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街轶事

按《成都城坊古迹考》的记载，玉泉街是“因旧有玉泉古刹而得名”，而这“玉泉古刹”，又是“以《三国演义》有关羽死后，在湖北玉泉山显圣故事而得名”，庙内有明嘉靖年间（公元1538年）仲秋铁铸关羽像，庙首有古井曰玉泉……“玉泉古刹”的旧址，后来是玉泉街小学，不过那“古刹”已是现代的楼房，那“玉泉”也只存留在传说中了。
　　 无需追寻得太远，就是和几年前那一次拆迁之前相比，如今的玉泉街，也早已是面目全非了。街面宽了，楼房多了，尽管商家、店铺一个连着一个，但是，再没有了昔日作为北东街菜市场的，一部分时的那种热闹、拥挤和嘈杂。
　　 其实，这里以前也是很安静的，那已经是我们小时候的情况了。那时候，玉泉街有很多院子，我们住的似乎是最大的一个。院子的门很大，大卡车都能开进来，两扇沉重的门，要几个小孩才能推得动。高高的院墙，围着一连四进院落，说得上是庭院深深了，穿逗式的大屋顶房子，一色的木地板和木天花板。宽阔的走廊边沿，排列着四四方方的木头柱子，据说，那都是用一棵棵完整的树做出来的。院子里有高大的桉树、紫荆花树，有葡萄架，有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一些养过鱼的大石缸……
　　 渐渐地，我们才知道，这条街上曾经有过的最大的院落，是蔡司令的公馆（那个蔡司令是何方人士不得而知），而我们这个院子，只是蔡公馆的一个偏院，隔壁的一个大院，才是公馆的正院，那里有更多的房子，更大的花园，更多的树。当然，1949年以后，公馆所有的房子都归公了，我们这个院子，归一个省级机关所有，上世纪五十年代，在这里举办过好几次展览，后来才成了机关的宿舍。而隔壁的那个院子，成了一个幼儿园，一直到“文革”开始，幼儿园两扇大红门外的一对石狮子，才被红卫兵破四旧砸掉了。
　　 上了年纪的人们，对这条街的历史的讲述中，还有这样的内容。说是有个年轻姑娘，在蔡公馆里当丫头，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漂亮，被老爷看上了。太太发现了这事，但她没和老爷闹，而是不动声色地给那姑娘找了个人家。男方是个干体力活的，人很黑，家里很穷。太太给了那姑娘一笔丰厚的嫁妆。那个姑娘和她的男人的家，就在公馆偏院对面的一排平房里。有人说，好像就连那间房子，也是太太给他们买的。我当时听了这一点，觉得很奇怪，那位太太为什么不把她嫁得远远的呢？她不怕老爷再去找她吗？现在想起来，也许这正是那女人的聪明之处，她把那女孩子嫁出去了，但仍然可以说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那老爷总不至于不顾脸面，到街对面去找那女孩吧？要是把她嫁得远远的，老爷真要去找，她也不知道。这个故事让我很感兴趣，觉得那是诸如巴金他们那一辈作家，写的小说中才有的故事，居然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住的地方发生过。
　　 后来偶尔知道，我们院子里有个女孩，就和被嫁到街对面的那个女人的小女儿是同学。原来这故事还在继续。找机会看见了那个小女儿，当然也知道了谁是她的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那是六十年代初期，那个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吧，真的是风韵犹存，皮肤仍然很白净。她的男人不光是黑，还丑，脸很窄，窄得像是被削掉了一块。好在几个孩子都像她，相貌端正，皮肤也都是白白净净的。解放后，她和她的丈夫，都进厂当了工人，成了领导阶级的成员。如果当年她成了那位老爷的姨太太，后来的日子，可能就不会那么好过了。当初那位太太的安排，决定了她的命运。
　　 “文革”开始了，这女人因为是保守派，被造反派打了，她想不通，神经出了点问题。再后来，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成家以后，每次回玉泉街看父母，还会看到那一家人，也偶尔听说一点关于他们的事，母亲不在了，后来好像父亲也不在了，两个女儿都结婚走了。改革开放以后，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利用他们家的房子，开了一个小饭馆，生意还挺好的。几年前的那次拆迁，他们的房子，也属被拆的范围，他们也就带着他们家的故事，离开了这条街。
　　 我们住的那个院子，其实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就变了样，前面的两个院落，变成了两栋楼房。从那时候起，那些花啊、树啊，以及穿逗式的房子，就已经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了。而最近的这次拆迁，除了这两栋楼，后面的院子全都拆掉了。
　　 院子对面那一大片拆掉房子的地块，空了一两年，后来，偶尔在报上读到一条消息，说成都市要修建一百多个小园林，“要让市民出门就能进公园”，消息中公布了这些小园林的所在地，其中就有玉泉街。这消息着实是让居民们兴奋，都认为一定是在那片空地上修公园！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却看见推土机、挖掘机之类的，开进了这一片空地，说是要修建二十多层的高楼，修好之后，将成为这条街的楼房之最。这个结果，让玉泉街的居民高兴不起来了。
　　 玉泉街肯定还会不断地改变模样。但是，不管什么时候走到这里，仍然会不期然地想起，它的那些已经烟消云散的迷茫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