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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井冈山

作者: 时间: 2016-06-27 阅读: 11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四月的井冈山,春雨是如约地下了,杜鹃花却没有如期地盛开。至今还记得,一踏上这片神秘的山地,我就格外在意自己的感官反应。井冈山的确有它独特的风景和画面,

摘要:这是我四月份去井冈山学习期间写下的一篇散文,有感于那漫山遍野象征红色革命政权的杜鹃花而写。
   四月的井冈山,春雨是如约地下了,杜鹃花却没有如期地盛开。至今还记得,一踏上这片神秘的山地,我就格外在意自己的感官反应。井冈山的确有它独特的风景和画面,经过无数岁月的风蚀雨剥,至今仍保持着属于自己的沧桑和真实。正因为这样,在井冈山逗留的那几天,我的表情始终处于一种凝视状态。
   不少来过井冈山的人跟我说,井冈山的绿色很养眼。可我分明感觉,绿色只是井冈山的盖头,更多的人奔向这里,其实是要撩开它梢上的绿,去看它蕊里的红。井冈山有一个特殊的称谓:中国革命的摇篮。所以,井冈山真正的颜色,应该是红。
   标语,可能是井冈山最鲜艳的一种红。井冈山的标语,故也有红色标语之称。我想,个中理由不外三点:一是标语的创作者是红军,涂写者也是红军;二是刷写标语的涂料,大多用的是红色油漆;三是从标语的内容看,既有革命性,也有鼓动性。
   漫布在井冈山一带的标语,可以用数不胜数来形容。它们不是几条或几十条,而是成百上千条。就是说,凡是红军当年住过或经过的地方,就有标语留在墙壁上;凡是标语多的地方,就说明当年住在这里或经过这里的红军也多。比如茨坪,比如宁冈,比如东固。这里有的地方甚至被命名为“标语村”。大部分村镇的街巷两边、祠堂内外、房前屋后,凡是空白的墙壁上,必定会有一条或多条标语。标语看得多了,我的眼睛就形成了条件反射,每到一个村镇,只要前面有一堵墙壁,我就会怦然心动,直奔而去。
   在当年的岁月里,井冈山尽管是革命根据地,白军的围剿却是一次接着一次,而且每一仗都打得相当残酷,只有极少的一点儿空隙,竟然有人一笔一画地往墙壁上写标语,可见标语的威力是多么不可替代。至少说明,标语是个非常好的表达方式,红军喜欢并习惯于使用标语的表达方式。标语可以直接往墙壁上写,也可以在布上和纸上写,内容直白,方法简单,红军和百姓都能看懂。彼时的井冈山,到处都堆满了干柴,只要有人把标语写到墙壁上,张挂到会场上,马上就能唤起一片大火般的响应。可以说,在革命的非常时期,标语不啻是另一种子弹。
   标语的另外一种,则是口号。或者说,标语就是口号,口号也是标语。非要说出分别,就是发布的形式不同而已,标语要张贴粉刷,口号是振臂呼喊。那成百上千条至今仍留在墙壁上的标语,说不定就是红军某部当年在会场上刚刚喊过的口号。只不过今天的人听不到口号声了,只能端看和思量这些写在墙壁上的标语。
   我发现,井冈山的标语,字号不一,颜色多样。有少量标语用墨汁来写,大多是则用红漆或白石灰水来写,由于里面兑了不少牛胶,这么多年了也不褪色。可是,时间毕竟过去了七八十年,墙壁上的字迹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则影影绰绰或模糊不清了。站在写有标语的墙壁前,我不知怎么就有了一种幻觉,那一条条标语,仿佛是一支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队伍,或纵或横地悬浮在露天的幕布上,刀光剑影中,个个张大了嘴巴,正在以默片的姿态朝我振臂呼喊……
   写标语,也是在作文章。它属于一种特殊的文体,要想写好也不很容易。当年的红军,一般都是泥腿子出身的农民,上过旧塾读过洋书的小知识分子,毕竟是少之又少。所以,标语的内容有个明显的特征,就是不绕弯子,直来直去,干什么,就写什么。标语的字体则是有繁有简,有的字写得工整有力,气势如虹,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稚如孩童,有的甚至还有一两个错别字。
   在我的数码相机卡里,储存了好多一路上拍下的标语,随便抄录几条,就可看出井冈山标语大概的样貌:
   消灭屠杀工农的国民党
   打倒反动军阀 誓死杀敌
   捕杀反动首领 捕杀敌人侦探
   红军是为劳苦工农谋利益的先锋队
   彻底实行土地革命 配合红军消灭白匪
   红军官兵夫薪饷一样
   穷人不打穷人
   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欢迎穷人来参加
   白军士兵要向压迫你们的长官瞄准
   ……
   有意思的是,在红军标语的留白处,我偶尔还看到几条白军写的标语。这说明红军撤退之后,白军就来了,却不知为什么,白军并没有把先前红军写的标语抹掉,而是把他们的标语和红军标语厮混在一起。这几乎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节,却是我眼见的事实。我就想,原来红军和白军都会写标语,而且都喜欢或习惯于写标语。
   打土豪,分田地。这是井冈山标语中最多见的一条。据说,当年红军最早喊的是“打土豪,筹款子”。毛泽东来到井冈山之后,给改成为“打土豪,分田地”。深谙中国历史的毛泽东,当然知道中国农民的问题就是土地。分到手的钱财,总有用光散尽之时;分到家的土地,却可以年复一年地耕耘和收获。要想让千千万万的农民跟着红军走,给什么都不如给土地。于是,毛泽东只轻轻地改动了三个字,井冈山下便有了分田分地热火朝天的喜庆景象。
   应该说,人类最早的身份无一例外都是农民。当这群赤膊的农民用手中的新石器敲开了文明之门,非历史与历史也便有了清晰的分界。中国的地理,注定了中国是一个农耕之邦,为了吃饱肚子,农民们一次次地揭杆起义,几乎成了这个天朝大国无法逃脱的宿命。回头检索一下,几乎每一次的农民起义,都有一句与之相应的口号,内容又是惊人的相似: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喊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把农民要求政治上平等的话讲了出来;王小波、李顺起义,喊的是“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在世界上第一次提出了均贫富的观点;钟相和扬么起义,喊的则是“法分贵贱,非善法;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意义在于将前面两次起义喊的口号合二为一,成为第一个要求财富平均和政治平等的中国农民;李自成起义的口号虽没什么新意,主旨却也是“均田免粮”;太平天国起义亦如此:“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天下人田,天下人同耕。”
   ……
   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却是,此前的中国不论发生了多少次农民起义,都只是让这个国家损耗了巨大的成本,并没有真正地治愈好政治的病体。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旧王朝以沉重的打击,或加速了新王朝的更替而已。统治者之所以害怕农民起义,主要是农民起义的破坏力和颠覆性,在中国还没有一个阶层能够比及。
   滕代远曾说:中国这个国家,离开农民休想干出什么事情来。这应该是他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摩尔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中国,农民在革命中的作用甚至超过了俄国,他们为最终摧毁旧秩序提供了炸药。萨缪尔森则说:人并不总是一声不响地饿死。意思是说,当农民穷到没饭吃的时候,铤而走险必然是其最后的选择。这么说来,毛泽东之所以亲自修改那句口号,就在于他看准了这个国家的病穴,它的土地从来都没有真正公平地分配过。井冈山,应该是中国农民运动的一个成功案例。
   在那些写满标语的村镇里行走,我也曾有意外的惊愕。
   井冈山在吉安境内,而吉安古称庐陵。这里不但是两宋宰相文天祥、胡铨的故里,也是大文学家欧阳修、大诗词家杨万里和黄庭坚及《永乐大典》主编解缙的家乡。只一个吉安,史上就出过二十一位宰辅、十八位状元、十六位榜眼、十四位探花、近三千名进士,素有“文章节义之邦”美称。
   来井冈山之前,我对这一切竟所知甚少,以为吉安也好,井冈山也罢,这里只是盛产红军的地方。我所在的城市有上百家旅行社,每天争着在报纸上打广告,有关井冈山的广告语,我只记住了一句:红色文化之旅。殊不知,井冈山还有如此浓稠的传统文化。当我与古庐陵不期而遇,这一方山水突然间让我充满了敬畏和期待。
   在东固的富田镇,我去了王家、匡家、陂下和陂头。秀美如镜的江面上,倒映着庐陵文化清晰的背影。一个村落,就是一门望族,他们却不是这里的原住土著。细究其因,原是晋以后的中原不够太平,曾先后发生过六次因避乱而南迁的事件。迁徙者中,有皇亲国戚和王公贵族,也有士人商贾和黎民百姓。流落异乡之后,他们就成了所谓的客家人。吉安所在的赣,则是客家先民南迁第一地。再向南,就去了闽粤,或下了南洋。更远走的,就漂泊到了海外。正是那些隐居于赣西南山地和水边的迁徙者,给偏远的吉安栽种出一座古雅的庐陵。
   在出过无数朝官和状元的古村落里,士大夫们口念心记的国学和家教,被工工整整地镌刻在古宅和旧榭的屋檐下,至今仍可读可诵,而红军当年写下的标语和口号,则赫然挥写在那些格言佳句的留白处。可以看出,庐陵文化在前,根据地文化在后,它们彼此间并不是擦肩而过,而是后来叠加,狭路相逢。给我的感觉,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化,相互是冲突的,却又是彼此映照的,酝酿了一道独属于井冈山的文化奇观。
   我一直记得,去陂头村那天,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村头高大的青石牌坊,浓荫如盖的古樟树,似乎早就备好了清茶,伫在雨中迎候四方的来访者。
   这是一座有八百多年历史的古村。村里只住有梁姓一族,其远祖在陕西梁山,举族南迁后,留居陂头的一支自北宋年间就在富水河边开基建宅,如今已历三十代,有五百多户居民。清以前,陂头曾是一个“序塾相望、弦诵相闻”的古村,“人无贵贱,无不读书”,以至于“三尺童子,稍知文章”。在这个沉静的古村,至今尚存五座书院和私塾教舍。村中的永慕堂,属于梁氏家族的总祠。在总祠之下,还设有十几座家祠和房祠。庐陵文化的光芒,便闪耀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祠堂里。门楣上,屋檐下,厅房里,藻井间,竖的楹联,横的匾额,以及族长的家训,圣人的格言等等,可谓举目可见。观其内容,不外伦理道德、怀祖励志之类——
   联曰:怀仁义以事父母 蓄道德而能文章
   联曰:孝友为立身之本 耕读为起家之源
   联曰: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 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
   联曰:观富贵人当观其气概 如温厚和平者 则其荣必久 而其后必昌 贫贱人当观其度量 如宽宏坦荡者 则其福必臻而其家必裕。
   楹联或匾额,在我走过的古村镇比比皆是,几乎成了一道稀松平常的世俗风景。在我看来,它们其实也是一种“标语”。只不过创作者是古人,镌写者也是古人,内容也有独特之色,无一不是警世敦人之语。
   我就想,当年生活在这里的富有者,以及从这里走出去的当权者,大都是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之士,以他们的眼光和经略,应该想到有一天会发生什么。然而,他们却没有真正地想过。
   在井冈山那几天,一边看标语,一边看楹联,我一边就有了心得:这个世界只要有太多的穷人,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这个世界如果只有富人过得好,而穷人过得不好,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有真正的进步。穷可以让人滋生仇富之心。仇富之心虽不可谅,其错却并不全在仇富者,被仇视的富有者因处于强势,似应负有更大的责任。如果人类能够既不因富而骄,因富而霸,也不以贫为荣,以贫为帜,天下就不会出现贫富失谐的局面,也就不会发生任何名目的起义了。
   行走在井冈山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在下雨。这样的雨,已经下了七八十年,却没有把祼露在墙壁上的标语给冲刷干净。也许,这就是井冈山的标语,执着而坚韧。
   离开井冈山那天,雨渐渐地下得就有些大了。我相信,我的目光停留过的地方,马上就会被更多的目光所覆盖。
   井冈山的歌谣
   井冈山不止盛产标语,还盛产声音,它就是红色歌谣。
   与井冈山有关的红色歌谣,我最早听到的是《映山红》和《红星照我去战斗》。一支是悠长的女声,一支是明快的男声。当年听它们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再加上歌者的嗓音实在夺人,只要这两支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不论我身在哪里,在干什么,整个心都会随之飞翔。向那片开满杜鹃花的山冈,向那只顺江流而下的小小竹排。
   九十年代初,我还曾莫明其妙地喜欢上了《杜鹃山》。柯湘唱的《家住安源》虽然不属于红色歌谣,而是难度极高的京剧唱段,我却能天天守候在电视机前,逐字逐句地听杨春霞的清嗓教唱,一直到现在,每有朋友聚会场合,这个唱段仍是我的保留节目。
   此外,王愿坚写的小说《党费》,以及由小说改编的电影《党的女儿》,在无书可读和无电影可看的年代,也曾强烈地吸引过我的眼睛。记得,女主角扮演者是田华,她那一声“老程同志,往西跑啊”的呼喊,至今还在我的耳边余音缭绕。
   一切都因为我来到了井冈山。这些不经常触碰的散碎记忆,竟随之被温习了起来。
   在我原有的印象中,歌谣应该没有颜色之分,而只有民歌、山歌、情歌之分。在民歌、山歌、情歌之间,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歌谣的创作者极少是文人士大夫,而是普通的山民百姓,演唱者也是他们。所以,歌谣来自于底层民间,也流行于底层民间。歌谣永恒的主题,不外是劳动和爱情。由于距庙堂远,离山野近,歌谣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质朴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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