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与本钱

欲是好东西，让人生有意义。但欲是有界限的，煮饭的是火，火过头煮煳了，或烧了厨房，是超限，是越界。中国的皇帝有伟大的一面，也有自私卑鄙的一面。比如太监这个职业，以前，在中央机关内部从事服务工作的男子要被阉割。陕西土话把阉割叫去势，这个词真是形象到位，把人的根本东西拿掉了，有形无势，无法形势大好。太监是皇帝的私欲延伸的恶果，如果皇帝和普通人一样，只娶一个老婆，太监的形势就保全了。皇帝是该带头去欲的，普通人的欲火烧自身，为所欲为的皇帝烧的可是整个国家。让皇帝去欲，难。电视剧《康熙王朝》有一句主题歌词：“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他是皇帝，肯定想活五百年，正受熬煎的老百姓，一天也不想多活。
　　 人生一辈子，寿限大约100年，性子急的少一些，肠子宽的略多一些。老天爷的这个设置是有大局观的，一个人活到六七十岁，把人生的基本东西看透了，但活明白了就退休了，只好把“人生经验”传递给下一代。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又加装了一个“代沟”的装置，孩子不吃老子那一套，所有的事情要重新来过，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把人生的跟头再重新跌一圈。“代沟”是符合科学发展观的，预防人类进化的步子迈得太快。试想人生是300年，退休制度是260岁，街上走的，屋里坐的，多数是人精。人种可能延续不到今天，早灭绝了。从这个角度看，老天爷也是在去欲，但成就的是天大的事。
　　 “人间随处有乘除”，这是曾国藩诗里的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居家过日子一点一点积累财产，由温饱到小康，是做加法。一夜暴富的人，是做乘法。在秩序井然的社会里，做加法的人多，在少规则的年月，做乘法的人多。
　　 做除法，先从减法做起。减法也难做，钱越多越好，名越重越好，官帽子越大越好。一个人从“闻鸡起舞”到“戴月荷锄归”，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都是围绕着“钱、名、官”这三个字转。等到有一天累病了，躺在床上，心里才恨着骂这三个字竟无半点用处。但身子康复了，又上路去旋转了。
　　
　　 本钱
　　 和尚住的地方，叫寺，叫庙，通着似和妙的。“寺既不住，住却不似。”寺庙的首长叫住持，叫方丈。方丈之所，住不过是持。
　　 一个人进了山门，上了殿堂，对着那尊金身就是一通磕头。“佛呀，让我生个儿子吧。”“我这身官司怎么办呀。”“我当副处长都20年啦。”磕头的人心诚，却也不抬眼看看，正上方的是佛吗？不过佛像而已。世上的事，看上去越是像那么一回事的，细究一下，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似有似无，似是而非，妙在其中，妙不可言。寺庙是佛在人世间的办事处，这两个字的称谓，本身就透着禅机。
　　 “本钱”这个词，有两层含义，外边的一层是钱，里边的核心是命。人活着，最舍不得往外拿的东西就这两样，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钱不在身外，贴身装着，有的还拴在肋条上。命比钱稍重一点。一个人掉进河里，手是紧攥着钱包的。水淹过了脖子，双手才扑腾着喊救命。西安土话形容一个人老了，是怕死，爱钱，没瞌睡。排名也是命在前边。人老了，水落石出，本真的一面露出来了。
　　 本钱是本命。身体是本钱，能力是本钱，年轻是本钱。一个人去经商，财富是本钱；一个读书人，学问是本钱；一个官人，位置和乌纱帽是本钱。看一个人的身份和水平，看他有多少本钱，还要看他怎么对待自己的本钱。有钱人恃财倨傲，是讨人嫌的；有学问的人一览众山小，一身“我劝天公重抖擞”的大气派，结果也是不言自明的；一个官人，不说人话，开官腔，说拼音字母，神态拒人一里之外，更是人见人烦。本钱是大的东西，却是让别人敬重着好，自己别太当一回事。
　　 我听过的评价自己最了不起的话，是一个乡村老姐姐说的。很年轻时，她丈夫就去世了，她一手拉扯大3个孩子，又孝顺着年老的公婆。邻里推举她为“孝星”，报纸夸她是“当代节妇”。现在的报纸，胆子小，嘴却大，只要是无关痛痒的，什么样的话都敢说出口，“当代节妇”这个词，真能想得出来。这位佛心佛德的老姐姐说得好：“我不是节妇，我就是他们家的看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