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行记

　　
　　 昨日从贵州回来
　　
　　 以前没去过贵州，曾经由广西去云南的途中经过过，火车穿行在群山之中。
　　 贵州，在我的印象中很是遥远，无论是历史的还是地理的。黔之地，夜郎国。王阳明的“夜弄溪上月，晓陟林间丘”，红军长征的“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给人以遐想。比如，我们常见到的新闻里的那些背着背篓走在山路石阶上的老妪，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的山村里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这次，我们兄弟姊妹五家十人同游贵州，去看黄果树瀑布去看千户苗寨去看荔波小七孔……小七孔桥的美，是夫人唠叨给我的，夫人的女友们去贵州旅游回来唠叨给夫人的。然后，我对我弟我妹们说“同去，同去……”
　　
　　 “我姓龚，龚自珍的龚。大家就叫我小龚吧。”
　　
　　 地陪导游小龚，一个刚入旅游业的小姑娘告诉我们说：“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亩平，人无三分银。”她是一个刚毕业对社会充满希望同时又对前途感到困惑的孩子，她是四川自贡人，父母是盐工，那里产盐。离开父母她一人在贵阳。小龚举着小黄旗：“叔叔阿姨们快点……”，她陪同我们六天，为我们安排食宿行，一路为我们讲解着贵州。六天很快就过去了，送机的时候，她自语地说“这么快就到机场了……”，她哭了，阿姨们也哭了。
　　 在遵义，因小龚的失误几乎耽误同团的一对天津母女的行程，小龚几乎绝望了，打着哭腔：“你们说怎么办啊，千万不要投诉，姐姐，是我的错，我跪下求你了…… 我愿意出钱赔偿姐姐的损失……”，她央求着。我说“不要慌，事情出来了，我们想办法解决……”，我和我大弟出面联系了遵义市旅游局，通过各方艰难协调，最终遵义会议纪念馆破例接待了我们。
　　 那天真热，大太阳底下人们站在观览车售票广场焦虑着，开始躁动。事情是这样的，这确是导游的错。这个团本来不购物的，来的路上她带我们绕路去了银饰店……4个小时的路绕了七八个小时，我们赶晚了，赶到遵义市遵义会议纪念馆已经下班闭馆了，要参观只能待到明天，这已无可能，天津母女俩明天一大早贵阳登 机，这对小龚姑娘来说是一场灾难。这一路发生了许多故事，她说“叔叔阿姨们是好人，很难遇到的好人。”
　　 在机场我们合了影。留作纪念吧，以后，怕是难说再见了。
　　
　　 第一天的日记
　　
　　 12点到达贵阳，入住城中心区的丹 马克酒店，酒店两边是杂乱的街市和摊铺。下午去了贵阳市区西北角的黔灵山公园，当年，杨虎城、张学良先后曾被蒋介石囚 禁在这山的一个洞里，上山的石道上有很多的猴子……这山，应该说是“古木参天、湖清洞幽、梵音阵阵”，我想文人们会这样描写，进了山就是凉爽，山路山林山溪山寺，森森幽幽得宜人。入得园来看到市民大妈们在广场舞在练歌会在戏曲清唱，一堆一圈得正热闹。热和闹，是如今中国所有城市公园的通“景”。一是中国开始老龄化了，二是“一孩”后人们闲适了。
　　 堵，满城堵。导游姑娘调侃说我们贵阳啊一是赌城（贵阳人爱打麻将不输四川成都）二是堵城（无路不堵车）。贵阳城，山凹里，小，挤，堵，乱，躁。不知怎地，想写一个“燥”字，状贵阳城状天气也状我自己的心情，这不大的城似乎是个拥挤的平民大杂院，似乎所有街路是楼捱楼屋连屋的窄掐和上上下下曲曲弯弯的不平。 楼倒很高，拔地而起，直冲三四十层，空间反倒逼仄了。灰色的街市并无大都市现代感和时尚感，或是因为修地铁的围堵或是我身在老城未见过新城。几乎中国所有城市的发展，一般都是会有一个新城区的。
　　 这里的人群也似乎偏远了许多，穿带上修饰上精神上……朴实憨厚近乎土旧得多。在地域上，贵州界面往东有雍容的四川，往南有开放的两广，往西有阔野的云南。 它陷落在中间，沦为毫无特色的平庸。第一顿饭吃在贵阳，所住酒店楼下就是一家陕西人开的陕西饭馆，一头扎进去大快朵颐，我们这一群陕西人来此不吃丝娃娃花溪豆花不吃肠旺面不吃酸汤鱼，却吃米皮肉夹馍岐山臊子面……孩子们直说我们矫情。
　　 夜，街巷里依然是满夜市的灯火、人群、烟熏火燎的烧烤和垃圾。
　　
　　 我承认我偏颇了
　　
　　 那夜，我见到了另一面的贵阳。
　　 仍是写完上述日记后的第一夜，夜色已浓，吃夜宵时向店老板打听附近可有向晚休闲的好去处，按老板“拐过去，有一个广场，有一个湖，湖畔景色很美，晚上，我们都爱去那儿遛弯，不远”的指引，从楼群间穿过，十字街景涌向眼前，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如柱如林，在激光镭射下红黄绿蓝紫地变幻着，流光溢彩。“哇，夜上海耶！”“哇，香港的感觉！”“哇——”，大地方来的我们却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楼，这里的高，夜，这里真美！
　　 确有一片广场有一湾湖水，音乐声中有人群在舞，不是广场舞是交际舞……我忘了广场的名字，似乎叫“花果园……湿地”？只是记住了金融一号金融二号……什么的，记得街面上有猫屎咖啡有红帆酒吧有叫“匆匆往年”的饮食小店，时尚且浪漫。立马，你会感到贵阳城在这里是一派新潮阔佬的姿态，这是一条挺让人仰望的金融大街。
　　 到贵阳的第二天，傍晚，华灯初上，我们在华丽的贵阳大剧院的楼座上看了一场华丽的大型歌舞表演——《多彩民族风》。重新见识了这个西部省份，贵州；重新见识了这座省会城市，贵阳。我又想起一个词：美轮美奂。美轮美奂，“多么高大，多么华美！”美轮美奂，典出《礼记·檀弓下》，形容建筑物或艺术的雄伟壮观、富丽堂皇。世上的事总是这样，你期望值越高越失望，反之，你如果不抱奢望，往往会得到一个惊艳。
　　
　　 我们离开，那里就淹了。
　　
　　 荔波淹了小七孔淹了大七孔也淹了，去不了了，令我们遗憾。黄果树淹了，却让我们庆幸。接踵而至。我们前脚离开它，它在第二天就被暴雨洪水给淹了。在去遵义的车上，小龚给我看她手机上传来的消息，图片上洪水浩荡，黄果树瀑布黄水倾泻，陡坡塘一片汪洋，我们见过的立在岸头的西游记雕塑（据说电视剧西游记片头取景于此），沙僧那厮已是水没了脖子，于滚滚激流中，倒真的像流沙河了。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人生苦短，如果说，人一生必有几处地方要去走走要去看看，黄果树瀑布应是必去的。上山下山曲折迂回，人还未近轰隆隆雷声贯耳，待到你走近，飞瀑流漱水雾弥天，人是要裹上雨衣（登山路上随处有兜售一次性塑料雨衣的）……百米的瀑布倾泻下来气势翻江倒海不可一世，那雄姿令人叹为观止！最称奇的是，顺一条狭窄的石崖天梯，沿瀑布的右边向上攀援，折进一通石洞，天造地设，黑幽幽湿滑滑的钟乳洞穴横贯瀑布背后，人，竟能走进瀑布。洞窗水帘，巨大的瀑布从头顶泼下如大雨倾盆，玉珠垂串，触手可得，也是一绝奇景观。
　　 于此，我被浇了一身的水，湿身了！
　　 黄果树的“果”字，贵州人书写“果”头上多了一个“草”字头，字典不收，似为错别字。为何叫黄果树？导游说，当地产的一种果子，叫黄果。
　　 黄果树瀑布，我把它和九寨黄山并列。
　　
　　 有一座古镇，人们称它“太极城”
　　
　　 一座七孔的青石桥架在舞阳河上，它的两岸是镇远古镇。那晚，在祝圣桥头，导游小龚介绍：舞阳河自西向东呈“S”形蜿蜒贯通全城，形成了“九山抱一水，一水分两城”的态势，山水城浑然一体、天人合一的独特的太极图古城风貌……
　　 我们是到贵州的第三天，18号去的镇远古镇，它在贵阳的东南。
　　 为什么要去古镇？是寻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感觉，或是为追念久违了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我在镇远古镇找到了，于清晨的薄雾里，于傍晚的细雨中。古镇的老宅鳞次栉比叠加在石屏山的山麓上，一道弯曲成“之”字的舞阳河缓缓穿过古镇，石桥城垣，碧水晨雾，你想想看，那是怎样一幅水墨啊！拾阶而上，走在崎岖的古巷道里，看一院又一院的老宅子，你会幽思遐远，不可自已，它们的主人是谁？那些宅主的前生后世呢？
　　 石牌坊街、四方井巷、仁寿巷、米码头巷、陈家井巷……四通八达，巷道依山就势随着地形蜿蜒盘旋，如老树的根须，密密匝匝的向四散分开。抬头看，高阶之上，老宅院的窄窄的大门总是孤立在巷角处斜对着巷道，十足的“旁门左道”“歪门斜（邪）道”，老住户们说这“歪”与“斜”是遵从风水的讲究：“以南为尊”，又“财不露白”…… 我于巷道的里头，吃了一碗袁家豆腐，六百年了，能品咂出明清的味道吗？我问自己。他们说这是“舌尖上的中国”（中央电视台有一档食文化节目叫《舌尖上的中国》曾采播过这碗豆腐）。
　　 古城老镇乌瓦石墙咿呀的摇橹声，这是个适合人发呆的地方。入夜，坐在舞阳河码头石阶上，观两岸灯火，火光摇曳在河里，静静流淌着的城影让你迷离幻醉。这里的夜色是极美的，更在细雨蒙蒙中……
　　 我流连忘返，于此。
　　
　　 信仰
　　
　　 大小七孔桥去不了了，改换成遵义。从千户苗寨到遵义四个小时车程，从遵义到贵阳两个小时车程，我们舟马劳顿足足折腾了一天。就为看那幢灰色的小楼。我弟是老共产党员，他说去。同车的天津大姐也说去，她说自己先生来过回去后事业大顺，后来，先生又来一次，这次到贵州，先生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去遵义……
　　 遵义，在百姓心里是转运的福地。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我因夫人晕车厉害，怕，我犹豫着。
　　 我也是一个老党员，魂绕梦牵，如绳似锁，有着一种莫名的冲动。如前文所述，参观遵义会议旧址极大地费了一番周折。
　　 “老爸，遵义怎样，好玩吗？”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微信呼我。
　　 “怎么说呢？一个干净普通的小城。信仰，懂吗？比如穆斯林一生至少要去一次麦加，朝觐。朝觐，万里之遥，七八万的费用，人流如潮涌，去绕行那座收藏十诫圣训的一个小小的石屋，跪拜，然后，去一面墙扔石头……”
　　 我们也是来圣地“朝觐”。
　　 回程的路上，我和我弟谈起观感：似乎有什么不对，应该有个院落吧（原系国民党二十五军第二师师长柏辉章的私邸），应该有的，如依旧保存于世的王家大院党家大院……，怎么，这楼，灰灰得，在入门的右手边偏墙拐角里冷落着，楼的一角还被如今的门房遮挡着，过去，是这样吗？进正门直面对的却是广场和一座硕大的现代建筑——“遵义会议纪念馆”，什么情况，这是？这布局喧宾夺主的意思，似乎让我感到别扭，很不舒服……
　　 我知道，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撤离江西苏区，开始万里长征，突围时的湘江之战，伤亡惨重。我知道，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贵州的遵义召开了一次极其重要的扩大会议。在遵义会议确定了毛泽东对军事的领导指挥权，后来便有了四渡赤水三打遵义佯攻贵阳强渡乌江的“用兵真入神”，从此，数万红军摆脱了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转危为安，从失败走向了胜利，十四年后取得全国政权。
　　 是福地赐予的时来运转？还是革命信仰的力量？我听过一个传说，毛泽东在遵义前唇下并无那颗痣，遵义后才有了，这叫“中年得志（痣）”。人说毛伟人是紫微星下凡拯救众生，不然，其貌相怎地“南人北相，男人女相，凡人佛相”呢？
　　
　　 苗寨
　　
　　 被迎入苗寨，吃长桌宴。入寨要喝迎客酒，披银饰着长裙，苗族姑娘站在门厅前举起牛角杯往你口里灌溉，长桌开宴了，姑娘们唱歌劝酒小伙子吹着芦笙作陪，围着你，你无须站起来……米酒是香甜的，姑娘的眼神是真诚的歌声是脆亮的。
　　 澳大利亚著名的民族学家写过有一本书叫《山地民族》，他在书中说：世界上有两个灾难深重而又顽强不息的民族，他们就是中国的苗族和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犹太族。
　　 在炎黄与蚩尤涿鹿鏖战之后的五千年中，由于种种历史原因，苗族由北到南，由东到西，从国内到海外，经历了5次规模大范围广的历史大迁徙，所经受的苦难是不 言而喻的。他们有语言但没有文字，他们的图腾崇拜是蝴蝶，他们叫它“蝴蝶妈妈”。他们对我说“我们是蚩尤的后代，我们不是炎黄子孙，但我们也是龙的传人，是中华民族……”，这句话是我参观凯里苗王服装银饰馆时讲解员说给我的，她给我看一件展品上绣的龙。
　　 他们大都为躲避祸乱而聚居于深山，比如，我们这次贵阳行所到的西江千户苗寨和镇远古镇。
　　 我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望着四周起伏的山峦，望着山坡上绣成堆的吊脚楼，望着层层叠叠的梯田，我似乎听到他们在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其实，我也是杞人之忧，这里商业化已经很厉害，多是外省人在此开发经商。当地山民多在旅游点叫卖些芋头或绣品银饰之类。
　　
　　 青岩与花溪
　　
　　 花溪在闹市边，贵阳的一景，是我们最后一天的行程。先去了一个青岩的古镇，这里曾是古军队驻屯的“堡”，从北城门进从南城门出，导游领着我们游走在交错弯曲的小巷里，看贵州唯一 一个状元的府邸，吃他爱吃的烧猪蹄，他们叫“状元脚”，女士们却稀罕餐桌上的豆腐团子我们叫丸子的东西，青石铺路的十字街头我看到了一句“我在青岩等你”，文青们的浪漫，用一块白木书着，挂在一栋有着镂花红窗的旅舍的墙上……从青岩古镇出来，我来到花溪公园。
　　 花溪公园是一城市湿地。带状，绵延十里。青山冢冢，白云悠悠，柳树成荫，恋人对对，小桥拱影，溪水淙淙有声。院门前有陈毅元帅一石像，碑座书陈毅题花溪七言：“真山真水到处是，花溪布局更天然。十里河滩明如镜，几步花圃几农田。”
　　 我曾说过，有水的城市便有了活的灵气。“逆旅乡梦频，春风客心醉”，花溪，这里可为逆旅者接风洗尘。
　　
　　 再见，贵州
　　
　　 在贵阳，我在最后一天的日记里写到：贵州是孤独的……沈从文在他的《凤凰》一文中，说：“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一种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他说的是湘西的凤凰古城，我在这里只想说声“再见，贵州。”
　　
　　 2016-0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