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父女

　　 1、废墟上的父女
　　
　　 拆迁走的人家
　　 已下落不明
　　 剩下一堆废墟
　　 和几棵灰头土脸
　　 正在落叶的老树
　　 坐在废墟上的父女
　　 已经很旧了
　　 废墟一样的颜色
　　 他们身旁
　　 放着遍身油腻的编织袋
　　 似乎赶了很远的路
　　 才来到这座城市
　　 寻羹觅食
　　 不远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
　　 阳光中的倒影
　　 打在他们单薄的背上
　　 秋风吹来，废墟扬起的尘雾弥漫
　　 他们已看不见了
　　 似乎已成为尘雾的一部分
　　 等他们从尘雾中
　　 提着编织袋走出来之前
　　 仿佛上帝
　　 重新将他们揉入废墟
　　 进行捏造
　　 然后再次放入人间，火燎刀砍
　　
　　 2、雨一直下
　　
　　 记年少时，骤雨初晴
　　 出门前
　　 老得像古董一样的祖父对我说
　　 别忘记带伞
　　 我看了看远处
　　 山顶的雾
　　 都跑到山下的河里
　　 背水来了
　　 1990年
　　 这些背水的雾
　　 把祖父背走了
　　 似乎用他在山顶隆起的坟墓垫高脚尖
　　 就能把下漏的天
　　 补起来
　　
　　 3、卖钢管的女人
　　
　　 卖钢管的女人
　　 是一个寡妇
　　 她有一个女儿
　　 在非洲做矿泉水生意
　　 她总担心她回来时
　　 会黑成一块巧克力
　　 那样
　　 她只能辨认她的牙齿
　　 两颗遗传了她死去的男人一样的虎牙
　　 它们被生命的流打磨成钢刀
　　 每一次都会把她切割成无数份
　　 直至粉末，飞灰，乌有
　　 她有时感觉自己是不存在的
　　 但胃病，风湿和偏头痛会提醒她
　　 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她最担心的是她赖以生存的钢管
　　 被附近的穷人偷走
　　 她把这些露天的钢管精心藏了很多地方
　　 只差一根一根穿过阴道，藏入体内
　　 如今，她老了，皮肉变得松垮
　　 仿佛那些穷人偷走的
　　 不是钢管，是支撑她生命的光阴和骨头
　　 她看起来像穷人的老屋
　　 随时有倒塌的危险
　　 她的女儿回来时
　　 身后站着一个像北方一样的男人
　　 她欣喜她没有黑成一块巧克力
　　 却像从她年轻时的照片中
　　 跑出来的自己
　　 她抚摸她的头部；又从肩膀到腰身
　　 许多根生命力旺盛的骨头
　　 令她感动，惊诧，泪流满面
　　 她面对她，就像面对一块充满魔法的镜子
　　 使她瞬间变得青春年少
　　 二月的一天，卖钢管的女人
　　 钢管被人偷走了最后一根
　　 她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蠕动
　　 身旁围着几个
　　 像鸟儿一样的孩子
　　 叽叽喳喳地喊她外婆
　　 他们被春风吹动的头发
　　 像极了某种生物的根须
　　 可是，如果春风再大些
　　 就会把她吹倒
　　 她那身松垮的皮肉
　　 将变做世代祖传的
　　 正在抽芽的合欢树下的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