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丫头
作者: 潘小平
时间: 2016-06-26
阅读: 24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淮北一带乡村,把泼辣、厉害、口角伶俐叫做“口”。这个词一般只用以女性。 1 我三岁丧母。我奶奶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哎,三岁两岁,没有娘咧……又说:从
淮北一带乡村,把泼辣、厉害、口角伶俐叫做“口”。这个词一般只用以女性。
1
我三岁丧母。我奶奶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哎,三岁两岁,没有娘咧……又说:从小没有娘,到老命不强——二丫头,往后有你受的!
说是说三岁没娘,不过是沿用了一种民间的习惯说法,其实我母亲去世时,我还抱在怀里。临到盖棺了,奶妈抱了我去看最后一眼,我不知道哭,反而咿咿呀呀地唱;边上的人直掉眼泪,我奶奶则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母亲。
很快我继母就进了门,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她都没有印象。我跟我奶奶过。我奶奶说,还是大学生哩,嘁,比起你娘,差远了!我母亲十五岁过门,是跟她长大的,所以我奶奶很惯我。我继母来了,我一点不知道怕,跟在后头喊妈,大声喊,使劲喊,喊得我奶奶直叹气。我继母的妹妹,和我继母长得十分相像,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她来了,我也跟在后头喊她妈。我小时候认不清人,不长心。
大了以后,我奶奶不止一次地说,恁不长心,哪像个打小没娘的孩子哩!我从小到大,一直不长心。小时候暑假里,我跟我继母去她妹妹家,我继母第二天就回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就在那儿称王称霸。三姨家一向是一个我们喊做“大大”的老保姆当家,连三姨夫都得看她的脸子行事,哪能把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就不住气地骂我“口”。又说哼!一个前房的闺女!我那时还小,并不懂什么前房后房,便和她大吵大闹。她没有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地气愤,嘴里不停地说:哼!一个前房的闺女——一个前房的闺女!
到我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大大”的气愤是有道理的。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娶了继室,他前头的两个闺女,就都是十四五岁就进厂当了工人,没什么文化,早早就嫁了人。而他后头老婆生的孩子,不仅读了大学,还读了研究生。我父亲给我说,小二呀,人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爸爸什么时候屈过你?说这话时他老泪纵横,我在边上站着,光哭不说话。我母亲则一遍遍反问,说二丫头,有我这样当后娘的吗?他们边哭边说,希望能感动我。那时我谈了个对象是工人,家里兄弟姐妹七八个,母亲还没有工作。而我父亲虽说当时还没“解放”,但毕竟在当地做过县委书记,他们觉得我找了份这样的人家,很丢人。
现在想想,我父亲确实太娇惯我。在我跟我奶奶生活的时候,他每月给我五元零花钱,这在1960年代,已经相当于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因为我爱人告诉过我,在当时,他们全家十口人,就靠他父亲每月三十六元工资生活,每人每月还合不到五块钱。所以我花钱从来都是大手大脚。我拿一张十元的票子去打酱油,打了五分钱酱油,不等找钱就走了。十元在当时是最大的钱。多年以后,有一次我的一个学生带着几万元现金从荷泽上路,临上汽车时天已经快黑了。这时他很严肃地问我说:潘老师,要是有人抢我的密码箱,怎么办?我说给他——给他!不就是一点钱吗?没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他笑了。在1990年初期,几万元也是一笔大数字。我从小就这么个秉性,就这么很随便地对待金钱。记得那天打酱油回去,没进家门我就大声喊:妈,没买卤菜,钱丢了!客人害怕我挨打,我继母却说,丢就丢吧,真是个败坏头!“败坏头”是我们家里经常用来指我的话。后来那家酱油店的奶奶,当街拦住了我母亲,说没见过像你家这么能败家的小丫头的,喊着喊着还往前跑,这往后谁要娶了去,也是个祸害!对这后一句话,我母亲很不高兴,说能败家,那也得有本事哩!
我母亲一直说,老二大方着哩。我在家居二。但更多的时候是说,这个二丫头,真能败!她说这话时,并不带贬义,而是有些炫耀的口气。我上大学时,有一年春节回家,她非常气愤地对我学说,说这就是你兄弟——这就是你兄弟!我五弟在边上歪着头苦笑,嘴里一个劲嘀咕,说我拿啥跟二姐比?二姐当家嘛,我拿啥跟二姐比!
大约从12岁起,我就在家里当家,那是我们家最艰难困苦的日子,我父亲虽已从新马桥“五七干校”回来,却是下放到怀远一个名叫沙沟的大队当农民。过年了,家里没钱买肉,我上街买了一串红辣椒,一把红枣,还买了一张英姿勃发的江水英。江水英是革命样板戏里的一个女英雄。我母亲说,都这样了,还贴什么贴?我反驳说,那才更得贴哩,喜庆!然后就带着我妹妹到山下人家,找石窝子磕猪骨头,我说咱炸骨头圆子吃,骨头圆子好吃着哩。后来每逢过春节,我妹妹都要忆苦思甜,说二姐说骨头圆子好吃,我一吃,扎得我满嘴是血。1970年以后,我父亲的处境渐渐好转,这样,那一年的中秋,我就代表我父母,到各家去走动走动。我把第一家送的月饼,拆包重新封口,送给第二家;然后把第二家回的礼,添上几个石榴,再送到第三家去。我母亲在边上看着我折腾,一边提醒说,还有谁谁哩!剩下的,我再配上烘柿子,漤柿子,红的红,绿的绿,鲜鲜亮亮地装盘上桌。我母亲说,老二嘛,自己饿着,人情也得做足了。又说,都好好跟你二姐学!我妹妹很气愤,我妹妹说我们家就这样,什么都送人,什么都舍不得吃!我大声喝断她,我说你懂什么?
我继母因此常常向外人夸耀,说这是俺二闺女!我就坐下来陪来人说话,听她们不断地敷衍我母亲说,你们家老二行,你们家老二真行!所以在我父亲的朋友和亲戚们中间,我是很受重视的。我母亲的堂房妹子,随她当右派的丈夫从济南下放到安徽来,在大街上和我母亲相认,俩人抱头痛哭。她们是大学同学,算来也有20年没有见面了。我这个姨妈长得很美,也很会来事,她到我们家来,每回都很郑重其事地对待我,而且单单把我邀请到她下放的地方玩了好几天。她下放的地方很苦,而她又是享福享惯了的,我就常常给她些粮票。记得有一次,我一下就给了她50斤粮票。她大约是向我母亲表示感谢吧,才发现我母亲根本就不知道。其时我虽然尚在年幼,却已经独断专行了。我继母那边的亲戚,为了讨好她,当着她的面,全都热烈地赞美我。她在她唐姓一门人中,辈分最高,据说在娘家时也很“口”,不讲理。我父亲说,你娘是很仁义的。这是说我的生母,生性腼腆,待人和善,从来没有言语。跟我生母工作过的人见了我,也往往说,这个小二丫头,可不像王部长呢。又说,大平像!我姐姐大平,不仅长得仿我生母,性情更像。我父亲就说我:像唐庆云!我继母就哈哈大笑,说咋能像我哩?咦——你说咋能像我哩?很高兴。
只有一次,我母亲的远房娘家侄从老家来,依着他的想法,我不过一个前房的闺女,对我就很不在意。酒桌上我爱人敬他酒,他不喝,把脸一抹,态度十分轻慢。我的弟弟们很生气,一起把他灌醉,说哼!他还敢这样子对二姐——看把他能的!
我的弟弟妹妹们就都和我很亲,外人的话说,真不像是两个娘的。我大学刚毕业时,淮北的生活很苦,一有车去,我父亲就给我带吃的。大米、羊腿、花生、青豆,有时还用水桶带上活鱼。我弟弟拼命把东西往车上扔,屋里屋外跑得一头汗,我母亲就说,看看——看看!老六这是讨好他二姐,你真会讨好你二姐哩!我六弟小时候,是我顶在头上带大的。他因此在家里的地位也就有些特殊。我妹妹说,哼!他除了会哄你。我这个弟弟十分捣蛋,在家里没人缘。我六弟就趴我耳根子上说悄悄话,装神弄鬼,气他们。吃饭的时候,把好菜使劲往我碗里叨,一边叨一边说,二姐二姐,你吃嘛,拍我马屁。
我的兄弟媳妇们就也都跟着怕我,我回娘家来,她们往往要到大门口迎接,走的时候,也要一直送出去很远。但据说我姐姐和我妹妹回娘家,她们是想理就理,不想理就不理的。我说还反了她们了!心里怀疑这是夸张;我爱人却在边上叹气说,鬼怕恶人——鬼怕恶人!又借机攻击我“口”,说像你这样子的大姑姐,还不得让兄弟媳妇骂得耳根子烂掉!又喝斥我说:你娘家的事你少管!我说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娘家的事我不管谁管?我父亲不在了,我得撑起这个家来。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流眼泪,我这么性情刚烈的一个人,也要忍不住哭着在心里问父亲,爸爸你把弟妹们留给我,你是不放心吗?
我父亲去世后,家里有点什么事,我母亲总是说,等你二姐回来。所以我一回到家里,我五弟六弟就都偎在我身边,跟前跟后,我这时候心里总是又安慰又难过;我带他们到楼上的灵堂去给爸爸磕头,我说爸爸你看,你不在了,我们这不是也还是一大家子人家吗?
我母亲对来看望她的人说,老头子临死前,把家交给二闺女了。又对弟妹们说,你爸爸临死前交代过,有事问你二姐。但是我知道,爸爸他临死前,并没有交代过什么话,他是心脏病复发,猝然死亡,几分钟就过世了。可我深信,爸爸他在活着时,一定不止一次,和我母亲说过类似的话。还是好几年前,有一次我们父女坐着,说些无关紧要的家事,父亲突然说,我这个病,说走就走,这往后家里,还有你弟弟,就都靠你了。我没吭声,父亲他也就不再说话了。这以后许多年,我们父女有过多次独处的机会,但是爸爸他再也没有和我谈论过这个话题。也许他认为,给我讲过一次,也就足够了。
我父亲去世以后,我五弟媳妇对我母亲有些意见,很长时间不去看她。我出差路过家里,我母亲说,她得来看看你,她能不来看你吗?一边说着,一边揶揄地笑。我父亲去世的当天,我五弟媳妇提出调动,从企业调事业,就当时的那个状况,其困难可想而知。为此我一家一家跑,一个一个人找,春寒料峭,黑暗中我不断地对自己说,一定要办成,一定要办成!我姐姐和我妹妹都不理解,说我对兄弟媳妇太容忍了。但她们不知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慰死去的父亲。
我妹妹说我:重男轻女!在这一点上我和我母亲一致,认为弟弟们在我们家庭中的地位和利益,都是应该竭力维护的。因此我对兄弟媳妇们几乎没有要求,至于弟弟们,他们延续了我潘氏一脉的香火,对此我永远感激。
2
大约是10岁左右,我读小学四年级,那时我六弟刚刚出生,而我妹妹和五弟,则跟着我奶奶,住在几十里路外的涂山园艺场。有一次我妹妹来,因为不愿回到县城读书,我母亲就大声责骂,连带捎上了我奶奶。我听见了,立即从屋里冲出去,和她论理。我说你还是老师呢,我们到大街上说去!这是我首次和我继母冲突,当时我刚从艺校回来,和她一起生活不久。她因此很惊讶,也有些慌张,她大声说你个小丫头子,你还敢和我顶嘴?又对我父亲说,你看看你闺女——你也管管你闺女!
我不理她,拿上东西,径直过了淮河,去找我奶奶。
我想我父亲,大约也是第一次知道我这么厉害。他后来几次去做调解工作,让我回来给我继母赔不是,我只是不理。父亲很为难,他因此常常看着我说,你是一点也不像你娘哩。以后他还多次说过类似的话。我不知父亲他在说到我生母的时候,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从小从我奶奶那里得到的印象是,父亲对我生母很不满,在她活着的时候,多次闹离婚。我想爸爸他总爱这么说我,是感慨我生母太懦弱,也是觉得我太厉害吧?
一个多月后,我挎着一篮子小无籽葡萄,跟在父亲后面,回到我继母那里。父亲说庆云你看二丫给你送葡萄来了——二丫说了,咱妈就喜欢吃葡萄!我说我没说!父亲尴尬地笑。我继母慌不迭地拉过我的手,说乖乖,还生妈的气吗?我甩掉她的手,笑了。
我的继母,从我跟她过的那天起,就喜欢喊我“乖乖”。她说乖乖,妈还能坑你吗?这是她在反对我的恋爱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每当听她喊我乖乖,我都像最初听到时那样感动,我因此从心里并不把她看做后妈。1974年的清明,我随我姐姐去给我生母上坟,离坟地很远时,她就扑地大哭;我只是站着,怎么也哭不出来。我生母去世时,我实在太小了,生母对于我,只是一个概念。我姐姐的一个小皮箱里,藏有我生母的遗照,在我做了母亲之后,她有一次很郑重地拿出来,给我看。我的生母前额光洁,目光平静,怀里揽着我姐姐。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却在疑惑:这就是给了我生命的那个人吗?我继母曾经说过,你娘比我聪明——你看你跟你大姐,书都念得比你弟弟好。可我的前额并不饱满,也没有我生母的额头好看。我更多的是像我父亲,而且我后来才知道,父亲他小时候,外号居然也叫“小眼”!我女儿生下来后,我对她的昵称是“小眼睛毛姗姗”,就像我小时候,别人逗我时那样。生命的延续是如此让人敬畏,仿佛其中有着某种宿命。
我姐姐比我大了将近10岁,据她回忆,我母亲去世时,她已经读了初一。从小学到大学,她基本上都是住校,因此和我继母,以及继母所生的弟妹,感情不像我这么深。文化大革命期间,北京武斗,她从大学里跑回来,第一次和我们一起,住了十几天。我天天带她一起去买菜,挑挑拣拣,争斤夺两,言语的粗鲁,行为的粗野,让她十分的看不惯。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这么能这样嘛!我不理她,心里说让你来撑这个家看看!1968年冬季,北方大雪,腊月二十九,我带着我的两个弟妹渡过淮河,去我奶奶那儿过春节。风雪弥漫中,我们姐弟三人,在涂山脚下迷了路,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可怜我9岁的四妹和5岁的六弟,被我打着在风雪中奔走嚎啕,鞋都跑丢了,也不敢停下来。很多年以后,他们长大成人,说起往事,我说你们当时只会怪我打你们,可我当时如果不那么厉害,我们就会变成雪地里的几具僵尸。那些年,我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在从涂山到怀远县城的十几里山路上,嗅着夜间分外刺鼻的狗獾气味,在终于踏进下洪村的村口时,惊起一村狗吠。下洪是淮河边的一个小村子,离渡口很近。我姐姐说,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夜路?你为什么不白天回来?我说我得担水,担满满一缸水,一共十担。我奶奶那时已经日渐衰老,带着我五弟生活,一到缸里没水了,就倚在门上,望我回不回来。她说妮啦,走路上,可别跟不相识的男人答话。我说奶奶我知道,黑地里,我都是走在别人后头哩。我奶奶年轻守寡,在农村里撑门立户,不能不厉害,也不能不多个心眼。她一生经过很多事,黑夜里走路,从来都是走在人后头,为的是好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