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无茅草
作者: 做梦的人
时间: 2014-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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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对于非常饥饿的孩子来说,哪怕是蕴藏在粗糙的纤维中的一点甜味,也是无尚妙品。那僵硬的纤维束,一样催逼着口腔分泌唾液,咀嚼到只剩枯草一样的残渣的时候,你也分不清
对于非常饥饿的孩子来说,哪怕是蕴藏在粗糙的纤维中的一点甜味,也是无尚妙品。那僵硬的纤维束,一样催逼着口腔分泌唾液,咀嚼到只剩枯草一样的残渣的时候,你也分不清那若有若无的一点甘甜,是植物里榨出来的,还是唾液本身的味道。然而,那个年代,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甘甜更容易获得了。秋天光秃秃的山岗上或者地沟里,与我同龄的孩子,大部分都曾像牛一样,嚼过大把的白茅根。那是茅草的地下茎,我们把它去箨,吃它里面的部分,很粗糙,然而多汁,清香,微甜。我现在才知道,这其实就是上苍对一个平民的早教,因为今后的生活也正像嚼这些白茅根一样,你必须要学会从粗砺与平淡中寻找或者假想甘甜。
我们这里常见的茅草有两种,一种是大株簇生的芭茅,另一种是小棵成片生长的丝茅。前者叶大而长,远望如蔗叶;后者近地生长,株高不过30公分,叶子大约一公分宽,细长柔软。以前农村人盖猪舍、牛栏、厕所,就是用芭茅作的屋顶,所以,农村简易的厕所叫“茅房”。不过,也有贫困的人栖身茅草搭成的草房,杜甫在成都就住过。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他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然而,即便一千四百年后的现在,全国到处高楼林立,“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景象好像也并未出现,倒是听惯、见惯了所谓“房奴”。
我们嚼根的那种是丝茅。丝茅的根,严格地说,我想那应该是生物学上的茎。它如细小的藕,一节节,每个节上都生出一层鳞片状的箨,洁白的茅根就在它的严密包裹之下。人民公社时,忙碌的父母是顾不上小孩的,所以,他们做事的时候,总是任凭孩子在田边地角自个儿玩耍。没有任何玩具,只有土、泥巴、沙子和水,你把自己玩成活的小兵马俑都没人制止。饿了,你哭闹也不会有人理你,顶多在你开始哭的时候来看一下究竟怎么回事。即使父母心疼也没办法,哪怕土里刨出的半边遗漏的红薯也是集体的。这时候,随手扔在地头上的茅根,倒可以暂时为大人解困了。小孩子总是连土带箨,就往嘴里塞,后来才逐渐知道至少应该剥去那牛皮纸一样的外包层。其实,茅根,每个季节都有,但秋天的茅根最粗壮多汁。而且收获之后,很多旱地都重新犁过,地边上或者旁边的坡坎上,随处都有农人整理、捡拾出来的茅根,你不用亲自去扒。在秋日和暖的阳光里,躺在温热的垄间土沟中,咀嚼着那些圆珠笔芯粗细的茅根,心里却想象着前一次在交流会上见到的甘蔗。就这样,幼小的心竟然也能得到了一时的满足。
其实,这种茅草给小孩子提供的不仅是它的根。四月间,抽茅针也带给他们无限的乐趣。茅针,就是丝茅开花前含苞的穗。拔下来看,它就像女人们编织毛衣的木针,两端尖细,中间鼓壮。太阳才刚露头,在阳春湿润和煦的微风中,一霎时冒出一群孩子,原来是整个塆子里最闲的人出动了。他们奔向小河边、田埂上,去抢最鲜嫩的茅针,那些茅针还顶着晶莹的露珠。剥开它紧包在外面的翠绿的叶子,就露出里面棉花一样白、手指一样长的一段穗。放进嘴里,舌端马上就有一小团棉花糖了,虽没有棉花糖甘甜,却远比它鲜香纯粹。那淡淡的青草香味,片刻间就会弥漫齿颊。小孩子都熟悉那些茅草,更知道什么地方最丰茂。一番疯抢过后,每个人都向其他伙伴炫耀自己的收获,都宣称自己抽的茅针最多、最粗壮、最鲜嫩。因此,也就有了口角,甚至拳脚的争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结伴奔跑在那些田埂上了。但茅针似乎丝毫也不见减少,过了四月,那些猫儿尾巴一样雪白的穗儿,一片片,都在夕阳中肆意招摇了。不,它简直是迎风抖动的绒毡,衬着底下碧绿的叶,以及头上绯红的霞。
芭茅的穗更加壮观。在河溪的两侧,一支支浅红的穗从芭茅丛中伸起来,像竖起的马尾,也像迎风招展的旗帜,它们汇成蜿蜒的洪流。迎头望去,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你觉得你的身体也开始发热,血液开始沸腾,你也想跨马出击了。遇到一个手巧的人,确实能把一根芭茅穗编成一匹马,我的大姑父就有这个本领。他编的马活灵活现,常常令我的伙伴们艳羡不已。如果没有人动,这些穗就一直挺立到秋后,他们变成一片雪白,芦苇一般,静候着大雪与寒冬。他们也像一群矍铄的老者,银发飘飘,然而睿智乐观。即便在隆冬的阴霾里,它们每一支也仿佛都在思考,坦然面对着岁月的流转和生命的轮回。也有勤快的老人,把他们割下来,扎成扫帚,那他们就变成家家户户门旮旯里的一员了。
茅草这种东西,恐怕在人看来,是卑贱得不能再卑贱的了。天涯海角,无处不在,有人迹未到的地方,却几乎没有茅草不能生长的地域。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无论什么样的践踏、砍削、焚烧,只要还有一段根在,他们还是照样要生长,要枯荣,除非你把他们彻底“斩草除根”,但你做得到吗?草之所以不灭绝,靠的当然不是所谓人的慈悲,而是“春风吹又生”的坚韧。从古至今,平民百姓一直以草自喻。老百姓身处的社会是草野,居住的房屋是草庐,自身也是草民,被人践踏如草芥,起来抗争失败的是草寇、成功的也只是草莽英雄,而今的平民自称草根,也都是这个意思。确实,在中国,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人命从来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尊重,甚至大多数人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曾拥有。但像茅草一样,你甚至可以榨尽他们的血,然而,只要留下一段根,只要来年还有春风,他们依旧“更行更远还生”,不生气,不急躁。靠着强大的生命力和个体的数量,他们永远为你的快乐奠基,至于其它的,你似乎也可以当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