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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6-27 阅读: 8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如果有人让我说出任何时刻可以令我立即回头的三个词,那分别是:家人,故乡,文学。如果非要我对它们的重要性进行排序,那排在第一的一定是——故乡。  一、身份标

如果有人让我说出任何时刻可以令我立即回头的三个词,那分别是:家人,故乡,文学。如果非要我对它们的重要性进行排序,那排在第一的一定是——故乡。
   一、身份标签
   难道,四处奔波的我们不是为了摆脱农民的身份吗?
   当都市急促的旋律和节奏渐渐磨平我们骄傲的风骨和风发的意气的时候;当我们厌倦了那些轻歌曼舞的陶醉,纸醉金迷的迷惑,向往着在幽静下漫步,月光下私语,杯光烛影下开怀的宁静生活的时候;心头的另一处,总是有些神秘的东西吸引着我们。回过神来一看,原来身边总是有一些容易忽视的细节,生活中那些浪漫的情节、最堪回首的片段往往是在风尘仆仆的旅行中,埋头赶路只为到达终点却常常忽略了盛开在路旁诱人的花朵。
   看惯了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年龄越长,越加崇尚乡村的低房矮瓦、自然风光。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故乡的夕光中,土地的辽阔与深远,一直都让我们这些流落他乡的人——心怀敬畏。而我,一直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人,蹲下身子,亲吻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仇视、忧愁、期望、计算、猜忌、懊恨、惧怕,都像魔魇般压在我们原来活泼自然的心灵上,我们在人丛中的笑大半是装的,笑声大半是空的,所以每回我们脱离了烦恼打底的生活,接近了自然,那宽阔的活动的流水,清澈见底,看着水底下岿然不动和被水冲击稍微移动的磨圆了的石头,绿绿的水草舒舒缓缓地摆动它们的身体;那听烦了的鸟叫声,到了耕种的季节它会来提醒你,到了收割的时候他又不厌其烦地提醒你;那看得多了的满天繁星,雨后彩虹,常住在这里不觉得有何奇特,等你去过外地回来就会更加珍惜这些景色。我们全身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享受这这些盛宴,就会觉得轻松得多,舒坦得多。
   我一直住在乡下,时常揣摩着农民的生活。他们表面看来是继续的劳瘁,穿着一如既往的邋遢,但内里却有一种涵蓄的乐趣。生活是原始的、朴素的,但这原始性就是他们的健康,朴素就是他们幸福的保障。现代都市文明人的文明凭借着莫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贫富分水岭与他们隔着一个不相传达的气圈,所谓的竞争、烦恼、问题,发家致富、买车买房、顿顿营养,这些在他们的梦里也曾做过,也曾了解的。然而,需要改良和救渡的是那些过分文明的文明人,不是他们。需要急救,也需要根本调理的是我们大家的观念,一种对西方文明、农村文明、城市文明、传统文明的反思。而农村,真正需要的,是完全普及的、从根本上引起重视的教育。
   最佳的脱贫方式,在于教育,这就是他们唯一赶不上城市的地方。倘能从根本上深入了解、普及教育、落实政策,把教育和培养的重心放在孩子一代,不能不说为他们开辟了一条新鲜的愉快的快速的致富路径。没有必要,硬要去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摧残他们的平安,扰乱他们的平衡。
   这里分明是一块青天,一阵凉风,一泓清水,它可以为一个新的洁净的躯体创造一个新的洁净的灵魂,也可以为我们这新的洁净的灵魂和肉体创造一个新的朴素的生活;不过,如果了解不够、教育不深、政策拖沓,它还可以为一个新的洁净的躯体创造一个旧的肮脏的灵魂,也可以为我们这新的洁净的灵魂和肉体创造一个旧的烦躁的生活。不要抑制他们的生机,因为在他们生活的地方,一直蕴藏有许多未曾出土的原始故事。无论城市的生活怎样的耗费、奢侈、虚伪以及危险和恐怖,它始终是无数中国人一座可栖可躺的后院,外来的病毒传染性是怎样的剧烈,也不易沾着这块土地。
   试着构想一下这样的画面:看见石子路旁随意歇脚的挑水挑粪的乡下人,放下他们的担子,随意坐在路边土埂上,从腰包里熟练地掏出火柴,打出几簇火苗,点旺一杆老斗烟,绿田里豆苗香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吹散他们的烟氛,也吹散了他眉额间的汗渍。他用最诚挚的毫无心机的方式和你寒暄:“走哪里去?”“赶场。”“去我家坐一下。”“好的,哪哈再来。”然后回头看一下彼此远去的背影,那种惬意劲儿,是在城市里所找不到的。
   耕种是辛苦的,收获却伴随着快乐。老人和小孩都保留着放牛的传统,放学回来,小孩子们都争着向父母要去放牛的权利,因为,那段时光,是他们最快乐的,是自由的。可能我们无法想象,他们把牛牵出去以后,几个小伙伴会选择一处好地方,围在一起玩着他们理解的游戏。有的更调皮的,干脆把牛系在树上,几个好伙伴就光着脚丫子下沟里去捉螃蟹,一玩就是一天。那种最无邪的美,并不是得到父母物质上多大的褒奖。我想,生活有人分享的时候,快乐就变得容易许多。
   他们的心里,常常做着让子女生活得更好的梦,也正是如此,就免不了因为工资的计算法则和老板斤斤计较;就免不了因为土地和房屋的征占及分配问题导致内亲外戚之间闹得不欢而散;就免不了因为自身短浅和程度不够的教育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但是,他们的意识并没有因为这些外来因素而瞬间泯灭,在意识到错误和问题之后,他们又能立即投入到该有的寻常生态中。这里的仇恨不长久,这里的故事不虚构。再神秘而又阴暗的仇恨也会被时间和环境同化掉,再简单而又纯粹的故事也会通过代代相传的方式记录下来。
   不知道用几句笨重的看起来舒适的语言来描述此刻轻妙的景致会不会显得多余。我倚暖了石栏上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生活在农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在这里,至少你肯花时间安静下来思考,你可以见到许多最真诚的笑容。在这儿,你的心是安稳的,困了,倦了,你敢向青天宣泄,你敢向云棉诉说,没有人非议,没有人阻拦。
   我们应当回向自然的单纯,离却一切俗世的外扰;回向内心的自由,离却空虚的娱乐;回向真纯的欢欣,离却一切极端懈弛或紧绷的行为。回向郑重的自我实现,离却虚荣的名缰利锁。我们寻求灵魂安顿,不困于己,不困于心,不困于自然。
   无数为生活劳碌奔波的人,都会在心房装下这样一座后院:墨泼的山形,衬出几分轻柔暝色,七分桔绿,三分鹅黄,仿佛天空中的星粒,羞涩地收敛着它们泄露的光芒,窥视着人间的一切。谁知道我这思乡的隐忧?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没遮拦的田野,独自倚在青草里,看天边的第一颗星星出现。
  
   二、故乡夜色
   让身处于异乡的人怀念的,是故乡几十瓦的灯。
   秋冬交替时,大约夜半,觉得怎么也睡不着觉,起来小便以后,喝了一口桌上的浓茶,把窗帷拉开一半,低身钻了进去,顺便走上阳台。对面宿舍楼道的灯光一直亮着,远处桥上一排排的灯光也亮着,沉闷的夜空里,还躲藏着几颗星星,窥视着宁静,原来天津的灯光和夜色是如此之美。
   特别黑暗和特别明亮的交界处有很明显的界限,最亮的地方的周围往往是最黑暗的。灯光的影子和半透明的黑夜相映在一起,觉得只是清幽,安宁,仿佛像是待在梦境里,时而还能听见同学的鼾声,亦或是对面桥上汽车驶过轰鸣的发动机声音。宿舍闷热,上前两步,打开窗户,顿时,一股尖淋淋的寒意袭来,是的,昨天就立冬了。看着眼前的光和影,反而更加怀念起家乡的灯光起来。
   家乡是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疏落在山腰山脚,隔的也不是太远。每天村里人从土地里汗淋淋回来,吃完晚饭,一家人闲聊几句家常,看看电视,然后洗脚,早早的就入睡了,约摸十点左右,不像城里人,躺在床上还要打开电脑、手机刷刷朋友圈。农村人睡得比较早,灯光没有城市的多,也没有城市的亮,哪家的用的是多少瓦的灯,哪家的灯光什么时候灭,基本都是商量好的。
   要是哪家整夜灯火通明,不是有红白喜事、夫妻吵架那就是一家人坐着在打麻将、玩扑克。农村人很会用灯来衬托夜色的美,倘若你从外面赶夜路回来,觉得前面一片黑暗,找不到路的时候,这是前面亮了起来,灯光虽然不太亮,不像城市里面过于铺张,但是足以照亮脚下的路,突然觉得又有了生的希望,顺着灯光走去,心里面默默念着,已经到了他家的门口,离我家不远了。
   夏天,村庄里面的灯光是最美的,早晨还不到六点,灯就亮了,准是哪家上学的孩子起得早,自己草草地弄点吃的,小声地不会惊动爸妈,背着妈妈纺的布袋书包,屁颠屁颠地和小伙伴成群结队去上课,这个时候月光还没有散去,山边还是露些惨白微光,路上撒满了银色,求学的路,他们应该是看得见的。父母很少有起得早给他们做好饭的,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土地里干的都是体力活,早上得多睡一会儿。
   黄昏,夜将近未近,那群上学的孩子从山里面放牛回来的时候,趴在土地上搂抱大地的温软,然后盯着十几户人家,看谁家的灯是最先亮起来的,抑或是躺在土地上,反手枕着头,等着天边的第一颗星星出现。或者是背着书包上来写作业,牛吃完草作业估计就写完了;或者是拿出写满古诗和公式的小纸条出来背诵;或者是满山坡地去找这个季节才有的果子,比谁跑得快,摘得多,夜色的柔美在这里发挥到极致。
   冬天,村庄的灯光是亮得最早的,一家人坐在炉子边,把火烧得特别旺,孩子趴在火炉盘上写作业,妈妈坐在火炉边加紧织毛衣、帽子、手套。爸爸时不时抽根烟,忧虑着庄稼的收成和还未结算完的工资,爷爷坐在长凳上,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搓手烤火,拐杖就放在长凳的旁边,奶奶则是烧菜做饭。一家人冷不防相觑莞尔一笑。
   这应该是我看过最美的灯光:火炉的火焰映在孩子稚嫩脸上的光,妈妈眼里看着孩子把题目算对了的赞许目光,爸爸吮吸最后一口的烟头发亮的火,爷爷的烟斗里面烟叶燃烧的光,奶奶切菜刀背上反出的光,加上六十瓦不太亮的灯光,一起映在外面白色的雪上面,构成了最唯美的一幅灯光画面。
   有一次家里的灯光突然熄了,本来爷爷就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看到的灯光就不多,他顿时变得手足无措,叫我去看看。我检查了半天,原来是保险丝烧坏了,换了一个,灯光又亮了起来,后来爷爷说:“黑漆麻乌的,什么都看不见,要是没有灯光,还怎么活得下去!”
   几十瓦的灯,照亮了游子们在外摸索的路。
  
   三、回家过年
   可惜,现在,很多人的故乡已经不是以前的故乡了。
   即便这样,漂泊在外的游子,每到过年,无论车票多么难抢,路途多么遥远,都会想方设法地挤上回家的火车,仿佛这个时候不回去,总觉得心里缺失掉了什么。
   我一直觉得,过年也许是中国人最为特殊的节日,除了能收服无数流浪于异国他乡的乡愁以外,最主要的是,很多穷困人家能连续吃上好几天的肉。
   话刚说出,反对如潮。并不是过年有多么稀奇,也不是吃肉有多么奢侈。现在农村很多人家还是有点存款的,肉价他们也承受的起,想吃的时候去肉案称上两三斤来吃便是。但是,在年味日趋变淡的农村,吃肉却是过年最有意思的一部分。
   毕竟是年底,平日沉默的村庄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无论是多么焦急于迟迟未结算工资的,还是因为春运返乡不便的,也都开始筹划在哪过年了。腊八过了以后,在外地打工的父母和城里求学的孩子们都陆续回到自家房子,或者是都去爷奶公婆那儿,整个家族的人一起过年。
   这种传统节日,一年只有一次,所以即便是一贫如洗的家庭,也会想方设法凑够一点钱,难怪说“叫花子也要留三分养命钱。”平时舍不得花钱大买食物的家庭,遇到这种节日,只要是在他们的经济范围之内,是绝不含糊的。农村过年吃的花样也不会多到那里去,无非就是吃肉,拿肉和别的东西混合炒吃香,要么就是懒得炒菜,做成一锅,什么都有。他们宁愿吃自家做的,也不愿花钱去馆子里面吃一顿昂贵的年夜饭。
   所以,逢年过节,许多人家都会杀一头肥猪。大约在腊月二十左右,猪肉就备好了,新鲜的猪肉用食盐腌渍保存,一周左右再熏成腊肉。此后的两三个月,就不愁有肉吃了。
   过年前的三四天,女人们就得去城里采购其他东西了,买吃的时候要照顾到家里的孩子和老人。糖果、酒水饮料、对联、香烛冥纸、烟花爆竹、瓜果蔬菜、一两条鱼,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男人在家带着孩子们大扫除,把一年的晦气扫一扫。
   过年那天,所有人都起得很早,一大早就得开始准备晚上的团圆饭,妈妈负责做饭炒菜,孩子们随时侯着,剥捡葱蒜,或者跟着爸爸贴对联,送年饭。
   家族里面有人离世以后,坟地一般都选在在村子周围,很少有埋在别处的,送年饭成了后代子孙体现孝道和表达尊重的一种方式。一到过年,山里就会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成群结队地爬上山头给逝者“送吃的”。
   入夜以后,年夜饭准备的差不多了,桌子摆满饭菜,点几束香,烧点冥纸,祭祀过先人以后,放过鞭炮后,一家人就围桌而坐,吃起饭来。平常被女人束缚不允许多喝酒的男人们,也趁着这个团圆的节日喝个爽快,一家人边吃饭边拉家常。一桌精心准备的各种饭菜,到结束时也没吃掉多少。很多人或许会以为自己能在过年多吃一些肉的,没想到到头来根本就无心于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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