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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坡

作者: 素语微澜 时间: 2016-10-27 阅读: 72次 点赞: 151个 评分: 3.0分

马老汉起初不叫马老汉,如他墓碑上写的,叫马二。  马老汉,是他回村后和他相熟的乡亲老大哥开了头叫的。老大哥说:“马二呀,这几年在外风光了,回来咋看

马老汉起初不叫马老汉,如他墓碑上写的,叫马二。
   马老汉,是他回村后和他相熟的乡亲老大哥开了头叫的。老大哥说:“马二呀,这几年在外风光了,回来咋看着一下子老了呢?嗯,老了太多。你个马老汉,想死我了,这下总算回来了,往后咱哥俩可有的磕儿唠。再不走了吧?”
   “再不走了。”马二说。不过,消息不知咋传的,反正往后大伙都喊他马老汉,马二也习惯了跟着应承。
   马老汉回家,对眼前的荒坡发起愁来。愁归愁,但也没办法,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重新开荒。面前杂草丛生的荒坡,是曾经多么熟悉的光景!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是花了整整三月多时间开垦了这半面荒坡,锯树、搬石头、扯野蔓,总之毫不惜力下了血本,硬生生把半面荒坡改变了模样,归整成了大块的梯田。虽然某些地方还显陡些,但总归能撒上种子长出庄稼了。
  
   马老汉记得最初他是种了红薯,收成还不错,卖了6000块。他心里偷着乐开了花,小声哼哼:“荒坡荒披,钱窝窝。”哼完赶紧朝四下看了看,扯了扯帽沿,样子一时竟有点滑稽,见周围没人,才又猛吸一口烟,脑海中把卖买红薯的过程美滋滋地重又回味了一遍。完了,捏了捏口袋里厚厚的一沓,耸耸肩,然后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第二年,他听大伙说玉米收成好,抗旱又产量高,便把荒坡又改种成玉米。辛苦一年下来尽管累得有些筋疲力尽,可手里比去年多了2000块。
   再后来两年,他干脆听人家说荒坡种草莓不错,有光照,离医院的粪池又近。于是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在荒坡上种了草莓,又花大力气改造了一条人工通道,把医院粪池里的污秽引流到自家地里,这样“水”也算有了,更省了不少化肥钱。年尾,他和媳妇数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足足有一万三。嗬!这一不小心还当上了万元户。他那个心里美呀,真想找个人好好诉说诉说才够过瘾!
   马二成万元户的消息,不两天全村人都知道了。不过这个消息很快被另一条消息给压了下去。
   前村的麻子平日里有点好吃懒做,可出去打工后,年底竟拿回来三万多,整叠的,粉红的,看着有几斤重。这下好了,麻子用二万整修了三间畅亮的大房子,崭新新挺是气派。
   年后马二就跟着麻子出去了。虽然凭着夫妻俩的日夜辛劳率先成了万元户,可收入还是明显不够女儿上大学。马二受够了文化少的苦,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女儿是他唯一的希望。一开年,马二就怀揣希望和麻子一同登上北去的火车。
   初到北京,虽说无数次在电视上见过太多繁华的城市,但马二还是被北京的繁华震惊了一把。不过马二没太多时间欣赏这城市的风景,麻子已介绍他到建筑工地干活。有活络的麻子在,一切是顺利的。马二自然安排到和麻子一个屋。屋是地下室,初来几天马二总被屋里的霉味和潮湿弄得睡不着觉,但慢慢也习惯了。吃饭用盆,和家里差不多。男人干体力活,饭量大些自然没人说什么。每种饭菜却是分了价格,3元、5元、8元、10元不等,当然给了你自选的权利,很民主。马二想到家里即将上大学的女儿,他选择了最便宜又能免强吃饱的价位。
   马二起初搬砖,后来跟了师傅学电焊。还别说,一年下来挣了三万多。只是觉得学切割让他的听力大不如前。
   后来两年,马二不时听到电话那边媳妇的唠叨,有时还发脾气。但为了多赚点钱,他也只能一年回家一次。且工头说了,频繁请假的人最好别干,耽误了工程工期谁也赔不起。马二是个听话的人,又是个实诚的人,常常喜得工头的口头表扬。为此,他还在电话里喜滋滋跟媳妇讲了工头表扬的事,且讲了不止一次。
   那年中秋节,同村的拴锁给马二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一个近乎于五雷轰顶的消息:媳妇跟着别人跑了!马二怎么也想不通,他这样拼死拼活赚钱养家,媳妇儿她怎么就能够跟着别人跑了呢?!自从媳妇没了踪迹,马二也就断了回家的念头。反正一年一年总算有万把块的钱供女儿上大学。
   零九年夏,一场大病马二被工地正式开除。这场癌症几乎花掉他所有的积蓄。身体垮了,大字不识几个,耳又背,他一时在北京没法混迹下去,只得回了老家。
  
   回了老家,亲亲的乡亲大哥见面第一句话是:“马二呀,这几年在外风光了,回来咋看着一下子老了呢?嗯,老了很多。你个马老汉,想死我了,这下总算回来了,往后咱哥俩可有的磕儿唠。再不走了吧?”马二在一瞬间成了马老汉。
   马老汉看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屋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从东屋取出生锈的耙子和铁锨,努力抑制着咳嗽重新开垦熟悉的荒坡。从颤颤巍巍的手脚上马老汉自己都感觉到了太多的力不从心。
   春上,当村里人忙着播种时,不知谁忽然生出一句:“怎好几天不见马老汉的影子?”
   晚上乡亲们推开马老汉的屋门,一看吓了一跳:马老汉不知啥时候咽气的,看迹象人死了好几天。凉透透的人,裹着脏兮兮的破蓝袄子,胡子拉茬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有乡亲给马老汉女儿打了电话。最后那间开垦了一半的荒坡上竖起来一座新坟。很晚了,乡亲们看到马老汉女儿仍跪在父亲的坟前哭诉着。风挺大,谁也听不清女孩在泪水中叨念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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