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拜火节

拜火节

作者: 陈墨 时间: 2014-04-22 阅读: 19次 点赞: 97个 评分: 3.0分

地处云南省境内巍峨群山之中,一个躲开尘世喧嚣的村庄在一年中的某一天迎来了它神秘的节日——拜火节。半个月前我来到这里,出于我们称之为“命运的偶然”无情地拨弄,

地处云南省境内巍峨群山之中,一个躲开尘世喧嚣的村庄在一年中的某一天迎来了它神秘的节日——拜火节。半个月前我来到这里,出于我们称之为“命运的偶然”无情地拨弄,也因为内心中泯灭不熄的那点火光。像很多人一样,在世俗的流浪中,寻找一方能使自己平静的栖息之地。
   当更多的人怀揣可供挥霍的资本,及忙碌生活中偷来的那点时间涌向香格里拉或者丽江或者西藏,在纯净之地觅得内心的缺失,赎罪和纵欲共同作用于他们的心理,奇怪的白天和黑夜降临后的伪装,用陌生而渴望的环境慰藉着熟悉而老去的情怀。但一些人像我,愿意带着只被自我(会不会是暂时的?)认同的火种,撒播于能引燃的地方。像玩刀子的混混不见血光,就无法解释腰间美丽的装饰。怎样证明火种确实是火种?燧石、羽绒、能搓成毛发一般的树皮、干燥的木弓……所有的准备都是预谋,为了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世人窥见它们制造的瑰丽。
   岩嘎村符合上述条件,在不高不低的海拔位于一个低矮的风口之下,横断山林的潮湿被大山两面摇摆不定的山风吹得无影无踪。草木在令人思春难耐的夏天过后,仿佛被复制得枯黄,造得金黄的美景横冲直撞,杀入人的眼帘。一个季节如此不可遏制地到来总会令人期待,假想中纵火的欲望已提前燃烧,即便此刻皓月当空,一个刀客可以施展拳脚的时机也令我热血沸腾。
   岩嘎村欢迎每一个内心腾着火苗的过客,或多或少引诱了人们梦中的景象。我达到这里的那个早晨正值夏秋交替,气温无常的突变正如我的心情一般患得患失,一个热情的社长不自觉地安慰了我的劳累。那是个美好的早晨,让人忘记愚蠢的往事带来的重负和不堪,当林间的薄雾随着太阳的热量而蒸腾,在半空弱化阳光的刺目,而又顺从地还以太阳本来的面目,一切都令人舒适。我得知岩嘎村拜火的传统,及当地村民对火的敬仰并非由来已久,而恰好是外面那个世俗世界必然的产物——像私生子一样令人同情而又憧憬——我没有感到失望。相反,物以类聚的原始共同意识在我体内燃烧。
   这里的人们秉持、理性、接人待事举止得体,一张张谦和的面容下很难让人想到火的热烈和狂浪。我认为火的诞生隐含着文明的象征,火的属性和它复杂而又简单的形状让我们的祖先苦恼了数千年,摒弃对它的描述、掌握它的产生、以及心安理得地享受它驱散黑暗带来的温暖——这样的做法要明智得多。在对光明的追求上,或许我们走得并不如我们所说的那么远。日心说帮助我们理解光与影、明与亮其实密不可分。不可能有二者中单一的存在,巨大的光明对应着同样巨大的阴影。但这个假设忽略了一点,第三者的存在,如果没有对象为参考,光就是影、明就是暗。举例说明:我们星球的黑夜是阳光的产物,地球上一半的黑夜对应着一半的光明,但前提是第三者参照物“地球的存在”,假如没有这个参照物,如阳光来到地球的这段距离,谁能描述光明和黑暗的形态?或许都是,或许不。
   追根溯源的人类文明迄今念叨着火的诞生,所以神话中火自有一席之地,所以普鲁米修斯引来神的迁怒和世人的敬仰,所以奥运只能选择火作为文明传递的信号和旗帜。我想不出被现实加强和模糊的记忆中,我对火的喜爱因何而来。也许,因为恐惧。
   天色渐晚,在对黄昏和暮色少许缱绻留恋后,我移步留宿岩嘎村的屋中。房间里陈设齐全,与时俱进地符合了文明社会的发展。我没有关闭的电脑在夜色中发着微弱的荧光,上面一篇还没写完的文章,机缘于我对岩嘎村初来乍到的新奇引发的我对火的联想。我想隐藏内心炙热的欲望,再三斟酌着赞美的合适与否。冲动可能会令我的文章豪情万丈,也可能失去公平与客观。克制诉说的冲动而沉寂在诉说本身带来的自我审视,这是我的一贯追求。现在,刚刚到来的夜晚给予我视力的敏锐和内心的平静,我坐着、或者踱步都会获得与时间公平交谈的智慧。我的灵魂不再思考他是否存在这个无休的话题。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不躲闪我的注视。他回到过去,抚慰我的失意。岩嘎村的魔力随着夜慢慢加深。
   一个偶然的发现令我大惊失色:房间里没有控制灯泡的开关,借着电脑屏幕的微亮我发现甚至没有安装灯泡。我百思不得其解,笨手笨脚地转动屏幕的方向将房间照了个遍,检查完壁灯、台灯、夜灯、廊灯、园艺灯所有灯泡可能出现的角落后,我承认失败。我的推理和逻辑在反常的事态面前遭受到怀疑和嘲弄。我看了看时间,思忖着是不是该去敲敲隔壁的房门,但黑暗带给我的不熟悉会增加别人感受中我的敌意。我不可能获得他人的信任,何况如果隔壁是个女的。从窗外望去,岩嘎村其中一些地方有灯光。这令我疑窦丛生。
   我蹒跚着摸索在岩嘎村的山路上,挨家挨户地偷听里面是否有动静,出门不远就听到一户人家传来声音。房门打开后一幕震惊的景象:这个人点着火把在看电视。给我开门时主人和颜悦色,丝毫没有戒备地邀请我进去。落座前我用脚探了探路,唯恐地面上暗藏着没有看到的障碍。我说明来意,在一杯热茶的氤氲中维诺地试探着对方的反应。这是传统,男主人说,是因为文明世界对传统的遗忘立下的规矩,村长立下的规矩。你明天可以到村公所看看告示,就在南面不远的地方。接着他饱含深情地说起对火的崇拜,以及另一个世界中某类文明产物对火的取代,言辞铿锵有力地批评了人们的功利主义。我难过地发现自己无法像他一样热切地表达我对火的看法,尽管那之中有一部分说中了我。我隐约感到留在房间的我的灵魂猛摇着我的臂膀,生怕我耽于他迷幻的说辞。从心底里打出一个绝望的寒颤后,我礼貌地告别了他。更大的疑惑迫使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翌日,不费太多周折我找到了村公所,公示栏里没有控诉现下的世风,只是可有可无的强调了火的存在受到文明的排挤,在岩嘎村,人们要重新回到用火的年代。但这不是倡议,被上升到规矩的角度被提出,是对这里的人们要求,而不是平等地讨论。那个公告里绝大部分在介绍生火的办法,村公所想要教会人们使用人类一开始的办法取得火种,那个代表村长撰文的人洋洋洒洒、图文并茂地描绘钻木取火的过程,不忘记在重要的地方打上符号。公告的结尾回到神圣的信仰上来“并不奢望获得多大的影响,而只想起到引路的作用”。普罗米修斯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有要为人类的引路的人都不奢望获得影响,但事实是,引路的人就是最了不起的,正如吃螃蟹,记不住他的名字我们也忘不了他。
   公告招来很多非议,有新来的居民在后面罗列出自己取得光明的手段,在慷慨陈述的同时不忘打击公告本身。也有不明就里带着学习心态的围观,人们在这古老的获得火的方式中发现自己一无是处,留言谦逊而谨慎。但争辩总是不可避免地成为谩骂,这个没有写进书里的法则古往今来导演着无聊的戏。没有人愿意讨论火的本身、分享获得火的方法。从这点上看,钻木取火的公告多少还留在本质。
   在遭受世俗友善的压迫后,我懦弱而被动地认识到我的反抗。也可能是由于好奇心和冒险的天性,我驱车前往岩嘎村三十公里外的地方买来电线和灯泡,无视房门后摆放井然有序的道具——钻木取火的工具,在屋子里摆弄起来。除了不许使用灯泡,岩嘎村通水通电,一切与外界无异。不消多时,便开始了我兴奋的等待。在不能用“华灯初上”来形容的相同的时间,长庚星愈发璀璨的那一刻,我颤抖着按了开关。我不安地徘徊于光明之中,如同第一个将火种带回山洞的人类既兴奋于与黑暗的告别,又担心光明的消逝。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岩嘎村的村民们显然适应了对违规者的处罚,没有哗然地查探。我在惊愕之中开始明白公告后面不识时务者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反应。
   现在,我只能用他们的方法来探究光明了。我需要哪怕片刻的光明让我看清地上的碎屑,打扫掉这些踩在上面就吱吱作响的玻璃碎屑。我极不情愿地取火,实际上正是因为对火的热爱和追求,这样的取火方式是我最早学习时接触的。我不能傲慢地说自己对它了若指掌,也不能谦虚到自己也要唾弃地、虚伪地承认对它知之甚少。我只是极不情愿,不是因为枪声的冒犯,而是由于被迫的感觉绑缚了我的灵魂。我看见他五花大绑,屈辱地说着对火的爱。我拿起扫帚,我突然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愤怒。失望驱散了它,失望让仇恨回到了地狱,而我卑微的爱在帮助我捡拾我的失败。
   但窗外——昨夜我就看到的灯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确定那些光是从灯泡里发出的。为什么有人能点灯?
   我在街上向着有灯的地方走去。一路上的景象让我啼笑皆非。有人用打火机取火。岩嘎村关注的是你是否点着火把,连篇累牍的公告没有让人们回到传统上,聪明的居民发现了这一点。也有人,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地完成了钻木取火的过程,洋洋自得之余喟叹着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辉煌。他们得到火的过程极富效率,有人甚至在不停地灭火生火,俨然就是取火的大师级的工匠。我想他们的乐趣全在于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取火的步骤,加之高举传统的大纛,不难猜测他们在屋里的怡然自得。
   而我,最终确认了那些灯光。我第一时间找到来岩嘎村时认识的那位社长。我能感到他的真诚,在遇见时我们攀谈过对火的看法。他告诉我,使用灯泡可以向另一位社长提出申请,或者,通过一些独立的合作社——对火的认识有相同见解的合作社——取得他们的认同后能变相地使用灯泡。
   两种方法我都进行尝试,第二种神奇地逃避了村公所的惩罚,村公所对连接合作社的电线似乎没有特殊限制。我要说说第一种,那位有着管理灯泡使用权的社长在接到我的飞鸽传书后给我回复,另一份同样盖有岩嘎村大章的公告里说明了通过申请的条件,其中几条是:二十次利用钻木取火赢得村公所的奖励;积极评价他人生出的火;保证每个月生两次火……如此云云。我愕然想到约瑟夫.海勒,一个遥远的朋友,他曾向我讲述离奇的规则最终要面对的荒唐与可笑。规则本身煞有介事,不以为然,知情者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我此刻面临相同的窘境:为了灵魂的自由而要先忍受二十次的强暴。我难堪地想象着一个失身二十次的女人从良后说这是为了纯洁,不可置否的纯洁。
  
   拜火节到了。山头慢慢变黄。干枯的草木引燃原始的梦想,在这奇异的意象之中,我感受到它们赤裸的勾引。岩嘎村奇特的地理地貌恰如其分地提醒着我对火的渴望与回归。我感觉到选择将村庄建在这里的那个人有独到的见解。但我正丧失着我的好奇。我觉得一个人因爱生恨继而报复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在万物诡秘的表现下往往隐藏着简单的理由。第一个遇上的社长对我说,他也奇怪岩嘎村为什么有这样的规定,他无法解释,他将解释归于伟大的黑格尔道破的真知灼见“存在即合理”。但这句话用来解释这样的规则让我感到无奈,这等于是说,就这样,就是合理。有几分无赖之嫌。
   现在,人们正往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搬运东西,我看见包装箱上的文字,各个品牌的灯泡。我不知道他们要用来做什么,我对这个地方发生奇怪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我想,可能这一年一度的狂欢是用来肆意点灯的,也可能不。我耐心等待,随即枯黄的草地——我觉得寂寞地等待了一年的草地——等待着被点燃的草地上发生了如下一幕:仪式开始,有人——应该是引路人——带头砸掉第一个灯泡,然后人群开始疯狂的打砸。
   啊,灯泡,你这文明的象征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应!
  
   后记:
   这个故事并不隐秘地告诉你州官点灯、百姓放火的合理,也并不比生活中见到的荒诞的事情更可笑。但它发生在我的身边。写作的冲动以及秘密的意淫指示我完成它。最后想说的是:“本故事纯属真实,并无虚构,如有雷同……嗯,文学的一个作用告诉我,同一个错误人类还会犯千百遍。”

顶一下
(97)
%
3.0
评分
踩一下
(1)
%
拜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