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

　　 店里，一排排的书籍像累累的果实，散发着缕缕墨香，可惜却无人品味。门外，秋雨霏霏，地面漾着浑浊的小水洼，更显秋日午后的清冷。
　　 看来不会有人上门了。如今喜欢墨香的人越来越少，书店远不如旁边的面馆红火，不行咱也改行卖面？我摇摇头叹口气，埋头继续看书。
　　 “哇，终于找到了！”
　　 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引我抬头去看，门口这人中等个儿，脸色黝黑黝黑，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五官特点，同时不大能判断出他的年龄，湿漉漉的工服上点缀着各色油漆，犹如另类迷彩服，最扎眼的是头上的红色安全帽，看样子是附近工地上的民工。
　　 “要看书吗？请进来吧。”
　　 尽管对他是否舍得掏钱买书心存怀疑，我还是热情招呼。
　　 他正要抬腿进门，却突然收住了脚步。
　　 “怎么了？”
　　 “我的鞋太脏。”他低头瞅着脚说。
　　 我站起来望过去，他脚上的旧旅游鞋已经看不出本色，左脚鞋面上有一小坨水泥，两只鞋帮沾满黄色的胶泥，估计是从工地上一路带过来的。他局促地挪了一下脚，地上留下一个明显的脏鞋印。
　　 “没关系，进来吧，待会我再拖遍地就行了。”
　　 “不行不行，墨香之地哪能亵渎！”
　　 此人出口不俗，大出我的意料。
　　 “这样，你用两个塑料袋套在鞋上吧。”我建议道。
　　 “那多浪费呀！”
　　 他边说边脱掉鞋子，在门边摆放整齐，赤脚走进店里，我注意到他没穿袜子，脚泡得泛白。时逢秋雨，气温较低，光脚踩在瓷砖上无疑很不舒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正要取一本书，却又缩回手，窘迫地搓搓，回头对我说：“请问有地方洗手吗？我出来的急，没来得及洗。”
　　 “哦，对不起，店里还真没有洗手的地方，”我明白他是担心手脏污染了书，于是建议道，“我这里有湿巾，你拿张擦擦吧。”
　　 “不行不行，那多浪费！”他摇摇头。
　　 短短几分钟，他两次说到“那多浪费！”
　　 农民工兄弟背井离乡进城打工，挣点钱不容易，能省则省实属正常，有人甚至在饮食上抠掐，所以我并不奢望他会掏钱买书。
　　 很快他自己找到了办法，撩起湿衣襟仔细地擦手，直到左看右看验收合格为止。随后，他迫不及待在书架前缓缓移动，全神贯注翻阅起书籍，眼睛里放射出渴望和兴奋的光芒。
　　 我坐下来继续阅读。店里多了一个爱书的人，更显墨香氤氲，清冷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温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将我从神游中拉回：“老板，麻烦结账。”
　　 我抬头一看，柜台上放着一摞书，足有七八本。
　　 “买这么多？”我有些诧异。
　　 “难得出来一趟，本想多买几本回去，但资金有限，只好忍疼割爱，精选再精选了。”
　　 “在工地上有时间看书吗？”我一边算账一边问。
　　 “再忙也得看书啊，不然灵魂会生活在荒漠里。至于时间嘛，要挤总会有的，古人的马上、枕上、厕上读书法，现代人照样可以借鉴啊。”
　　 我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连忙点头认可，然后报出金额：“八本书总共三百四十七元，看你这么爱读书，四十七元就不收了，给三百就好。”
　　 “不用不用，我身上正好带了三百五十元。现在实体书店大都生存艰难，纷纷凋零，能闻闻墨香买到好书的地方越来越少，今天收获颇丰，我已经喜出望外了。”
　　 刚才他连塑料袋和湿巾都不舍得用，买起书却舍得花钱，且婉言谢绝了优惠，可见有多爱书！我没再坚持，对他报以微笑，尽管区区四十七元并不能对书店的存亡产生多少影响，但让我心里很是温暖。
　　 “咦！你看的是《传习录》？我怎么在书架上没看到呢？”他突然瞥见我刚才随手放在柜台上的书。
　　 我笑笑说：“这书印数很少，我只搞到一本。”
　　 “能卖给我不？我渴望很久了！”
　　 他拿起书轻轻摩挲，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你喜欢王阳明的心学？”
　　 “是的，非常喜欢！”他使劲点点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知行合一，是做人做事的最高境界。对心学我只是略知皮毛，梦寐以求能够研读这本心学源头的经典著作，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找到了。”
　　 他把手里的书捧得紧紧的，满眼放射着热切。
　　 我沉吟起来，这本书我钟爱有加，正打算研读第二遍，但却不忍心让他失望。
　　 我笑笑说：“看你这样子，比一个超级吃货对美食的渴望有过之无不及呀！”
　　 他闻言不好意思起来，脸庞上浓厚的黝黑，竟没遮住突然透出的潮红。
　　 我开玩笑说：“我似乎没法抢下来呀。”
　　 他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但很快又蔫了，把书轻轻放下。
　　 我瞅着他手里的三块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把书塞到他手里说：“这书是借给你的，不用付钱。”
　　 “借给我？”他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是的，读完还我就是了。”
　　 “太好了！我会抓紧一切时间读，争取尽早归还，实在是太感谢您了！”他鞠了一躬说。
　　 我特意送他出店，相处短短时间，我竟然有偶遇老朋友的感觉。
　　 雨已歇，乌云犹厚，一缕阳光刺破苍穹，一直射进我心里，十分温暖，氤氲的墨香更加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