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丝丝温润的暖风涌过，似轻掠脸旁的薄纱，在耳边回旋、荡漾。凯慢慢地踱在树间小径上，一场瓢泼大雨刚过，云层厚且浓重，这个初夏的夜晚，仰头寻觅时，茫然中夹着忧伤。只有绿叶间的水珠悄悄坠落，划向腮边，沾湿衣衫。
　　 一缕风吹过，雨滴象从纱网里挤出的一样，忙不迭地扑来，分不清是正在下雨，还是游动的雾气凝成的影子。周边的一切仿佛都在啜泣，象有无数双眼睛，正盈着泪水看他，那幽怨的神情顷刻间袭来，他再也不能镇定，倏地穿过树隙，逃回亮灯的小屋里，趴在床上，肩膀抽动着。
　　 明兰走了，永远淡出了他的视线，是默默地跟着那个每天奉上一束玫瑰的老板上了轿车。他沮丧、无奈、回天无力，但沉重的心变轻松了，他知道她会有优越的生活环境，会得到宠爱，会一辈子幸福的。想起自己，念了四年大学，在城里闯荡几年，收获甚微，还是穷光蛋一个。一气之下，不顾明兰的苦苦哀求，回家务农。在土地上说不定能站稳，继而，寻求内心中那份踏实的感觉。他和明兰是同乡，又是他心目中的好姑娘。读完卫校后，一心想留到城里工作。他们两情相悦，郎才女貌。熟悉的人都称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相处三年，该到谈婚论嫁时，他退缩了，他害怕自己这样坚持下去，成为飘零一族，生活窘迫，捉襟见肘，不能让明兰快乐。
　　 回家里一个月了，感觉有一年那么长。父亲有七亩二分地，因不能耕种，之前，都是租给村里大户的，他要了回来，自己侍弄，顺便做一些实验。农学院的大学生，留在城里混什么呢？看镜子里连日来晒得黝黑的脸膛，用手使劲地蹭了一下儿，自嘲地笑了。那笑里隐匿了深深的痛，他得突破自己，向新的方向努力，振作起来。
　　 雨夜是不平静的，屋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他脱掉鞋子，光脚丫，踩着柔软的泥土，顺着坝埂向田野深处走去。那绿色的豆秧们青幽幽隐了神情，在传动着鼾声。偶尔，夜鸟飞过，刷刷刷，一阵细语呢喃。咔咔咔儿，玉米秧拔节声此起彼伏，似千军万马藏在黑暗中，整装待发。夜就象深沉的思想者，面色凝重，宽阔无边。他站在一片玉米地头，那儿汪了一滩雨水,亮闪闪如镜子一般。向前走几步，探头看自己的影子，想起和明兰在一起的情景，那丫头性格开朗，总爱笑。一到雨天，他俩就躲进粉红的伞下，说着悄悄话儿。大马路再长也嫌短。明兰有一对小虎牙儿，一不高兴，眦着嘴儿，抽紧鼻子，扬起手，装出要吃人的样子，逗得他前仰后合地笑。后来几个月，明兰以泪洗面，他心疼，更不想失去她，可男儿心中要有志气，不能给心爱的人愉悦光明，就尽早放手。
　　 他抬头凝望，一片黑暗，泪水顺着面颊汩汩流淌，雨夜润湿了他的思念，泥土也在尽情地安慰。稀泥调皮地从脚趾缝儿里冒出来，他扬起眉毛，看一眼脚下，感觉热乎乎地。心里明白，那是窜动的地气，只有贴近大地的人才能接收得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向前走吧，雨停时，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