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

教师节登山，意外地看到大片的石蒜，在大石板上的荆棘与灌木丛中盛开，鲜红如血，联想起彼岸花的传说和寓意，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沉重。回来整理照片，简单写了篇日记以志登山之所见所思，但过后心中并没有产生往日纪事所得的那种轻松与释然，“彼岸花开”几个字时而碎裂为个体，时而聚合为帮派，它们轮番在我的脑海中闹腾不休。在我们农村，若哪家感觉家宅不宁，他们通常的做法是请几个道士来做一场法事，以安家神宅主、驱游魂野鬼，叫做“奠镇”（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两个字，姑妄用之），我今天写这篇文字，也有为心灵做个奠镇的意思。
　　
　　 彼岸花开，或者说“彼岸花，开”，我原本要说的当然是时近中秋，石蒜开花了。石蒜是一种植物，它遵循的是自己的生长规律和自然的节令，在每年大致相同的时间开花，这与其它物种并没有什么不同。以欣赏的眼光来看，石蒜的花的确是很美的，它的花梗像翡翠一样碧绿光洁，长条状卷曲的花瓣和细丝般散开的花蕊更是十分精致，充分显示了造物主的巧妙匠心。然而，它的花红得那么纯粹、那么炫目，实在有些令逼视它的人心惊肉跳；它的花瓣在执拗的卷曲中隐含力度，而花蕊的四散伸张更显示着它性格的倔强，它仿佛决意要与那些包围、缠绕着它的荆棘上的刺一较雌雄；更重要的是，它的花与叶永不相见，它这种不苟且、不屈服、不妥协、不合作的决绝姿态与它脆弱的躯体丝毫都不相称。也许正是石蒜这种身体与精神的不和谐与人的现世生存状态极其相似，才导致了人们自觉地把它与自己的生死、情仇直接联系起来，因而称之为“彼岸花”，让他代表阴阳的永隔和绝望的爱情吧。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迄今却还并没有那么深切的沉痛感受。
　　
　　 彼，用这个字，我们表明了或者主动地、刻意地拉开了与周遭一切事物的距离。“彼可取而代之”，为此，我们可以忍受一切磨难，我们可以穷尽一切智力，不惜使用任何阴毒的手段，不惜背弃任何人；有时，因为要强化或者净化自己，我们一心只想与“彼”划清界线，常常不在乎对方或者自己的感受，无论它是什么人、什么东西，我们甚至干脆消灭了良知；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用“彼”这个字，我们还为自己的善变找到了绝好的托词。“彼此彼此”，刻意拉开的距离有时还需要以刻意地模糊价值的界线来弥合，这样，我们可以为自己的堕落找到有力的同盟军。再说岸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海的危险，海的动荡，不断逼迫着我们去思念陆地的安稳与踏实；海的浩淼，也时时令我们渴望终结当前无可依恃的生活，然则，我们的这场生命之旅能回头吗？我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彼岸还是此岸？我们究竟为什么出发？于植物的各个部位、各个生长阶段而言，我们最能广泛认同的莫过于花之美、最能为之动情的莫过于花开花落了，这是为何？花固然是人对自己认同的美好事物的一个形象描述，花也是植物对被自己利用的动物的丰厚奖赏，花还是同种植物交流彼此异质的媒介，花更是一般植物生命转换的窍机，花当然也是爱双向流动的隧道。而它现在开了，它的色香味形无不张扬、霸道，更要紧的是，“花不常开”，它们甚至比我们一眨眼的功夫还要短暂，对此，我们岂能不有所行动？各种有求于它的动物们岂能不争相奔忙？
　　
　　 然则，我想的主要还不是这些，这四个字在我头脑中呈现得更多的样式是“彼岸，花开”，这才是真正富有诱惑力的组合！彼岸，本身就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它暗含着对当前状况的否定、抵抗或者逃避。“适彼乐土，爰得我所”，你看，那么多国人都在为获得一个大洋彼岸的某国国民身份而孜孜奋斗，他们都希望在有生之年提前享受到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实现从未被赋予过的价值、获得此地无法保障的安全感；也有一些人放弃了红尘中的灯红酒绿，躲进深山老林，每日面对石壁云霞、暮鼓晨钟，以求用沉寂的方式，对抗自己翻覆的内心，对抗自己不堪的欲望，并登陆信仰中的彼岸，完成生命的终极升华；即便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也无不时时梦想着通过自己坚持不懈的行走，有朝一日到达幸福或者成功的彼岸，给我们所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一个像样的交代。原来，我们只是按自己的理想在心中描述彼岸，还未确信它真的存在，或者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与别人赛跑，以求早日投入它的怀中，而现在，我们却居然仿佛亲眼见到了鲜花正在那边开得铺天盖地，虽然我们暂时还无法触摸到它，但它的锦绣，它的温暖，无不以具体可感的方式令我们散漫的心热血沸腾，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们要奔跑、要战斗，我们现在甚至已经非常乐意以生命来献祭，在乎的只是有人最终能够抵达，甚至哪怕是我们的鲜血与激情便宜了骗子。是啊，凭着一句“彼岸，花开”，我们已经抛洒了多少汗水、呕沥了多少心血？我们已经支付了多少年华、承受了多少屈辱和苦痛？我们漂泊于其间的海面所对的彼岸那么多，我们的生命之舟仍然在坚定地驶向花开的那一处。
　　
　　 彼岸花开，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听到了一个有魔力的声音的召唤，我们不由地调整了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