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守望者书——在希克先生墓前的讲话

今天，我来到这里。我看到诸位胸前佩戴了白花，也看到栅栏外一只报春鸟在枝头欢跃。驱车前往这里的路上我还看到手牵手过马路的孩子们，看到人们走在人行道上，坐在车里，赶往不尽相同的目的地。我注意到了今天早上教堂的钟声比往常迟了两秒，我希望这不是我的电子表又开始作不规律的运动。在公路两边的绿化带上，还布满着环卫工人没来得及打扫的落叶。送外卖的小伙子很吃力地蹬着他的脚踏车，大小飞轮的齿链看上去已经不能自动调节了。我还看到公墓门口的报亭里，各种报纸花花绿绿的封面，世界上每一刻正在发生的重大事件用不了多久就要汇总在那里，等待人民的检验。而这个国家的元首已先我之前几个小时经过这里，去往北边的飞机场，他将代表我们每个人，为我们的友好邻邦捎去我们自己都不明白从何而来的友好意愿。而我，还是象往常一样惨淡地想像了一下元首飞机上空姐的模样……以上画面无论如何也只能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这是及其普通的一天。今天早上的一切都没有换上能令我们吃惊的面孔。我在这平凡的一天里，从人们身边经过，心中一派苍凉。在我眼中，几乎这个早晨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或多或少在提醒我，那颗伟大的心脏已停止跳动。
　　 希克先生的不幸消息是由他生前那个不见面的挚友－－伊乐先生告知于我的。我当时正忙于梳理春天杂乱的生机。花园里的草需要除刈了，我去年一年里写的文字也需要整理，房顶的瓦有几片已经脱落，厨房的排水管也因为圣诞的狂欢堵塞至今。我的生活无序可言地写满在今年那本刚刚打开的日历本上，随便事先翻开那当中的一天，我都能看见自己正忙于用一个恢弘气派的整体构思，抗争着生活中某个紊乱的局部，在迷宫中，跌撞着向前。我于是提前撕去了日历中的几页，我打算在今年秋天的时候，邀请希克先生一起前往地中海，最好在一个我们都叫不出名的海岸，用沙丁鱼庆贺每年中的那么几天－－唯一的那么几天：我们除了接受不用付钱的空气和阳光外，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存在。可以不去思考我们的存在。最好这个问题连想都不会想到。
　　 然而伊乐先生还是用他的电话把这一切都修改了。他告诉我一种不需要理由的离开随时会中止了一个人对明天的安排－－就即便是那种最认真的，最负责任的安排。希克先生现在连沙丁鱼也不需要了。死神把这一切做得并不完美，他没有不留下任何痕迹地带走他，他把消息留下给我们今天来到这里的每个人。我想希克先生是在一个他已经能接受的事实面前，做好了准备，他比我们都要勇敢多了，所以他才如此坦然地接受了死亡的邀请。
　　 我带着我的问题垂询了上帝，得到的答案是：去掉一个最高分。我想我应该带着这个答案来告知诸位。然而，我知道这并不能免除你们心中的分毫痛楚，这样的痛楚拥有它本身的唯一性，就是这种不可替代的损失同样让我感到作为生命的无奈和眷恋。在诸多的告别面前，我们选择以决不回头的勇气离开，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是可以保证做得彻底和绝对。我想正是这种绝无仅有的“一次”让我们都站在了这里，送上眼泪和痛彻心扉的呜咽作为礼物，我感到希克先生此刻正存在于我们彼此相互传递的那个拥抱里。
　　 希克先生曾在一次攀谈中告诉我，那些空洞的象征式的安慰将在象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彻底失效，它将灰头土脸地回到它自己的世界里。在那张文明的温床上，黑夜还在喂养它的近亲－－那些虚伪的无知，它们寄生在人们想要逃避孤独的责罚而寻求需要的各种场合里，人们的真诚会因为这些慢慢麻木，进而失去知觉。有时候这些，是为了我们每个人心中对“完美”不同的理解和诠释，有时候是因为我们感到个人的渺小及对事物的厌弃。
　　
　　 今天……
　　 我来到这里……
　　 和诸位一起……
　　 为了我们的朋友希克。
　　 他在这块土地上活过了一段足以让我们铭记的时间。在他之前，我们从未亲眼见过一个人可以把个人的旅途达到如此之远，这距离的每一步我们都可以用作是对某些我们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之物的反证。我想说，就算是今天我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件无奈非常的事情，这也是希克先生所一直在等待的。他曾和我们每一个人保持了相当的友谊，以至他留下的那些颠沛流离的时光里有太多分散和重逢的记忆。即使在今天，我们还能见到了一个人可以使用这样的方式和自己告别。
　　
　　 刚刚，那只报春鸟因不能再忍受我的连篇累牍而离开，我同时想到时间之柱上那二十七根由希克先生亲手钉上的钉。或者三十四根。但要在一个完全的虚构里清晰地留下刻度谈何容易。
　　 现在，那个始终伴随着希克先生，甚至左右了他生命中最重要决定的伊乐先生告诉我，他正在通往真实的路上。而终点将是一次苦难回流的鲜血要穿过的临界点。我期待他能带来对我们有用的知识，好能解释我心中的那些疑窦，我期待伤口的再次打开。
　　 愿主让希克先生在这面镜子前做完最后的晚祷。愿我们每一个人继续坚强。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