片土地上一群不合群的孩子,正遭遇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植物的嗤笑。
生长在苦水沟的一切生命,无一例外被这片土地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一枚种子从萌动的那一刻起,就学会了凭借记忆维系生命,而我,从懂事那一天起,首先学会了节俭,麦子的果穗实在是太瘦小了,容不得我浪费丁点粮食。
都说血浓于水,在苦水沟,备受干旱煎熬的植物,体内的水比人的血更浓,粘稠的体液,本身就是一种倾诉,表达着它们对水的渴望。在植物体内代代相传,传承下来的,是生存的本领,传递着它们应对恶劣环境的本领。瘠薄的土地勉强供养着这些皮实的庄稼,庄稼勉强能让不辞辛劳的农人们养活自己,靠土地为生的农人从不奢望一茬庄稼能让他们发家致富。
瘦小孱弱的麦子,是六月的日头底下唯一能够经得住反复叙述的植物,而我的骨瘦如柴的大姑,却再也经不住我的惦念了。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七十多载的大姑,没有被缺吃少穿的日子击倒,没有被歉收的庄稼击倒,最终却被自己拒绝吃喝的身体彻底击倒了。干旱的土地,承载着耐旱的植物,植物承载着农人的殷切希望,而农人脚踏着干旱的土地,头顶着比土地更干渴天空,立在中间,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得承载着苦水沟的所有苦楚和难肠。
缘何苦水沟的麦子长得如此矮小且丑陋不堪,是因为这片土地实在是太缺水了。
苦水沟这片土地上的春种秋收,就是春种一粒饱满的麦子,秋收三五粒干瘪的麦粒,岁岁有不同,年年却相似。
我特意去秋茬庄稼的地里看还没有扎稳根的幼苗,在三十摄氏度的气温下萎蔫,无精打采,就像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病人,受着熬煎。接不了地气的人和扎不了根的植物一样,病怏怏的,毫无生机。
生命缺了水,就缺了光彩和灵性,一株断了根的植物,它的生命的色彩会一点点剥落,抽离。麦子熟了,这是六月里,我们在认识上犯下最大的错。
以麦子为首的庄稼,大都有着相同或相似的生命历程,总是因为缺水少雨而无法将生命完全打开。一种作物的种子只要在苦水沟的土地上经历了春种秋收,新生的种子从上一茬作物那里传承下来的以发芽和种族繁衍生息的使命,便是延续下来的植物的记忆。这种记忆关乎着种族的未来。
与先前我热衷于讴歌植物的生生不息一样,我猛然间热衷上了讴歌植物的成熟与死亡。一切植物的自然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延续,死亡,对植物而言,就像诞生一样,只是一个仪式。
新的一茬麦子覆盖了上一茬麦子的一生,浓稠的体液承载着植物的记忆,记忆连接着信仰,新麦一种子的形态复制了麦子的生命,世代相传的植物,通过生命的传递,获得了扎根这片土地的本领,植物的记忆其实就是把上一茬植物所经受的磨难铭刻在种子的胚胎上,传递给新生的植物,代代相传。
苦水沟的水苦,土地瘠薄,人和植物的日子一样难肠,东西两道山脉,挡住了山外的繁华,纵使外面的世界五彩缤纷,苦水沟依然一幅萧条安然的样子,外面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情传入这里,已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而苦水沟今日的静默和落后,若是传出去,绝对是一件极为新鲜的事,譬如,植物的种子一旦扎根土壤,就获得了属于这片土地的记忆,苦水沟的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