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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牧之
时间: 2012-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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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八水,浐河是八水中的一水。它由秦岭里流出来,自南而北从西京城东郊擦身而过,最后汇入渭河里,渭河归奔黄河,黄河直去东海。这就是说如果有一条鱼,一心要来西京
长安八水,浐河是八水中的一水。它由秦岭里流出来,自南而北从西京城东郊擦身而过,最后汇入渭河里,渭河归奔黄河,黄河直去东海。这就是说如果有一条鱼,一心要来西京见你,它从北冥游来,游到黄河入海口溯流而上,它会来到你跟前,你信吗?
我说若是放在以前,行。现在危险。因为黄河上修了坝,鱼过不来。但人能过来。从天上地上过来,聚在浐河西岸的工厂里,还是从南往北一溜儿七家军工厂几十万口人,从事硫磺和钢铁的工作。
自从这里有了工厂,这里的故事就没消停过;这里土著居民的担心也就没有祛除过。
为什么?你想,一条“水”,一条“火”并肩前行,如同一条鱼一只锅摆在一起;鱼在水盆里,望着油烟蒸腾的锅它会怎么想?鱼怎么想人就会怎么想。浐河东岸有个地名叫“半坡”,是原始部落遗存下来的村寨。上世纪初年被挖出来,盖了房子筑了墙,挂上了“半坡博物馆”的牌子。它才出了名。出名出得早:如果“兵马俑”是孙子,半坡就是爷。说这个干什么,说这个是为了说这个人,他复姓游子,大名一个田字,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考古是他本行。游子田身高五尺才高八斗,粗皮黑脸、只有鬓发斑白,其实,当年成立博物馆时他才是高中刚毕业的小伙子,只有十八岁。
一晃过了四十年,游子田快退下来时才写下“煎熬”两个字。裱好,挂在家里当宝贝。
军工厂里怂人多,能人也多。
有个叫醋瓦当的技术员和游子田是同乡,和黑龙江人那国富,潍坊人鲁春槐是同事,人牵人走,大家成了朋友,常在游子田家里聚。这时已经到了九十年代。那日四人又聚在一起说古道今,醋瓦当就问墙上那字什么意思?正好那天游子田老婆买了鱼来,还未杀,放在盆里游动,盆摆在灶台上。游子田把手一指盆与锅,说我写它俩哩!不煎熬吗?人也一样,真的,细一想人是最伟大的人也是最脆弱不堪一击的。说到这里,那国富就给游子田铺好了纸,鲁春槐在砚台里注了墨,醋瓦当便笑道:“咿呀,你两个倒积极,游子兄还没想好写什么呢!”
游子田接说道:“想好了。”起身来在画案前,挥毫写下一副联,上联是“自古冰炭不同炉”下联为“从来泾渭自分明”,横批“半坡历史”。
那国富说游哥字写得好,鲁春槐说联语意味长,只有醋瓦当不说话,一支烟吸罢又接一支地吸。游子田知他有心事,也不言破只把三位请到茶座上饮茶说故事。那国富说,今天轮到我和春槐了吧?好,我先说。
那国富讲了一个关于鱼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在他家乡黑龙江流传的一个传说,说在远古的时候北海里有一种叫“鲲”的鱼,鱼大无比。“无比”是多大?这么说吧,东北三省就驮在鲲的背上。如果还有比它大的,那就是人心。不然不会有人想到去捉鲲苗来养,养到妙年,卖于人吃。捉鲲人是鄂伦春族,叫什么不知道,大伙都把他叫“把式”。把式织了好大一张围网,从这头到那头堵住了入海口;剩下的部分围了一个网箱,里面养了不少人鱼。春天,鲲要洄游产卵,围网阻了去路,网上挂了不少杂鱼,把式并不摘取,他一心要捉鲲。可他没料到三伏天一连下了半月雨,江水涨破堤坝,鲲没捉到网箱里的鱼倒跑了不少。这些损失把式显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网箱里藏着宝贝,只要宝贝儿在,其他损失无所谓。这宝贝是只三十多斤重的大海蚌,内孕珍珠一颗,形同鸽卵,每每于春和日丽之际浮上水面,霞光四射,采纳天精地气,然后才慢慢沉入箱底磨砺日月。把式常潜入水底与它亲近。到了那年八月初,突然江水发黑,波涛汹涌,大雨又一连下了好几日,把式放心不下潜到水底查看,一看,网箱破了一个洞,蚌不见了。把式伤心至极,再没心劲伺候这些鱼们,便把压网的石头踢开,意将网箱弃掉。不想圈网让水一冲,竟然将把式的腿脚裹住了,把式知道不好,仰天叹道:“苍天,如果我命该如此,死就死吧,失去蚌儿,我活着又有何趣?”就这样生死由天,把式并不挣扎,由着身体往下沉。这时,那些四散的鱼儿回过头来将他围住攻击他。把式身心俱焚眼见着就要气绝身亡,这时那张拦海的巨网被撕破了。一群来自北海的鱼将他拖起,把式才获救。
据说救把式的鱼就是鲲。撕破围网的是蚌。把式去寻蚌,蚌已经不知去向。把式羞愧得无地自容,后悔当初没听蚌的话,断了鲲的生路,犯了众怒!不久把式也失踪了,多年后听说有人在十大联营见过他,那时他已经成了法华寺的方丈……
鲁春槐问,你讲完了吧?该我讲了!我说的这事是真事,不是戏说。潍坊是风筝之乡。潍坊人不但爱放风筝而且会做风筝。小风筝巴掌大,大风筝几个壮汉才能举起来。风筝做得最好的是位老水手。老水手年岁大了从船上移到地上还没忘掉海,没办法只好扎风筝,二月里阳气上升,风不大不小放风筝最好,他就放,他把眼睛画在风筝上去看海……
老水手是我大爷。大爷死在1990年,那年也是龙年,我大爷扎了一个龙筝长30米,由51个小风筝组成。放风筝的线用的什么材料不知道,反正不是渔线尼龙线,那种东西不耐用。
那年比赛,定在二月十五日。那天人们涌到海滩上,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我大爷的龙筝起飞了。他立在海边上,起先还好,谁也没想到后来起了一阵风。风大,大家都为大爷捏把汗。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大爷竟然跟着风筝跑。前边是崖,崖下是海水击打的礁石,再跑就没命了!评委们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乡亲们放开喉咙喊:“快撒手!撒手啊——”
大爷没撒手。
大家看见大爷先是跟着跑,然后突然躺下了,他想增大摩擦。这样,风筝就把大爷拖了几十米,大爷收线放线,放线收线以此来争取时间。待大伙跑到跟前接过线盘,大爷已经不能动弹了。
医院里,大爷的女儿问父亲为什么不撒手?大爷望着女儿,回答说:“撒手就没有风筝了,不能松,”
女儿把父亲的脊背翻过来,看到父亲脊背磨得露了白骨,女儿就哭了。女儿边哭边问:“你为什么要跟着跑?你真的拉不住它了么?”父亲说:“不能硬抗,硬抗线就绷断了,这根线来得不易呀!”
“你可以放线呀!”
“放线?风筝不跌下去了?”
“你还让它飞?它飞起来你没命了!”
父亲说:“风筝不飞还叫风筝吗?只是风筝不能没有线,没有线的托举,风筝就飞不高飞不远,没有线的风筝只是一片树叶儿,一片纸……”
“爸,您告诉我,你的风筝线是什么线?”
“琴弦。”
“啥做的?”
“筋。”
“有啥好处?”
“心在,筋就不会断……”
大爷说完这话就咽气了。咽气时眼睛还睁着。女儿放声痛哭。她知道父亲为什么不闭眼。父亲为着他的挂念——那些曾经的工友和朋友!父亲有一肚子话要对他们说,可又说不出。现在父亲走了,走了还是睁着眼的。
游子田听了这故事,半晌没说出话来,只在纸上写了两句诗。
醋瓦当回到家便病了。他把这故事写下来放在女儿枕头下失踪了。他女儿撵到扶风县乡下寻他,他不在。女儿返回来看到了小说手稿,知道父亲再不会回来了。女儿找到半坡村见了游子田,说了前后经过并把手稿给他看。游子田叹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把那天写的字给了她。瓦当的女儿看到那句诗文写的是: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