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居民

每次登山，当我站在山顶上、俯瞰脚下的一切时，我的感觉不是世界太大，而是恰恰相反，天好像不过就是一只井盖，它低低地压向头顶，四周重重叠叠的山峦也围住了人的视野。那些山脊常常令我不禁想起家乡冬日、人们放干门口的池塘时，浑浊的浅水中露出来的拥挤的鱼背脊。那些鱼拼命挣扎，在水中徒劳地乱窜。山顶的风也很大，听不见有什么声响，只感觉自己立足不稳，潜意识里双手始终想抓牢点什么，而身边往往除了巨大、粗糙的石头也没有什么可以着力的，人常常不由自主地弓腰屈膝、向地面蹲缩，恨不得也从自己足底生出虬根来，好扎进石头的缝隙里。当时一鼓作气向上攀登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的是到达最高处，眼睛一直是盯着前头和上面的，人也不大敢于回头，只怕自己一回头，肝裂胆寒，再也无法前进。现在，一手扶着巨石，一手抓着矮松，等头颅自然低垂下来，眼睛也慢慢可以看得清脚下山谷里的景象了。河流曲曲弯弯，在山影里时隐时现；阳光刚刚照到的地方，是安闲的村庄，轻纱一样淡薄的雾飘飘荡荡；也有些地方还在暗影中，而炊烟已经从那里缓缓升起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一般，人的惊魂也得以慢慢安定下来。
　　 有人说，天下名山僧占多，此言不虚，连我家乡稍微有一点小名气的山头也都有寺庙。无论避世还是清修，都是越偏僻、越难到达越好，然而，除了和尚尼姑，还有谁愿意到那半天云中的山顶上去住一辈子？我走在山谷里的时候，眼中所见的松树都负势竟上，以致一棵棵都长得笔直而修长，而越往山顶，树反而长得越矮，接近顶峰的松树，即使粗如水桶，也都偃伏在岩石上。山顶不仅风大、气温低，它还土壤瘠薄、缺乏水源，交通当然也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与此相比，作为一个半封闭的世界，山谷反而有诸多优点。它背风向阳，地下水和土壤也向山谷富聚。山谷就像一道巨大的天然堡垒，它不仅为向外拓展留出了余地和道路，也为退守提供了安全的地理和心理支撑。山谷相对安全，但它也并不是一切都好，最大的弊端就是它会拘束人的眼界和行动，而且无论自我封闭、内部斗争还是外部力量的严密封锁，都会使山谷里的人陷入绝境。我的老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所在的山坳曾经是十户程姓人的家园，最兴盛的时候还曾同一年出过七个秀才，但他们即使是兄弟之间也常常会为一点小利争斗不休，所以整个家族不久就迅速衰败，以致灭绝；现在，那里居住的周姓人丁也越来越少，而且也有几家相继绝户，仍然在那里居住着的人家也丝毫没有和睦、振作的气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山谷也并不是桃花源，而是一座围城，我自己可以算是山谷的一个逃兵。身在闹市的街头，心却常常留恋着那块巴掌大的天地，每隔一段时间，若不到山中走一走，我就会浑身不自在。有人也许会说山谷里的居民纯朴，当然，与城市里的人比起来，他们可能要少一些虚伪、狡诈与凶残，但在我看来，这其实都是因为人的有些“才智”暂时还没有找到用武之地而已。并且，有目共睹，越来越多的山谷居民开始加入战士的行列了，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新战场，只不过有的在远方的城市、有的在身边的山谷。
　　 我曾看过好几个姓氏的族谱，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说，本族族祖是因为躲避战火才迁居于此的。屁股大一块土地，可以立足，也可以养活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不然城市里地价也不会这么高，然而，我依然常常好奇罗田的先民是如何在这片莽莽群山和钻不进人的茂密丛林中安下身来的。登山的时候，我常常以为那些地方不会有人家，而几乎每转进一个山坳，我都可以见到住户，以及他们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的、层层叠叠的梯田，最小的只有桌面那么大，有很多都是依着山势蜿蜒的细长带子地，那些石块上还生长着斑驳的青苔。当我站在山顶的时候，无论往哪个方向看，视野中也往往都有水库，或大或小，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然，基本可以确定，这些水库都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产物，但无论怎么说，在还几乎完全依靠人力的时代，它们仍然可以称得上是浩大的工程。我不知道古人需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最终抵达这里，也不知道他们需要费多少精力才能在这些陡峭的山谷里开辟出那么多的梯田，现在，我只能依靠那些村民的传说、村口尚存的大树上的铭牌或者我能见到的族谱上大致了解山村的年龄。我曾经有这样一个疑问，人类的祖先原本就是生活在山林之中的，从山上下到平原地带之后，他们获得了更便利的条件和更大、更快的发展，形成了程度更高的文明，为什么有些人后来又回归条件恶劣的山林、跟野兽争夺空间呢？现在我想，是不是有时候，人比野兽还要可怕得多呢？然而，城市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山谷，连我们的国家也是一个巨大而拥挤的山谷，自然界哪里有桃花源？桃花源终究是要人们在自己的社会里亲身来构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