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苯都”人的恐慌

摘要：4月11日，兰州市城区自来水样被检测出苯含量严重超标。当地政府称在24小时内自来水不宜饮用。受其影响，兰州市民出现抢水潮，一箱矿泉水价格涨到了百元，并已经开始断货，不少市民甚至驱车到周边城市去买水，派出所民警在一些超市门口维持秩序防止哄抢。 四月十一日，中午下班回家，婆婆从厨里迎出来，笑脸如菊。“面片子。我早上出门弄了些菜，刚焯过，拌凉菜，可以不？”我麻利地换了拖鞋，起身去洗手间。婆婆站在我的背影后，等待我的回答。“没问题啊妈。我来帮你拌。先洗个手就来。”我边走边说。“好吧，我先切面，你完了剥几个蒜。”婆婆吩咐后折进了厨房。
　　 我和婆婆之间，用俩成语形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节俭了一辈子的婆婆总是看不惯城里人的浪费，她经常念叨：你看城里，什么东西都过剩，把人惯坏了。水白花花地流，钱白花花地散，就连菜摊那主儿，看着白白净净的青菜帮子，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往外撂！除了言语里的节俭，婆婆把实实在在的节俭付诸行动。她经常去菜摊上捡拾遗弃的菜叶子，想方设方把我给她的买菜钱省下来。那些看似不紧要的菜叶子，经婆婆厨房里的一凡鼓捣，饱蘸了烟火气息，尽也成了饭桌上的佳肴。
　　 今天的主打凉菜是蒜泥青笋叶，再配上筋道的手擀面，麻油炝的西红柿鸡蛋浇汤，那味儿，简直是一绝。
　　 女儿今天很乖，小脑袋埋进深碗里，一个劲地扒饭，腮帮子鼓鼓的，沾满汤汤水水，活脱脱一个抢食的小松鼠！电话响了，是老公打来的。我憋着满满一口青笋叶去接电话。“喂——什么事？”我囫囫囵囵地问。“家里的自来水别吃了，兰州的水质出问题了。”老公直接了当地说。“出什么问题了？”我咀嚼着油香油香的青笋叶，慢条斯理地发问。“苯超标，直接致癌。”老公言简意赅。一听到“致癌”二字，我似乎看到了洪水猛兽，“不会吧！那么严重！！”“你上网查查消息，哦，不，赶紧去附近的超市买矿泉水。我先去看看单位食堂有没有矿泉水。”老公急匆匆挂掉电话。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遂换鞋出门。婆婆惊讶地看着我，对我们谈话的内容如坠云雾里。女儿还在扒饭，再大的事情在她那里是零事件。我犹豫了，这自来水做的饭还要不要吃？已经晚了，盘中的蒜泥青笋叶已经露了底，灶台上的铁锅张着黑旺旺的大嘴，干净得连汤都不剩。
　　 一阵紧走，我“走访”了小区附近的三家超市，均没有矿泉水的痕迹，只有裸露的货架。
　　 “矿泉水有没有？”我问。一店主摇摇头。
　　 “矿泉水有没有？”我又问。另一店主摆摆手。
　　 “矿泉水有没有？”“没，没，没！”第三位店主才发言。
　　 我前脚刚出门，后脚涌进来一大帮人，找同样的东西，问同样的问题。
　　 我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真出大问题了吗？我给同事静打电话，严肃表达完问题，她大惊：这刚煮了一名锅排骨汤，都倒吗？我打趣：倒不倒由你，反正我们全家已经吞了毒苯，坐以待毙！静咯咯傻笑，末了坚定信心：排骨汤一定要吃。吃了排骨汤才有力气去超市抢水。
　　 我在网上搜着相关的消息，果不其然有抢水现象。点开最新一条消息，略去标题，导语如此描述：4月11日，兰州市城区自来水样被检测出苯含量严重超标。当地政府称在24小时内自来水不宜饮用。受其影响，兰州市民出现抢水潮，一箱矿泉水价格涨到了百元，并已经开始断货，不少市民甚至驱车到周边城市去买水，派出所民警在一些超市门口维持秩序防止哄抢。
　　 天哪！兰州人民又一次相信世界末日了！从前些年的抢盐风波延及到如今的全城抢水，如此的爆炸事件总是屡见不鲜！就像每次一样，有专家分析抢水风波，得出不伦不类的结论：这种现象是盲从和跟风！是盲从和跟风吗？如果大家都发挥思维的理智，保持行动的淡定，继续吃苯含量超标的自来水，时间久了，谁肯为你的健康负责？有报道称：苯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麻痹作用，引起急性中毒。重者会出现头痛、恶心、呕吐、神志模糊、知觉丧失、昏迷、抽搐等，严重者会因为中枢系统麻痹而死亡。少量苯也能使人产生睡意、头昏、心率加快、头痛、颤抖、意识混乱、神志不清等现象。摄入含苯过多的食物会导致呕吐、胃痛、头昏、失眠、抽搐、心率加快等症状，甚至死亡。吸入20000ppm的苯蒸气5-10分钟便会有致命危险。
　　 看看，这都危极生命了，还能说盲从和跟风吗？敏感的国民意识之下，大家有了后顾之忧，不抢才怪呢！
　　 此次水污染事件，存在不少疑团，最重要的污染问题仍未有明确说法。甚至出现了“一天一个版本”的局面：4月11日，甘肃省环保厅环境监测站称，“苯含量上升系水厂泵房实施清洗作业所致”；4月12日，相关政府负责人称“中石油兰州石化一条管道发生原油泄漏、污染了供水企业自流沟”；4月13日，又称“周边地下含油污水是引起自流沟内水体苯超标的直接原因”，而这油污来源于周边石化企业20多年前发生的爆炸泄漏和10多年前的着火泄漏。“自来水厂和化工厂距离那么近，而且自来水厂的自流沟和化工管道相互交叉，这违反了我国水污染防治法中关于饮用水水源保护区的相关规定。”相关人士如是说。如果政府在早期规划中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但是在后来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为什么没有采取有效的措施来整改这些问题？这背后存在着行政不作为的问题。再者，兰州威立雅水务(集团)在发现苯超标的第一时间保持长达18小时的“失语”，这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理应走法律程序。罢了，法律程序顶个胡椒粉用，专家还会纷纷出来澄清，博古通今，举一反三，最后不免论一段语重心长的“友情提示”——保障百姓生活安全、生命安全、公共安全，安居乐业云云。
　　 前不久看过一则报道：一美籍男子向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一水库中撒尿，波特兰市水利局于是决定，将水库中蓄存的30000立方米的水全部抽干，予以更换。看完消息，我当时笑喷了，至于吗？不就一泡尿的事情，如此小题大作！可如今，兰州水污染至少月余，当局一边抓捕披露真相者，一边宣称水质安全，而最令人惊诧的是事后书记对事件只有“问心无愧”四个字。强烈的对比，我对波特兰市水利局的做法肃然起敬，在保障百姓的生活安全、生命安全和公共安全上，他们确实做到了“问心无愧”！我很惭愧，对这则报道曾经的浅显“失笑”。
　　 为了解更多的消息，我登陆了QQ，报社群里跳出很多有关当地水质苯超标的记录，尽是专业套路，含蓄中饱含着犀利。
　　 同仁王同志：当务之急，大家也不问问马航上的人是否还活着，只关心“苯都”的水质问题。
　　 哈，兰州，如此美丽的城市，唯一黄河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略去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流长，竟也让“苯都”这样的名词穿透它美丽的心脏！
　　 同仁张同志：各位兰州的朋友，目前的水质到底怎么个情况？
　　 同仁唐同志：兰州市民情绪稳定。（隔山打牛的官腔揶揄，好让人心酸）
　　 蓝记者：200瓶，2040户，四户一瓶，怎么算？
　　 张同仁：“政府发布的信息是一人四瓶，落实到基层就变成了一户四瓶。”仅此一事，足以论断该市政府丧失了基本治理能力，连向市民发点水的能力都丧失了。若非积恶有素，焉能如此失灵？从一人四瓶变成一户四瓶，缩得如此厉害，为“缩水”这个词提供了最新的、中国特色的注解。
　　 梅同仁打哈呼：表彰会随后召开。
　　 杨同仁：当美国说他们发明了飞机可以加水，兰州也率先宣布紧随美国实现了汽车可以加水。（相当含蓄）
　　 沈同仁：中国梦吗？
　　 王同仁：都是免费发水，我怎么没见过？
　　 蓝记者：政府说局部能用。我们院里算得上局部，因此连一个矿泉水瓶瓶都没见哈。
　　 大伙纷纷发来表情：哭丧、流泪、偷笑、大笑……
　　 沈同仁信心坚定：一如既往地用矿泉水。中午也不敢在外面吃饭，千里迢迢赶回家用烧开的矿泉水泡面吃，又气喘吁吁地往单位赶。俩字：憋屈！
　　 王同仁：兰州政府又没有对当地的媒体有所要求，兰州市自来水的相关情况能正常发表吗？
　　 梅同仁：牛皮灯影子嘛，被捉上表演完了，该干啥干啥。
　　 蓝记者：现兰州人苯含量高，其他城市的人不要以为自己是安全的。据纽约移民健康体验报告，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体内，铅含量比其他亚洲新移民高44%，镉高60%，汞高530%，汞含量比纽约当地人高660%。于是很多人误以为我们的主食是——电池。所以，咱们中国人，站着是钢铁侠，躺下就是元素周期表。
　　 梅同仁直接转发一首诗：
　　 沁园春．水
　　 二0一四年四月十二日
　　 兰州疯了,
　　 千只锅盆，
　　 万人争抢,
　　 望超市内外,
　　 人潮荡荡；
　　 黄河上下,
　　 顿失滔滔。
　　 央视头条，
　　 媒体追逐，
　　 欲与马航试比高。
　　 须等待,
　　 看政府应对，
　　 分外焦躁。
　　 兰州如此多事，
　　 引无数媒体竞争报。
　　 惜其它城市，
　　 略输优势；
　　 北上广深，
　　 稍逊兰州。
　　 一线城市，
　　 只识搞活经济了。
　　 俱往矣,
　　 数风流城市，
　　 还看兰州。
　　 ……
　　 ……
　　 我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兰州的媒体还是觉悟高啊，很明白当政者的意思，沉默是金，但遭罪的恰恰也是沉默者。沉默者喝着毒水，看着电视，等着官谣镇压迷糊的思想。最毒毒不过思想，西北男子基因退化了，可能也被“毒”习惯了，没有人敢轻易问责任，没有人敢轻易问说NO，铮铮铁骨里的勇敢哪里去了啊？
　　 已经晚上六点了，我关了电脑，整装出门，准备抢水！我下定决心，哪怕挤扁脑袋，也要抢得一瓶矿泉水归，要不然这日子真没法儿过了，晚上就成干嘎嘣方便面的了！就在我出门的瞬间，老公出现了。他气喘吁吁地扛着一提矿泉水，脸上绽放着雪中送炭般的笑意。
　　 “六十块钱。”他卸下肩上的矿泉水，瘫软在沙发上。
　　 “这么贵？！”我瞪大眼睛质问。
　　 “切！这还贵吗？幸运死了，别处的都上百了！这是前面三轮车上面的，货多便宜。”
　　 我一下火了：“什么世道啊，好多人抢不上水，原来这水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还用三轮车拉！大发国难财，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算了吧，你我就是屁民，泄泄粪（愤）而已，你又解决不了全市上百人的吃水问题。”
　　 老公为我的思想指点着不成逻辑的迷津，这让我茅塞顿开。是啊，我发什么苯毒，这么大的事情，政府肯定比我急多了！
　　 做饭吧。从今天开始/做个幸福的人/矿泉水煮面/面朝黄河/春暖花开……
　　 饭罢，婆婆用洗菜后澄清了的水洗碗。我问老公：自来水可以洗碗吗？他思索良久，说：还是别洗了，一律用矿泉水。我大惊：那得多少矿泉水啊？洗衣服，洗菜，洗碗全用矿泉水，多坑爹啊！婆婆捏着水淋淋的抹布，隔着偌大的落地玻璃，我听到她的喊话：别争了，我用矿泉水淘抹布，然后将碗整个儿抹一遍。咱老家一直用抹布抹碗，就你们城里人讲究，兴水龙头冲碗，这不就事情出来了，都慌了。浪费水是罪孽……听着婆婆历史悠久的训话，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来:一客人去朋友家作客，朋友打了一盆清水，说：“你死。”客人不悦，他想千里迢迢来相会，怎么让他死！于是问：你说什么？朋友笑着解释：“死”不是真让你死，我们这里的方言，把洗叫“死”。误会消除，客人哈哈大笑，笑罢他说：你先“死”，你“死”完了我再“死”。俩人打趣着洗完手，朋友端盆起身，问：你确定不“死”了？不“死”我就“杀”呢！客人疑惑：我又没犯错，为何要杀我？朋友笑着说：“杀”同“洒”，我的意思是你不洗了我就把水洒在地上。
　　 如此小故事中，主人把洗过手的水洒在地上，说明他家用水还不算紧张。在我们干旱的边远山区，经常可见一队队驮水的牲口和一群群背水而归的妇女。有些地方的劳动力三分之一的时间花在取水上。“半夜起来去翻山，翻了一山又一山，鸡叫天亮找到水，回家太阳快落山。”新的民谣就这样吟唱着缺水的艰辛和无奈。最近看过湖南卫视的《变形记》节目，忘了是第几期。节目里城里娃和农村娃互换身份体验生活，听说农村娃十多年没洗过澡，城里娃都很震惊，他们切切实实把他当成外星来客。其实不洗澡算什么，在北方降雨量小、河流较少且多为季节性浅河道的地区，大家基本上很少洗脸，再别说洗澡这么奢侈的享受了。在我们老家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说是在缺水最严重的时期，人们不轻易用水洗脸。如果非要洗的话，那只能是其中一个人含一口水在嘴里，均匀地喷在大家脸上，然后各自用毛巾擦一把就算洗过了。
　　 联想有些丰富，我必须停下联想和家人交流。婆婆的碗已经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絮叨着“节水”的问题，老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新闻，一言不发。女儿在墙角逗着玻璃盆里的小乌龟，兀自欢喜。我看看地上的还未开启的矿泉水，再瞧瞧灶台上横七竖八的空瓶子，突然有种忧患意识：假如有一天，这个世上真没了水，我们会怎么办？假如没有了水、江湖干涸、土地干裂、花儿失去五彩的颜色、小草蔬菜枯萎、老牛没力气下地……地球上的最后一滴水会是人们的眼泪么？
　　 “经甘肃省环保厅环境监测站连夜监测，截止今天凌晨（12日）3时，兰州市城关区和七里河区取样点自来水没有检出苯物质，水质达标。从即日起，市民可以放心饮用。”电视新闻上如是说。我叫醒酣睡中的老公，激动地告诉他这个消息。老公听到我大惊小怪的表达，朦朦胧胧地说了句：你三岁的小孩，随便哄一下就信，11号爆料水质有问题，12号就能好？骗鬼去吧！没办法，我继续用矿泉水煮白面，炝些葱花油随便拌一下将就着吃。可怜婆婆捡拾来的青笋叶子，在本来蔫唧唧的基础上光荣地枯黄了，最后烂成真真切切的垃圾。婆婆边往垃圾桶里塞边念叨：多好的菜啊，可惜就没水洗。我冲着她可爱的背影笑，她却全然不觉。
　　 过了周末，我去上班，电梯里碰到一同事。她的脸上长了好几颗痘痘，我问原因，她给我的解释是：吃的苯超标的水就这样儿！我明明看到他手里明晃晃的矿泉水，还硬说吃了“苯毒水”！我和她理论，她笑得前仰后合，没有丁点饮苯水的忧伤。末了我问：现在自来水可以安全饮用了吧？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嘴凑向我的耳根，神秘地说：别信政府，信我，暂且别用自来水。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一表哥在水质检测公司。我一听，知道内部消息绝对可靠，于是乖乖的不再言语，坚定决心：继续用矿泉水做饭。
　　 如此的熬法，已经麻木了我对自来水的感情，直到在电脑上敲下这么一篇文章，我还在饮用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