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老方

门卫老方大我一岁，今年七十又五，腰杆笔挺，红光满面，板寸头有点花白，耳聪目明，那身中山装制服和千层底布鞋总显得十分干净整洁，而在他上下班的交通工具——那辆老爷三轮车上老是能见到沾着泥土的套鞋和工作服，他说那是他在地头干活时穿的。清早刚从菜地过来，来不及回家换衣服就到公司接班，可在这儿上班总得换一身衣服，穿得像样点，以免有损企业形象。
　　 我们公司这一个车间租用在另一个工业区的厂房里，工业区大门口设有保安，车间的门卫主要负责员工的考勤以及内部的日常卫生保洁工作，所以年龄大一点的人也能胜任。老方已经在这一岗位上工作了好多年，员工们对他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反映很是不错。因为以前担任过生产队会计，所以考勤记账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员工的出勤、缺勤、迟到、早退账面上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从无差错。厂区内的清洁卫生也搞得很好。
　　 完成了分内之事后，他还会主动找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来做做。比如，供应商发过来的零部件很多都有木制的包装，他就会主动帮仓库管理员仔细地将它拆开，把钉子一枚枚拔出来敲直集中收藏，将木板和木条整理好捆起来交给库房，他说：“等我们要发货时可以制作木箱，这样就不用到处求人做包装箱了。”再比如：他的床下藏着一套修补自行车的工具和打气筒，只要一发现员工停在车间边上的电动车、自行车漏气了、瘪胎了他就会主动帮着打气。如果早上打的气，中午又瘪下去了，下午，他可就会像修自行车的师傅一样，将你的自行车的外胎剥下来，取出内胎，寻找漏气的地方，然后，仔细地用那把老式的铁皮锉刀反覆地挫，再涂上胶水，打上补丁，等检查不漏气后动手恢复原状，让员工下班时平安回家。
　　 我见他这么大年纪还这样忙忙碌碌，就劝他不要过于劳累，他笑呵呵地对我说：“反正就是一天，坐着也是一天，做做也是一天，做人，做人，只要做得动，还是多做做的好。”
　　 老方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沾烟酒，不赌钱。在厂里吃饭时的下饭总是一些“地作货”：青菜、萝卜、芋艿、马铃薯等等，而且和我一样喜欢清蒸。不过他吃的都是自己种出来的时新菜，不吃反季节蔬菜，因为他有很多菜地，种的蔬菜自给有余，还经常踏着他的老爷三轮车到市场上去出售。
　　 其实老方家庭条件很好，根本不缺钱花。子女早已成家立业：儿子开车跑运输，孙女今年就要结婚了；女儿过得更滋润，大学毕业以后夫妻双双在本区的一所中学当教师。老两口在征地拆迁时参加了社会保险，还分到了不少补偿款和两间一百来平米的住宅房。
　　 本可以享享清福的老方就是闲不住，因为我们的门卫是二个人隔天轮流值班，这空下来的一天，他也不愿意宅在家里或像其他老人一样聚在村头的热闹处说长道短，而是总想着背上他那把锄头到地里去干活。可是土地全被征用了，连自留地也没有了，到哪儿去找土地呢？真所谓“懒汉不会没有凳子坐，勤劳不会没有生活（宁波土话事情的意思）做。”老方就“见缝插针，化零为整”地在路旁、河边、荒芜的屋基地等零零星星的土地上开垦出一小块、一小块菜地，不厌麻烦滴种植、培育、收获，偶尔有人顺手牵羊割走几株青菜、挖去几棵芋艿他总是一笑了之：“谁吃不是吃，反正我自己也吃不完。”说说轻松，其实就像俗话所说：“地耷猢狲”，莳弄蔬菜要播种、松土、锄草、施肥、防病、治虫等等，是一件很细碎、很麻烦、很劳累的农活，现在的年轻人如果让你挑着一担人粪尿走上一千米，恐怕也会吃不消吧。老方却乐此不疲，他常常很骄傲地对我说：“我的菜是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就算价钱高一点，很多老顾客还是愿意买我的菜。因为我基本上都施腐熟的人粪尿，不怎么用化肥，治虫用药也是算好了日子，不让农药残留在出售的菜叶上。他们说不但好吃，而且放心。”
　　 我问他，你这么大年纪还辛辛苦苦赚这些钱干么？他笑了，他说：“我这么喜欢干活不是单单为了赚钱。一则是因为我们这种人是天生的“劳碌命”，不到地里去活动活动，“绞股”（关节）会生锈，二则么，我也要做好家里的“门卫”。”
　　 家里的“门卫”，这是什么意思呢？
　　 老方笑了，他说家里的门卫就是要让自己的孩子们不要丢了我们种田人的老传统，不让外边的歪风邪气侵袭到家里来。
　　 老方认为现在好多地方都在拆迁征地，很多世世代代靠种田为生的的农民兄弟分到了一套或几套房子，拿到了补偿款，又享受着社会保险。不少人一夜之间从温饱线挤进了百万甚至千万富翁的行列。这一夜暴富使有的人头脑发热，手足无措，尽天就盘算着怎么消费这手头的大笔资金和几套房子。就这样丢弃了勤劳节俭的优良传统，整天格袖手好闲、无所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啊。长此以往必然影响到下一代，如果孩子们也坐享其成，岂不毁了一个个家庭。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据我所知在我的老家不少人分到了新房就计划着：一间出租，用房租维持日常生活；一间卖掉，手头活络，可以上棋牌室试试运气，留一间老年房养老送终。笃笃定定，何必再辛苦劳累呢！于是乎每天东游西逛，不是棋牌室就是跳舞厅，更有甚者还去嫖娼宿妓、酗酒吸毒，不消几年房子赌光了，身体搞垮了。就只得坐在太阳底下发发牢骚，埋怨当今社会这不好那不行，看谁都不顺眼。父行子效，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拆二代”的青年人误入歧途的真的不在少数。
　　 “所以，”老方说：“我要给自己的子女做一个好榜样，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做人、做人，就必须好好做，哪怕你的钱再多，如果不做，也会坐吃山空。”
　　 他这个门卫，就是这样守护着自己的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