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女人挤在一起吃饭，戏份要更重些。因为是特殊场合，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虽说在自己工作的酒店吃饭，同事间熟得很，谁又能差过谁？踩着酒店过道的红色地毯，每个人倒像是明星走红毯般招招摇摇，惹得年轻的服务生侧目观望，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柳阳坐在桌子下首，那位置离门口近，方便随时离开。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不是主位，服务员不会太过殷勤，她自己觉得轻松一些。
　　 菜己上齐，海鲜、热炒、各式凉拼，盘碟精致，菜的色、香、味无可挑剔，诱惑着每个人的神经末梢。酒也摆到桌上，两瓶白酒，一瓶红酒，十二罐啤酒，女人们的酒量就可见一斑了。
　　 男人们扎在一起喜欢聊女人，女人们的话题一样少不了男人。十个女人里有一半是离异的，只有一个人选择了再婚。
　　 柳阳话不多，此刻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似乎有些机械地随着大家举杯浅浅地抿下一小口。
　　 随着两只白酒瓶的退役，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文青晃晃悠悠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从里面掏出两叠钱重重甩在桌子上，“看看，小弟给的，你们谁有这本事？”满脸的得意之色。她离异多年，身边的男人像走马灯一般，很让她自豪。各种起哄的声音里，大家又喝下一杯酒。
　　 柳阳觉得压抑，酒有些呛。
　　 晓丽腾地站起来，个子矮小的她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农村出来的她，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年依然没有褪去两颊那团红。“我要保卫爱情”。晓丽的样子很滑稽，近似于舞台上的小丑。众人大笑起来，为她的失态，还有她身后的故事。
　　 谁都知道她的丈夫几年前得了肝病，住院花了不少钱，本就不富裕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在丈夫住院期间，晓丽认识了丈夫的病友，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据说那个男人有些办事能力，两人很快走到一起，男人常来酒店找他，帮她的丈夫调动了工作，孩子的学校也是男人帮忙联系的，这已经不是秘密。同事同情她的难处，没有人去说三道四。比之文青的无耻，大家还是能接受，或者说在现今人们的意识里算不得什么事。酒店里每天上演着不同的故事，时间久了，大家对此感到冷漠。有的人或许在别的地方上演着相同的故事，只是不为人知而已。
　　 柳阳与大家有些格格不入，因而没少受排挤。她不喜欢那些人和事。她佯装有些醉意，把身体靠向椅背，轻轻闭上眼睛，让自己稍稍休息一下。此刻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一惊，不用看就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大家很配合，在她接电话时帮着腔，证明她和大家在一起吃饭，电话里丈夫询问她几点回家，这次她没有生气，时间还早，大家还会闹上一阵。
　　 不时有人起身去门外接电话，回来后被大家调侃一番，谁都明白那不是家人的电话。被调侃的人倒是满不在乎，嘴里嚷嚷着女人不容易，要找个蓝颜知己来懂自己，于是上天给她安排了一场相遇。
　　 半年前性格温婉的柳阳在网上发了条说说，诉说了与丈夫吵过架后的满腹委屈。随后有个男人加她好友，男人自己说他四十多岁，有自己的工厂，谈吐算不得优雅，但让人觉得朴实，两人相距不过几十里，老乡间多了共同的话题，一下拉近了距离。
　　 网络上充斥着红颜与蓝颜的故事，每个人恨不得扮演里面的角色，要一个人里来懂他的寂寞、忧伤和愁闷，来演绎新的故事出来。
　　 聊了两个月后，两人相约见面。柳阳做了新的发型，十几年不变的发型太过土气，为此花掉三分之一工资柳阳没觉得心疼。为瞒过家里人，见面的时间选在同事孩子上大学请客的日子。下班后她走去约好的地方，柳阳心怦怦跳的好快，不时用手背轻轻的擦去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才化好的妆别在污了。手心里也是汗，攥着手里的包有些下滑。犹犹豫豫中她的脚步几次停下，转身往回走上几步又回转身向前走。见或是不见她拿不定主意。手机突然响起来，惊了她一下。电话是男人打来的，她没接。把手机攥在手里向四周看了一下，地点是她选的，离自己工作的酒店不远处的超市门口，人多会安全些。电话又一次响起来时，她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人，之前没见过他的照片，在脑海里闪现的都是她自己想像出来的样子。在接连按下三次男人的电话后，她认出站在超市门口的男人，心一下凉到底，想拔腿往回跑，渗出的汗都是凉的。他在四处张望，干瘦的身体拉长着，松弛的小眼睛使得目光显得散乱。头发油光齐齐梳向脑后，绿色的格子衫与他的年龄不搭调。她想起电影里叛徒的形象。此刻离开不是办法，她硬着头皮迎着他走过去。
　　 街边的冷饮摊前两人坐下，柳阳自己要了果汁饮料喝起来，没有理睬男人，男人有些尴尬，自己要了矿泉水。街上行人很多，柳阳看着来往人群不说话。
　　 男人向她靠近些，在得到柳阳不介意后，点燃手里的烟，两眼直直的看向柳阳。柳阳依旧板着面孔，冷冷的回答男人的话。男人越发尴尬，面对小自己许多的柳阳眼里放着光，“你的样子和我想的一样”。
　　 男人的话让柳阳有些反感，空间有她的照片，对自己的样子柳阳还是有自信的。对男人的目光柳阳有些怕，她想快些离开。“我得走了，同事孩子上大学请客。”
　　 柳阳避开男人的目光，看一眼手机随后站起来。男人沉下脸，失望里含着不满。柳阳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的举动，单纯的她只想有个异性知己说说话，又因为好奇同事与网友见面，才有了今天的举动。
　　 见柳阳执意要走男人递过来两箱牛奶，在等柳阳时在超市买给柳阳的，两人聊天时柳阳说过喜欢喝牛奶。柳阳觉得无故收男人的东西是种羞辱，一个不收，一个坚持要给，两人僵持在那里，柳阳想转身离开，又怕男人因为她不收下牛奶追到酒店去，不远处有熟人走过来，柳阳只好接过牛奶转身离开，头都未回一下。
　　 吃饭时柳阳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她怕男人打来电话被同事发觉。
　　 从酒店出来，柳阳看到男人打过十几个电话，当手机又一次响起，柳阳接通电话。男人满满的关怀话语，竟让柳阳有了感动，心里不再那么讨厌那个男人了。人啊，有时都不明白自己想的是什么。
　　 在网上两人继续聊天，偶尔会给对方打电话。开心了，烦闷了，听听他的声音心里就莫名的欢喜起来。柳阳有些依赖这样的日子。在柳阳几次拒绝见面后，男人不在提见面的事，这让柳阳认定男人是品行高尚的人。样子丑陋并不表示内心的浅薄。
　　 几个月后，柳阳突然生病住院，需要手术治疗。她打电话给男人，未等她说完，男人支支吾吾说儿子回家来了，说话不方便挂断了她的电话。柳阳有些失落，她没想男人为她做些什么，以她的个性不会要男人任何的物质帮助，告诉他是因为怕自己住院，有家人陪在身边不方便打电话给他。男人说过喜欢听她的声音，只要和她说说话，什么烦恼都没了。柳阳苦笑笑，为自己的傻气。
　　 手术前一晚，病床上的柳阳睡不着觉，累了一天的丈夫熬了鸡汤，看着她喝下去，才歪在病床边的躺椅上睡去，疲惫的他很快打起呼噜。柳阳悄悄上了网，男人的头像亮着，一晚没同她说话。听着丈夫的呼噜声，她心里觉得安稳。手指轻轻划动，男人的名字在网上消失了。
　　 酒已喝干，女人们大多有了醉意，柳阳在回忆里醒过神，望着满桌狼藉，恰似女人们凌乱的心情，总要散去，每个人的残局只有靠自己来收拾。
　　 柳阳挽起文青下楼，两人是顺路回家，把文青塞进后车座，柳阳累得气喘吁吁，掏钱给司机被文青拦住了，文青喷着酒气对司机喊：“我比她有钱，不用她给。”司机侧身接过文青的钱，柳阳笑笑没说话。透过车窗，柳阳望着路旁的楼群，只是一闪而过，依然可以看到有窗口透出明亮的灯光。柳阳心里有些急迫，不远处就是她居住的小区，有一扇窗口为她亮着灯光，柳阳只觉得有一丝暖意划过她的心海，回家，回到为她亮起灯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