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

晚霞，燃透了西山。
　　 农家院落，流光溢彩，犹如浓艳的工笔画。镀金的青果树，携手晚风，细语缠绵。倦鸟“呀呀”飞过，惊醒几颗星星。
　　 几点星辉，清亮而温柔，仿佛离人眷恋的目光。
　　 饭桌摆在屋檐下。玉米粥散发香气，豆角炖得烂糊。石婶坐在板凳上补衣服，心想：小莲去河边玩，也该回来了。却不要紧，有石蛋陪护，大可放心。
　　 鸡鸭消停下来，花猫突然跳下窗台。
　　 两个小身影先后跑进院子。石蛋将鱼杆立在墙角，拎着鱼篓，走到母亲身边。篓里几尾小鱼扑腾。石婶接过来，微微一笑，又把目光投向小莲。
　　 小莲深一脚，浅一脚跑来，稳稳站在桌边。袖口裤脚湿漉漉的。娇嫩的脸上，满是笑意。
　　 看到小莲的笑，石婶反而愧得慌。
　　 那年，小莲娘含泪进城。丈夫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腰。风雨归途上，客车遭遇泥石流，翻下悬崖，夫妻罹难。
　　 小莲尚在襁褓，孤苦伶仃，石婶想起自己的童年，愈发不落忍，便申请收养了她。
　　 小莲跟石蛋同岁，却表现异常——石蛋会喊娘了，小莲不会。石蛋连蹦带跳，小莲走路都摇晃，总是摔跟头。个头矮，身子单薄，芦柴棒似的。
　　 石婶走一趟卫生所。赤脚医生说，孩子缺营养，发育迟缓。石婶饭菜里自苦，也苦石蛋，紧着小莲吃好。
　　 寒来暑往，明眼人摇头——娃还不正常。石婶背着小莲进城，大夫说，是一种罕见的疾病，若早点治疗，或许有效。可惜迟了，小莲最高只有6岁孩子的智商。
　　 石婶后悔不迭，泪珠摔八瓣。苦命的莲儿啊，娘对不住你！
　　 花猫闻到了腥味，喵喵叫起来。石蛋喊：娘，炖鱼吃！
　　 石婶笑说，一群小馋猫。不怕饿，就等着。娘给你们做酱焖小鱼，多放葱花。
　　 石蛋欢呼，小莲嘟嘴。石婶奇怪，忙问缘故。
　　 小莲说，以后，我不吃鱼了。
　　 为啥呢？
　　 弟弟不好，弟弟坏。小鱼真可怜，鱼钩咬嘴巴，疼！
　　 石蛋哼了一声，白着眼说，我去钓鱼，你是跟屁虫。每次吃鱼，你吃得最多。不吃拉倒，我和娘吃。
　　 石婶戳石蛋脑门，瞧了瞧小莲，发觉她变了，总冒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第二天，石蛋又去河边钓鱼。小莲不再纠缠同往，她采来许多花。大的、小的，五颜六色，一把把，放在果树下。又从笸箩里拿出线团，扯下一截，将一小束花系在低垂的树枝上。
　　 石婶从屋里走出，不禁吃了一惊。那些花如同美丽的裙摆，装扮了果树，也装扮了院落。
　　 小莲笑嘻嘻跑过来，拉起石婶的手，神秘地说，娘，我钓到蝴蝶了。
　　 可不，几只紫色斑点的大蝴蝶，时而翩翩起舞，时而落在花上。
　　 石婶摩挲小莲的脑瓜，百感交集。假如老天眷顾，让她像正常人一样，那该多好啊！
　　 可是，6岁的智商，就像一道门槛，任凭她怎么跨，也跨不过去。
　　 一天，小莲跌跌撞撞跑回家，眼睛哭成红樱桃。石婶的心揪在一起。不祥的预感，黑沉沉压下来。
　　 他们说，你不是我亲娘。我爹娘早就死了……
　　 石婶感觉胸口发闷，有的事，瞒也瞒不住，即使面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小莲追问，死是什么？爹娘去哪儿了？
　　 石婶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路上发生许多有趣的故事。其实，你爹娘经常来信的，问我们的小莲，现在乖不乖啊？
　　 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会看着你，每天都看着。
　　 小莲破涕为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她投进石婶的怀抱，要听那些沿途的故事。
　　 石婶说起山外的世界，飞机、火车、轮船、小汽车……
　　 故事说了十几年，直到石蛋结婚了。石婶病了，病入膏肓。
　　 石婶望着树下还在钓蝴蝶的小莲，悄悄对石蛋说，娘不中了，等我走了，你要照顾好姐姐。人来世上走一遭，不容易啊！
　　 石蛋点点头，别过脸，窗外一片模糊。湿湿的，泛着白花。
　　 夜，静谧安详。月亮宛如一条小船，航行在深蓝色的海里。小船上方，有两颗极亮的星星，流露出眷恋的目光。
　　 石婶躺在藤椅上，小莲坐在一旁，给娘摇着蒲扇。
　　 娘，再给我讲个故事吧？我的爹娘，现在走到哪儿了？
　　 回来了。
　　 小莲兴奋地问，真的吗？在哪儿？
　　 就在天上，这些星星里面，就有你的爹和娘。他们每天都看着你，看我们的小莲乖不乖？
　　 小莲仰望夜空，似乎在寻找什么。
　　 石婶轻轻说，娘也要走了。
　　 小莲扔掉蒲扇，抓起那双苍老而冰凉的手。娘，你要去哪儿？
　　 每个人都有离开的时候。娘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娘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天看着你，看我们的小莲乖不乖？吃得饱吗？睡得香吗？有啥委屈就说出来，娘会一直看着你，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