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新生

铭患淋巴癌之后，一直在哈尔滨治疗。经过四次化疗之后，中途回来。我一直牵挂，看到她之后放了心。
　　 她胖了很多，气色不错。一点看不出身患重病。和从前一样，看上去很健康。现在更为关注营养，很多不健康的食物，都不碰了。比如咸菜、烧烤、肉鸡……开始注重清淡饮食，每天一定要吃水果蔬菜。
　　 她以前最经常出现的神情，是皱眉。现在眉目开朗，带着笑意。
　　 让我想到，单位有两位同样患癌的同事，从前都是不会笑的。其中一个姐姐十几年如一日的严肃。等她做了手术，开始上班后，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她，和她打招呼，她居然对我笑了。想起网络上的一句话：“当时我就震惊了”。
　　 无独有偶，另一个男同事也是一样，常年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他最大的表情。后来，他查出患有癌症，治疗之后，第一次在下班的路上遇到他，他同样是对我笑了。
　　 铭说，那是因为遇到这样的冲击之后，他们想开了。
　　 铭在住院的时候，留心过整个病房的病友。发现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性格：能干、要强、爱张罗、爱生气。
　　 后来她换了一个病房，发现病友们仍旧如此。只是其中有一个大娘，貌似温和，常爱说笑。铭想，她或许是一个例外？就抽空和她聊天，问：“大娘，你平时脾气好，不爱生气吧？”那位患病的大娘笑了：“姑娘啊，你可不知道，那气让我生得……”
　　 原来也没有逃过这一规律。
　　 而住院期间，有的病友明明癌症指标居高不下，治疗中途，一定还去吃烤肉。铭劝她，她还振振有词：“我吃的是烤肉，不是肉串，又不是在炭火上烤的，没事。”很多病友，仍旧不知道改变不良的性情。有的女人，明明丈夫极为体贴，还会鸡蛋里挑骨头，因为一些细节，与丈夫呕气。有的女孩，明明母亲照顾得极为周到，却还会因为某次买来的饭菜不对心思，而对母亲大发雷霆……这样伤人更伤已，实际上最生气的，还是她们自己。而这些“气恼”，也或多或少的积成了她们身体上的病患。
　　 铭从前也是如此。对家人各种操心，各种费力。比如对几个妹妹，事无巨细，总想保护周全。娘家的事，她管。婆家的事，她冲锋在前。自己家的事，她责无旁贷。丈夫的工作和生活，她会插手。儿子自不必说，更是她全权负责。
　　 有时我也劝她，该放手时要放手。她的丈夫并非不能干，如果遇到一个柔弱女子，恐怕早就是独挡一面。而她凡事都想控制，久而久之，他自然置身事外。其实妹妹们早已成婚，也都已经三十左右，早已独立。她那种干涉和参与，剥夺了她们很多独自成长的机会。其实父母健康，孩子懂事，并没有什么麻烦，这些却令她日日焦灼。
　　 有一次，她的一个妹妹离职时，与老板起了点小摩擦。老板的想法是，你不干可以，要提前说，我好找人。责怪她妹妹离开得过于突然。我并不觉得人家这样想有什么不对。但铭听说后，极为护短，生怕别人欺负她妹妹，电话打了无数，恨不能亲自上阵。那时我才发现，她的保护欲之强。“凡事有度，不要过分”，就连爱也是如此。但她意识不到，就算劝说，她也是绝对听不进去的。
　　 而现在，经过这场疾病，她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能够钻出这个牛角尖，并不容易。她终于从另一个角度开始看问题。明白很多事情，就像湖水，自有它的流动规律。你不能改变水流的方向。并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有的情况下，她投入进去，不见得起到好的效果，反而落得个鸡飞狗跳，家人不安。而当她渐渐放手时，发现丈夫越来越负责任，孩子也越来越自立，意外地达到了她的预期。
　　 丈夫的学校开学后，先回来上班，留下一个妹妹在哈尔滨陪护她。有一天晚上，丈夫出去应酬，把儿子放在母亲家里。铭虽身在外地，仍旧不放心，打电话给婆婆，询问孩子的功课。得知儿子不肯写作业，理由是，奶奶家墨水的牌子不对，他不肯用。铭气得训了儿子一顿，又迁怒于丈夫，打电话训他。一听他和朋友吃完饭，居然又去玩麻将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心怎么这么大呢？你就不知道先回去看看孩子？”丈夫委屈辩解：“我打电话回去了啊，妈说一切都好，不用惦记。”
　　 发火之后，铭冷静下来一想，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从前的行为模式里。其实孩子一次作业没写，也没什么大不了，到了学校，老师自然会说他，也会找家长，间接就代替自己提醒了丈夫。而孩子挨老师训之后，下次自己也知道抓紧做功课了。
　　 若是往常，她又是一场好气。现在想通了，后来能够平心静气听丈夫解释了。
　　 这些日子，化疗间隙，回到嫩江的家里，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有时累了，就暂时不去整理房间。不象从前一样，不顾疲惫，也要干活，还会抱怨，丈夫也不领情。家庭气氛倒是比从前更好了。她终于明白，这些年里，其实自己给丈夫很多压力，很多束缚，总是在要求他、苛责他、试图改变他……而他一直默默忍受着。其实，他原本的样子，就已经很好，否则当初她又怎么会爱上他？
　　 而当她接受他，开始懂得他的可贵时，当两个人之间都在良性循环，流露的都是爱意时，丈夫越来越体贴了，也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她了。
　　 因为这场病，家里反而其乐融融。爱人也体会到，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时，就是一种放松。不象从前，她要求他要往家里多赚钱，要么去补课，要么在单位有所发展。他选择了后者。结果轻松的节奏被打破，每天早出晚归，再也没有时间帮她做家务。好不容易下了班，回到家里看到的还是她的不满和指责。一有时间就想往外跑，深夜才归。引起她更多的抱怨。两个人一直陷在这种恶性循环里，开始争吵，甚至提到离婚。
　　 疾病以它突如其来的方式，入侵到这个家庭。也改变了这对男女。
　　 她终于明白，自己正拥有的婚姻，是很多人所羡慕着的。而自己的丈夫，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对她真心而温暖。
　　 她笑着对我说，以前总以为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现在觉得时间是最宝贵的，其实它根本不够用。“其实我们的手里，并没有多少时间了啊。”
　　 是啊，人生即使三万多日，现在我们已经用去一万多天了。
　　 有一次，她很想对丈夫煸个情，说句心声“这么多年，我让你太辛苦了。”可是她羞于出口。
　　 而她来看我，临出门时，丈夫问她，中午谁带着孩子啊。她：“我才不带呢！谁愿意领着他啊！”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平时说话有多么难听。儿子就在两人中间，眼巴巴的看着父母，那一刻，听了母亲的话，他会觉得自己是多么不受欢迎啊。
　　 比起从前，现在的铭最大的变化来自于思想。她的想法已经不同，在用一个局外人客观的眼光，在观察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看到自己的缺点。
　　 反思是巨大的能力。能令一个人自知。太多人并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时刻正确，却对他人清醒冷静，总在苛责他人的不足。
　　 我发了铭的部分变化到微博，Angela-miao问，是否人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才会彻悟？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醒悟的时刻。比如目睹周围人的变故，比如亲自经历一些波折。生老病死都是契机。
　　 铭说，要过一种新的生活。我相信，经过身体治疗和心灵反省之后的她，会宛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