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那碗牛奶

冬日的这样一个清晨，平凡如常的一个清晨，时针刚刚划过六点钟，外边已经天光乍亮，灰灰蒙蒙的。感觉今天应该不会有阳光，不然此刻该是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对窗的墙上留下金色的印迹。我从被子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打开了台灯，灯光略显昏暗，如我此刻尚未清醒的心。
　　 大声唤了儿子起床。清晨的那丝冷空气刺痛了我的鼻子，我马上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听着儿子悉悉索索地自己穿衣叠被，我缩在被子里不住地交待着他拿好手机、钱包、U盘之类的，儿子就在外边“嗯啊”地答应着。我把被子拢在下巴颏上，竖起耳朵听厨房的动静，听到了儿子开启冰箱，又旋动微波炉旋钮的声音。
　　 接着就听到了父亲打开房门的声音，听到了他急剧的咳嗽声，一路咳着走进了厨房，听到了儿子向父亲问早安的声音。今年以来，我的鼻子出现了过敏症状，嗅到冷空气便会使劲打喷嚏，嗓子也不是很好，总是咳嗽。于是父亲便先于我起来，替我去给儿子热牛奶。父亲说他早已习惯了冷空气的刺激，咳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让我不必介意。
　　 听着父亲在厨房里的动静，我脑子里便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厨房微暗的灯光里，父亲披着厚厚的棉衣，带着帽子，打开了牛奶盒，倒进一只大碗里。然后转身取出一个小锅子，倒进一点水，把大碗放进去，水都没有浸过碗底。父亲开了小火，热牛奶。父亲笃信微波炉热出的牛奶会失了一些营养，所以一定要用自己的传统的方式，保证牛奶的醇香和营养价值。
　　 突然觉得此情此境是那样熟悉。对，何止是熟悉，那个画面竟一下子就清晰了。二十多年前，我高考前的那个冬天，每天很早便要起来晨读。北方的冬日早晨，天亮得很晚，我起来时，外边还是黑漆漆的。我把课本架在洗脸池的上方，一边洗脸，一边背课文。通过洗脸池上方的镜子，就能看得到对面厨房里的父亲。厨房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窗玻璃，也照亮了窗外的那片天。虽然家里有暖气，父亲只是披了一件棉衣，就站在那里给我热牛奶。但是厨房里因为整夜开着窗的缘故，父亲光着的双腿还是忍不住来回蹭蹭，或者跺跺脚，看得出父亲觉得冷。他不住地把快要滑落的棉衣往肩头上拉拢，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对的，那个时候，父亲在晨起时，就会咳嗽，难怪他说早已习惯。
　　 那时候的牛奶都是袋装，父亲从冰箱取出时，都是冻得结实的冰块。热在锅里，也是要小火慢慢地热化，再热沸。于是父亲要等待很久，于是就能看到父亲在地上转圈，看看窗外，搓搓双手，等得些许焦急，些许不耐烦。直到牛奶热好，父亲帮我端到餐桌上，才会匆匆地回到房间去，我能听得到他“唏唏嘘嘘”的声音，能想象得到他重新感受到温暖时的满足。
　　 从一碗牛奶到另一碗牛奶，从给女儿热牛奶，到给孙子热牛奶。此情此境竟就这样，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无声无息。不变的是冬日清晨，是一碗牛奶，是父亲的爱意，就那样静静地流淌。改变的是岁月匆匆，是父亲的身形佝偻，白发苍苍。
　　 儿子欢快呼唤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小人儿觉得客厅清冷，于是拿着早餐包坐到我的床边。我就那样蒙着被子，露着半个脑袋出来，听儿子絮叨那些学校的事情、同学的事情、老师的事情。几分钟后，听到父亲咳嗽着走了进来，他把牛奶碗放到儿子的桌边，又出去了。
　　 六点半左右，儿子要出发了，他凑近我的脸，轻吻一下，就出去了。我又听到了父亲咳嗽着和儿子一起出去的声音。父亲不放心小家伙独自出门，坚持要送到小区门外。一会儿，就听到父亲开门进屋的声音，便有听到了那熟悉的“唏唏嘘嘘”的声音。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怎么会那么熟悉？又怎么会那么陌生？熟悉的是某些场景，陌生的是我心底的某种情感。突然地，我的心里起了波澜。这样的场景让我突然想了一个词眼，叫做“父爱”。
　　 很多年了，我常常暗自不平。因为父亲总是忙于工作，忙于家庭里里外外的事宜，所以很少照顾到我。他没有时间送我上学、下学，也没有时间带我逛公园，甚至他都很少有时间在家里陪我。但父亲对我又是严苛的，总会因为我的各种淘气和错误而斥责我，惩罚我。所以，我固执地认定，我是缺失“父爱”的那种女孩。也常常心生埋怨，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而我可能连条短裙都不是。
　　 我和父亲之间言语不多，交流甚少。我对他始终存着那份“敬”，而更多的是“畏”。不过，因为不曾得到，所以没有奢望。于是经常告诫自己要努力、要坚强，因为自己知道，只有通过努力学习，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让自己足够的坚强，才能面对生活中所要遇到的困难。
　　 今天的这碗牛奶，却触动了我心底的柔软。回想起这些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是父母帮我分担了许多养家育儿的重担。我的孩子，从襁褓小儿到如今的翩翩少年，是父亲怀里抱着，掌心牵着，书桌旁陪着，校门口等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春花几度开落，任光阴荏苒了韶华，却无法抹拭那些叫做“细腻”的情感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或许，有些爱，一直在，只是不曾表达，或者不曾用言语表达，而却真实地存在着，比如这一碗牛奶。只是我无意去领会，或者说，是拒绝去领会罢了。人们常说“血浓于水”，而父亲的爱意，则是醇香厚浓，溶进那一碗碗牛奶中，伴随着我、我的儿子，默默地成长。
　　 清晨里的那一碗牛奶，安静却又温暖地讲述着一个亲情洋溢的故事，传递着一种简单却又踏实的关爱、呵护与依赖。幸福，就是这样简单与平实，其实它一直就在身边，有时候是因为我们忙碌与粗心，往往忽略了它的存在。
　　 想到了，心就释然了，泪就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