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作者: 刘汉斌
时间: 201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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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 我决定带着父亲一起走出大山,父亲随手从灶台上掰下一疙瘩焦土揣进怀里。从此,我们就带着心中的烟火,背井离乡。 在我远离了童年时
摘要:人的一生当中,总有一种令人感到亲切的气息陪伴着自己,比如:山野里一株蒿草的腥香,炕头上一块烧焦的土的味道,或者是生活中一点细微的令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人间烟火
我决定带着父亲一起走出大山,父亲随手从灶台上掰下一疙瘩焦土揣进怀里。从此,我们就带着心中的烟火,背井离乡。
在我远离了童年时故乡的炊烟、村庄、树木、庄稼、花草、乡亲以及堆垛或者散落着的柴禾的地方,唯有怀念,才能让我回味那儿时令我感觉幸福的味道。我终于体会到了,怀念,也是可以让一个人发狂的。曾记儿时,大牲口挣脱缰绳,冲出圈门,一路狂奔,一头扎进河滩里那泛着淡白色的碱地里,满口吞下碱土的情形,离盐碱地不远就是泉水,可是它们却全然不顾,当时我不理解,可是我现在理解了,它们为身体里缺少盐而发狂,如今,怀念于我,就是身体不可缺失的盐。
人的一生当中,总有一种令人感到亲切的气息陪伴着自己,比如:山野里一株蒿草的腥香,炕头上一块烧焦的土的味道,或者是生活中一点细微的令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我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热切地怀念过我的童年了,炊烟、村庄、树木、庄稼、花草、乡亲以及堆垛或者散落着的柴禾,这些在我的心中烙下清晰符号的物象,瞬间在我的脑海里绽开,童年的味道就溢满了我的胸怀。
父亲的身上始终有一股野草和汗腥味混合后在日子里发酵后的味道。这种味道,就是我以土地味全部事业的父亲留在我童年时父亲的味道。
我的母亲从山上回来,双手能洗下一盆浓浓的草汁,在母亲洗手的时候,我会蹲在她的身旁,看着母亲的一双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的手浸入水盆里,清水在一点一点变得污浊,母亲的双手在污浊的水中却变得干净起来,草汁和着泥土的味道从水盆里升起,清冷了一天的屋子就随着母亲身上带来的山野的气息而温馨起来,我喜欢蹲在母亲的身边,嗅着渐浓的泥土和着草汁的腥香,听父亲和母亲说庄稼,以及与庄稼有关的许多事情,说到长势好的庄稼,我看见父亲和母亲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笑,就是幸福的表情,我偎依在母亲的怀里,不作任何声响。此时,我觉得母亲的身上带着大山的味道,她带着一整座大山的味道;母亲再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清油炝葱花的清香,那是厨房里饭食的味道,所有人家的人厨房里饭食的味道,厨房,仿佛是专门为母亲而诞生的,在母亲抬足挥手间,人间的烟火便洒满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为有一位身上始终带着厨房里饭食和田野里草花混合味道的母亲而感到幸福,母亲身上所带的味道,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我在想,当一位母亲的身上失却了人间烟火味道,她的孩子一定像她身上缺乏人间烟火味道一样缺乏幸福感。
我时常会梦见我童年时的家乡,炊烟、村庄、树木、庄稼、花草、乡亲以及堆垛或者散落着的柴禾,这些深深铭刻于我的记忆中的带着童年时代人间烟火味道的物象,却失去了昔日那浓烈的味道。村庄被遗弃之后在风雨中破败了,经年不见人来修葺的瓦舍和墙头,野草在恣意地生长着,塌陷、崩裂的庄院,是小动物和蠹虫们的乐园,田野里的植物重新恢复了植物以繁衍后代为己任的自然生长,再没有人去搅扰它们了,它们生长得惬意了,柴禾和花草相间,显现出原生态的植被面貌,先前横贯于田野与村庄之间道路,掩映于草木之间,道路被草木遮蔽了,没有了路,田野和村庄就连接在了一起,村庄里的烟囱依然林立着,却不见炊烟,偶尔有几只田鼠从洞口里爬出来,像主人一样立在烟囱上四下张望,一群麻雀从林子里钻出来,躲进门窗洞开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失却了人间烟火味道的村庄,还算什么村庄呢?
失却了人间烟火味道的村庄,只适合于怀念。
*老榆树
阳春三月,本该是榆树开花的日子。人们最先看到的却是坡地里粉嫩的桃花,桃花一开,蜜蜂就来了,它们嗅着桃花甜蜜的香味纷纷从四面八方拥来。然而,蜜蜂却不像是单单奔着桃花而来的,我跟在一群蜜蜂后面,发现了榆树盛开的花。事实上,榆树的花开得比桃花更繁密,只是榆树的花开得实在太小,太细碎,细碎得让人不易察觉。
榆树的花期是短暂的,当桃花正在怒放的时候,榆树的花期却戛然而止,轻风过处,若虫蜕般的褐色的壳,从榆树的枝头上飘洒下来,落下一地,先前开花的地方,露出点点新绿,像芽,像叶,又像果,便是榆钱。
花朵是果实的前身,果实是花朵的又一次绽放,榆钱所续演的是花朵在凋零后的另一番繁茂。
人人都说村口的那棵五抱合围、树冠若山的榆树老了。在平时,没人会较真,而在这个时候,孩子们看着繁得扎堆的榆钱,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一棵比九爷还要老的榆树,在孩子们的心里,榆树老了,就应该像无儿无女且老得不能再老的九爷一样,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我特意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棵榆树比九爷还要老,父亲还说,这棵树是包产到户的时候,唯一留给村上的财产。
每当榆钱挂满枝头,喝过早茶的九爷会准时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斜靠在半截老墙下晒太阳,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凑过去,远远地看着老榆树,看看树枝上繁密的榆钱,然后把口水咽得咕咕响,九爷闭着双眼,一脸慈祥。
在村庄里,所有的榆树上的榆钱都不及那棵老榆树上的榆钱繁密,我们并不是非要吃榆钱不可,没人管着的东西,往往引不起孩子们的兴趣,越是大人们管着不让动的东西,越是会激发我们试一试的欲望。老榆树上繁密的榆钱带给孩子们的那种诱惑,就像是河里的鱼苗,房屋后脊里的鸟窝,或者是地里的黄芪果带给我们诱惑一样,让人管不住自己发痒的手。
“榆木疙瘩”是九爷给所有孩子的一个共同的名字。上树摘果子,下水抓鱼虾,上房掏鸟窝,下地摘豆角、黄芪果,是童年时最美的事情,而九爷整天就跟在我们的身后,盯着我们,撵着我们四处跑,我们的屁股上无一例外地都挨过九爷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巴掌,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和意犹未尽而不得不立即结束的游戏,心里就对九爷生出些许恨意,谁都知道,管教孩子,是村里所有的父母赋予这个吃百家饭管百家事的老人的特权,我们心里都恨九爷,就变着法子整九爷,可是无论我们怎么捉弄他,他都不会对我们的父母提及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甚至在我们确实有些过头,父母站出来教训我们的时候,九爷总会挺身而出,护着我们,他总说孩子还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我们心里对九爷的那一点恨意,在这时候就会烟消云散。
我们一天天长大了,九爷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在九爷临终的前一年,他害了一场大病,村长把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召集在戏园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九爷剩下的时日不多了,都表示愿意拿钱出力,而村长却说的不是钱,而是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九爷一辈子无儿无女,是村里的人给他供吃供喝,老人一生中帮村里的人带孩子,临终却孑然一身,村口的那棵老榆树是九爷守护了一生的树,他对它是有感情的,就让他带走吧。最后举手表决,村长第一次把我们这些孩子也算在了一起,全票通过,说真的,在为九爷举手表决的那一瞬,心中对九爷一点也不记恨了,我愿意让九爷把它带走。
老榆树倒下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整个村庄都在颤动,我满怀同情地坐在老榆树粗壮的树干上,抚摸着老榆树粗糙的树皮,我突然觉得它就像是九爷用力扇在我的屁股上的那只手。
第二年开春,九爷和老榆树一起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留在土中的树桩上又新生出了两条新枝,开始驼背的老村长的模样越来越像九爷,他闲来无事的时候,斜靠在那半截土墙下,晒着太阳,静静地看着新生的榆树枝条在自己的根上站立起来。
注:《人间烟火》本文发表在《中学生学习报·苏教版(高二年级)》[当代散文阅读](2013年4月)
《老榆树》选自【宁夏日报】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