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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小札

作者: 胡竹峰 时间: 2016-06-24 阅读: 9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白色城堡  白色城堡,建在桌子上,一扭头就可以看到。它盘踞在那里,大块的白色,是她无边的心事,大块的白色,是她干净的想法。白色的身子散发着清香——稻米

一、白色城堡
   白色城堡,建在桌子上,一扭头就可以看到。它盘踞在那里,大块的白色,是她无边的心事,大块的白色,是她干净的想法。白色的身子散发着清香——稻米之清香,蔗糖之甜香,只给屋子添香。
   第一次看到丰糕,就认为她是米做的白色城堡:圆顶建筑,那圆顶的弧度圆润仿佛屋顶,四周是高而挺的墙。
   真是舍不得吃,吃掉一个白色城堡!我又不是阔少,还没奢侈到那程度,估计你也没有,只好摆放在那里,当秋天餐桌的清供。
   每天上班,总要看她一眼,茕茕孑立的样子,却不觉得寂寞。其实她还有一个伙伴的,我送人了。
   大清早能看到丰糕,寓意很好,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丰糕真是丰满得很。丰糕的丰是丰收的丰。秋天了,稻米入仓,做一点丰糕,瑞雪兆丰年呵,白色的丰糕是大地的瑞雪。丰糕的丰是丰满的丰。多像财主独生的丫头,养得白白胖胖的,待字闺中,爱上了长工的儿子。
   深夜。纸窗下两个剪影。跳动的烛光下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这丫头实心眼得很,末了,又叹了口气,嫁给他以后日子怎么过哟。这时一个苍老的男声说道,慌么事,丫头眼光不错,那小子勤劳,女儿嫁他不亏,老婆子不要管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听说丰糕上常会写点字,譬如“新年好”,“寿比南山”,“万事如意”、“富贵吉祥”之类。
   我的丰糕是无字丰糕,但上面洒有一些红丝,那红红得朴素,红得不动声色。
   喜欢丰糕的名字,有村野的富贵气。王府的富贵气不稀罕,村野的富贵气才富得饱满,贵得真实。
   去桐城玩,朋友送我两块丰糕。
   丰糕,米做的糕点——用米粉、白糖蒸制而成。可蒸食,油煎,泡汤,不一而足。我的丰糕该怎么吃呢?看看再说吧。
   桐城丰糕真像桐城文学,大块文章啊。
  
   二、豆渣
   豆渣,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甚至连见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所谓豆渣,是指黄豆打成豆浆过滤后的渣滓,也称豆腐渣。
   豆渣者也,贫贱之物耳。乡下日子还很艰难的年头,打完豆浆后,豆渣是舍不得丢掉的,放上油盐,添点青菜炒炒,便是下饭之物了。
   小时候不喜欢吃豆渣,每次在餐桌上碰到豆渣,总是绕筷而行。小孩子嘴刁,每顿饭后,豆渣依旧在,青菜不见踪。
   记得祖父和祖母那么爱吃豆渣,当时实在不懂。现在想,一个人劳苦了一辈子,饿过肚子,豆渣吃在嘴里,自然不会觉得其味之恶。
   如今,祖父故去快二十年,祖母也离开近十年,时间真快,过去的日子散落成一地豆渣,真是拢也拢不到一起了。
   郑燮在《板桥家书》上说:“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暖老温贫四个字实在喜欢,也让我想起豆渣。
   豆渣也是暖老温贫之具。
   豆渣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不过让菜荒之际不至于吃寡饭罢了。
   故乡的风俗,春节前,家家都会做几筐豆腐,以备年后待客。腊月里,豆渣便成了常见的菜肴,乡下人节约,吵豆渣舍不得放油,日子过得寡淡,就盼着赶快过年,大吃大喝。
   记忆中吃过一次美味的豆渣,是用回锅肉做成的,鲜美清香,有些粉蒸肉的味道。张爱玲谈到过豆渣,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一文中说“浇上吃剩的红烧肉汤汁一炒,就是一碗好菜……累累结成细小的一球球,也比豆泥像碎肉。少搀上一点牛肉,至少是‘花素汉堡’。”到底是上海才女,谈吃的文章,也写得漂亮、丰腴、有趣。倘或换成周作人,想必又是决然另一路文字了。
   张爱玲不喜欢周作人谈吃的文章,说“他写来写去都是他故乡绍兴的几样最节俭清淡的菜,除了当地出笋,似乎没有什么特色。炒冷饭的次数多了,未免使人感到厌倦。”
   向峰文章里提到了一款豆渣煎鸡蛋的菜。将豆渣和鸡蛋打一起,搅匀,撒上葱花后煎一下。“鸡蛋金黄,豆渣莹白,葱花碧绿,真正赏心悦目……夹一口入嘴,松松软软,虽不浓烈却淡而有味。”这个吃法颇具风情。
   黄复彩先生曾告诉过我一种古怪的吃法。新鲜豆渣捏成饼,放瓦上晾晒,发霉后收起来,春天时切成一片片的烧青菜苔,类似豆腐乳发酵。说滋味甚佳。
   黄先生还强调说这种霉豆渣,一定要等到春天后才能吃,倘或再放一点猪油渣,口感更好。但有洁癖者或不敢问津。
   早些年,见皖南乡下人将豆腐渣捏成团状,放在垫有稻草的盛具上,发霉后,再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日光里晒,干得呈灰色。有人说那豆腐渣可与腌菜放在锅内同煮,然后放在瓦锅内用炭火炖上一炖。
   如今,豆渣几乎绝迹于餐桌,一窝蜂去了建筑工地。
   我不想念豆渣,我想念吃豆渣的祖父与祖母。
  
   三、山药记
   有个朋友很瘦,我们喊他山药,有个朋友矮胖,我们喊他洋葱头。很多菜就像绰号,周围还有朋友叫豇豆、扁豆、苦瓜、茄子、西红柿、地瓜……好在没有人叫大米小麦面条的,若不然可以开餐馆了。
   我在南方没吃过山药,山楂吃过不少。
   南方的山楂果肉薄,入嘴酸涩,远不如北方的味道好。老家山多,但不产山药,草药倒漫山遍野。这些年出去玩,识得一些草药之名,很多人以为我学识多,其实不过少年时候在乡村学到的。
   一个人不妨在乡下待几年,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说个题外话,与大自然有过亲密接触,才能更了解大地和天空,让生活落到实处。
   第一次吃山药是在洛阳,山药大米粥,味道还清正,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后来在饭馆吃到了山药排骨汤,滋味甚好。偶去菜市,偶遇山药,也就买了。
   山药吃之前得去皮。
   削山药之际,感觉有水汽在掌心弥漫,滑腻腻冰凉凉仿佛握着一条蛇。小时候祖父经常给我吃一种叫乌梢的蛇,蛇抓在手里,只记得滑腻腻冰凉凉。或许滑腻腻的是掌心之汗,但冰凉凉的确是乌梢之感。
   山药削着削着冷不丁会从手上溜出去摔在地上。山药的身体鲜活粘稠,沾人一手沾液,有一次皮肤过敏,弄得双手发痒,不巧又挠了挠肚皮,肚皮也痒,痒得钻心入骨,慌忙打开燃气灶头,用火烤了片刻方才止住,据说也可以用醋擦洗。
   削去皮的山药,像根擀面杖,又仿佛象牙。前天路过一家饭店,看到一篮子去皮的山药堆在茶几上,觉得富贵。
   多年前和焦作温县的朋友聊天,他说“我们那里山药多”,我听成了山妖多。《聊斋》读得熟,当时的想法是有空得去会会山妖,找不到狐仙谈情说爱,寻一个山妖长长见识也好。
   山药壮阳滋阴,有个流传甚广的说法:“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女都吃了床受不了。”此话少儿不宜,却让山药多了让人心领神会又秘而不宣的神秘之感。
   山药中最著名的是铁棍山药,总是不好意思买。铁棍让人想起男根,越发少儿不宜,好在我的文章也没有小读者。
   上周从郑州回来,朋友赠我一盒垆土铁棍山药。铁棍山药分两种,一种垆土所生,一种沙土所生。垆土是黑色坚硬而质粗不粘的土壤,土质硬,故铁棍山药长得弯弯扭扭,虽不好看,但属极品。沙土土质松软,长出的铁棍山药口感稍次,营养价值也要差些。
   山药蘸糖吃,颇美味。垆土铁棍山药肉极细腻,白里透黄,质坚粉足,粘液质少,味香、微甜,那种口感像大冬天的清晨睡懒觉,咀嚼之际,恍惚微甜,一片宁静。
   山药,学名薯蓣,唐朝避讳代宗李豫之名而改为薯药,宋朝又因避讳英宗赵曙而改为山药。手头的《现代汉语词典》薯蓣条解释说:多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常带紫色,块根圆柱形,叶子对生,卵形或椭圆形,花乳白色,雌雄异株。块根含淀粉和蛋白质,可以吃。
  
   四、枣
   我家栽过枣树的。
   老家的南面有一棵枣树,北面也有一棵枣树。南面的枣树结米枣,北面的枣树结葫芦枣。米枣细小精致如垂髫丫头,葫芦枣核大肉厚像胖大女人。不管是米枣还是葫芦枣,它们都是酸枣,我从来没有尝到甜头,因为等不到熟。
   枣树在仲夏后挂果,初如米粒状,绿茵茵一片铺在枝头。
   童年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去看枣树,看看枣们长势如何。那时候嘴馋,从来没有让枣子红透,长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摘下吃了。一大群小孩,今天摘一个,明天摘一个,每年如是,从来不知道红枣的滋味。我小时候没有吃过新鲜的红枣,实在是等不及。
   去年夏天,路过小区楼下的枣树,跳起来拽了一颗青枣,入口是水汪汪的涩与清凉凉的苦,吐掉了。现在想来,当年的馋劲简直大得不可理喻,暴殄天物也唐突了枣。
   岳西风俗,每年过春节前总会买一些山东大枣备年货。为什么是山东大枣?安徽离山东并不近。山东大枣让人想起《水浒传》上的山东大汉。第一次看见一群山东人,身高却在一米七以下,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失望了很久,都是小说害的。
   后来去山东,想买山东大枣,岂料遍地都是卖新疆大枣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难道大枣也是外来的好?
   有朋友从新疆回家,他告诉我:“那里大枣好,个头有这么大。”边说边用大拇指与食指环个圈比划了一下,凑过去看,差不多茶杯口大小。
   挺喜欢吃枣,小时候母亲买来作为年货的大枣,腊月没过完就被我吃掉了。干枣吃在嘴里干甜,有嚼头,类似牛肉干。
   吃干枣要慢,专心致志才得味。吃急了,枣核容易卡住喉咙要么磕了牙齿。我把大枣归于甜食一类,前几天读报,见专家写文章说甜食能稳定情绪。“吃甜口的人以及他们的经历使得他们的个性、行为和影响都偏向于亲近社会。”比如在情绪恶劣时要吃巧克力。我并不喜欢吃巧克力,即使情绪恶劣。有一天心情不好,倒是吃掉了十几颗大枣。
   记忆中祖母也喜欢吃枣,红糖炖枣,能吃一海碗。
   有道菜曾经喜欢,已经十多年未吃了——大枣煨肉。昨天突然想吃,做了一点,肉没有肉味,太甜,枣没有枣味,太腻。时过境迁,口味也改弦易辙。
   秋天,我看见一树枣每天在树梢摇啊摇的,仿佛弹珠在滚动,滚成了黄色,滚成了红色。一个少妇经常带着她的儿子在枣树下学步,一阵风吹过,万枣齐动,落叶寂静。
   忽如一夜夏风来,千树万树枣花开,枣花落尽结枣子,一颗一颗诱小孩。当年的小孩如今年已三十了,时间真快啊。
   上周回安庆,友人送我一盒新郑大枣,惟恐易尽,每天早上吃一小袋,别有风味。
  
   五、茴香豆
   梁公子从绍兴回来,送我一袋茴香豆。
   上次有朋友从绍兴回来,送了我一瓶花雕酒。我现在有点后悔了,后悔将那瓶会稽花雕转赠给一位诗人。我从来不喝酒,但有了绍兴的茴香豆,再喝一点绍兴的花雕酒,我觉得不仅有意思,还有情思。
   绍兴至今没去过,但我喜欢那里。严格说来,与其说喜欢绍兴,不如说喜欢“会稽乃报仇雪恨之乡,非藏污纳垢之地”这样的句子。
   吃东西,得滋味是一重境界,得意味是二重境界,得神味才算入了化境。我觉得在绍兴的咸亨酒店,买一碟茴香豆,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不仅得滋味,更得其意味,吃饭完后,读三五篇鲁迅的文章,可得神味。神味者,神色情味,神韵趣味也。
   说起茴香豆,总忘不了孔乙己,刚好梁公子送我茴香豆的外包装上还有一个长辫子孔乙己式样打扮的人站在那里喝酒。
   记忆中我是吃过茴香豆的,还有盐煮笋,罗汉豆。鲁迅的书中写道: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这一群在笑声里走散的孩子里有我的少年。
   茴香豆入嘴酥软,有清香,那种香闻起来浓厚,吃进嘴里,却变得很淡,淡得只能仔细捕捉,稍不留神就溜走了。
   说起来,我还没吃到茴香豆的时候就知道茴香豆的做法了。先前认识有绍兴的朋友,因为喜欢鲁迅的缘故,喜欢小说《孔乙己》的缘故,讨教起茴香豆的做法,恰好他知道,告诉我说:
   新鲜蚕豆用黄酒腌制两个小时,再用清水洗净;往锅中倒水,放入大茴香、小茴香,两片桂皮,放一点沙姜、红辣椒,再倒入酱油,用大火煮至半小时即可。
   周作人的文章也说:“茴香豆是用蚕豆,越中称作罗汉豆所制,只是干煮加香料,大茴香或桂皮。”半个多世纪以来,茴香豆的做法也略有改变。
   朋友送给我的茴香豆,表皮起皱,呈褐黄色,豆肉熟而不腐、软而不烂,咸得透鲜,回味时又微微觉得丝丝甜意藏在舌根。
   提起茴香豆,想起鲁迅。吃到茴香豆,我想起的却是周作人,茴香豆像周作人的小品。前个阶段我太忙了,身累,心也累,每天临睡时读几篇周作人的小品消遣。周作人的小品,恬淡从容,写法随便,可以消遣疲乏,而茴香豆原不过是绍兴民间的“闲食”,供人消遣散淡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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