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旧事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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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表看来,我似乎是整个家族里面长得最不好看的一个,我的生命到现在还是平平无奇,极为寻常,也极无兴趣。生下来就是男儿,这倒是一件重要的事,我的长相也是颇为寻
从外表看来,我似乎是整个家族里面长得最不好看的一个,我的生命到现在还是平平无奇,极为寻常,也极无兴趣。生下来就是男儿,这倒是一件重要的事,我的长相也是颇为寻常,虽为男儿却少不了几分灵秀之气,两种状态截然相反的矛盾重叠,反而让我觉得生命不容易脆折。这也就常成为我和别人谈话时的谈资,不过既然能够引起别人开怀大笑,我又何乐而不为。直到有一次我听到有人评论我,说是爷儿们气质太普遍,灵秀显得比较独特,我才觉得原来我的身上的灵秀之气也有一些感染力。
在造成今日的各种感染力中,最主要的还是要以童年和家庭所身受者为最大,我对于人生、文学、自然、农民的观念,皆是在此刻领受到最深的感染力。然后,等有一天,我有足够脚力和足够经济支撑的时候,我会把我的这些观念全部糅合到我的旅行之中。童年的时光只管去闯去闹,等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想到用文字把那些故事记录下来,然后会在更老的年龄阶段拿出来怀念。究而言之,一个人一生出发的时候所需要的,除了要有健康的身体和灵敏的感觉之外,还要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童年,我对于荏苒的光阴常起一种流连眷恋的感觉,结果常令我自觉地和故意地一心想念着有些特殊甜美的时光。直迄今日,那些甜美的时光还是活现脑中,依稀如旧的。
虽然时间犹如洪水猛兽,忽然之间就会把你某一段记忆给冲刷掉,然后让你的思维的开始停留在冲刷后的记忆末尾,很多时候看见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景象,又能莫名地引起自己的怀想,心里头总会闪现一种念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个快乐的童年时期,充满家庭的爱情、家族的疼爱和怡人的自然环境便够了,在这种条件下生长的人,很少有人会走错的。
我的童年生活分为两段,一段是十岁之前在老家度过的,另一段则是在搬了家以后度过的,虽说不同,却都在同一个环境下,摆脱不了从小不管是不是自愿便向往着另外一种比较接近城里人生活状态的命运。
我生活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农家生活,我更是农民的子孙,这一点我常会感到自诩,我向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自卑,因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别人忽略我,也不必要伤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都不可能一直陪你。生活在农村,这使得我和自然有更加亲密的接触,以至于我的心思和嗜好都变得简朴,一餐饭,一支笔,一张纸就足够了。迄今为止,虽不曾真正踏进社会,也还不至于沦为各种政治的,文艺的,学术的和其他种种骗子。无论我身在何方,我从前所见过的青山绿水和儿时调皮捣蛋下河摸鱼,爬上石榴树上偷别人家的果子,种种意象仍然依附在我的脑海中,把他们拆开来看,竟然能够和我当初向往的现代城市的文明一一对上。
五岁之前的记忆,大概也就只是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面,只可惜现在翻遍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了。我还记得当时拍照的人有奶奶,两个弟弟,我,还有姑姑。我和两个弟弟站在他们的前面,手里捏着三枝枇杷叶,额头中间都点了一颗红的圆的朱砂,奶奶和姑姑的微笑自然得体,我们三兄弟的穿着都是白色的衬衣,米白色的背带小马裤,洗出来的照片我们几个都是东张西望。时间约莫是夏天,站在老家的平房上面,后面的樱桃树满是绿叶,当时的拍照技术拍出来的颜色不是很分明。五岁以前的所有记忆,全部都停留在这张照片上面。回忆有时候真是可笑,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换成另外一种方式归来,努力去想的一些记忆总是想不起来,奇怪的是,这些记忆又会在特定的时间自己跳出来。
另外一张照片,是我们大家都搬进城之前照的,那时候的堂弟还没有因为吸毒入狱,那时候的姐姐还没有嫁人,弟弟还没有辍学打工供我生活费,妹妹还在打工的父母身边,也不至于现在使得一家人为了她而感到心力交瘁,几个叔伯之间还没有因为金钱关系而闹过很多的不愉快。
堂弟站在我的左边,他从小就长得帅气,也比我高,弟弟站在右边,一脸稚气未脱,穿着一身绿色的背带裤,最小的一个堂弟还穿着开裆裤,刚学会走路,站在最前面。婶娘就站在我们的后面,脸上还没有容颜的迟暮和岁月的沧桑,左手插在腰间,取景的地点就在老屋的门口的白杨树下面,也是夏天。十岁的分水岭,亲情不和的分水岭,全部都在这张照片里。很遗憾,这个大家庭从来没有照过一张全家福,就连每一个小家庭完整的合影都没有。活到现在,能够想起和奶奶一起同镜头出现的也就是那张找不到的五岁左右的照片。
老人的记忆力也是好,一些我们想不起的陈年旧事,他们竟然能够记得一清二楚,还能说出是具体的哪一天,都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比如说小时候我们喜欢穿什么衣服,和谁打过架,谁的生日是那一天他们都铭刻在心,而年轻人就没有这种本能,记起的总被遗忘,遗忘的总被记起。
现在的生活终究还是过得好一些,却挺怀念小时候只要得到一块钱的零用钱就会惊呼,然后买着一毛钱的土豆片在别人的面前炫耀,那种快乐,是现在找不到的。一个小孩子需要家庭的亲情,而在我年少的时候有很多很多,也正是这个缘故,从小我就深得爷爷奶奶,叔伯婶娘的疼爱。
堂弟是四伯家的儿子,比我年少两个月,奶奶经常在我们的面前提起,我们四五岁的时候,我爸爸和四伯他们中午干农活回家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无聊,就吆喝着大家挑逗我和堂弟打架,因为不懂事,谁出手重一些都会把另一方打得嚎啕大哭,遍地打滚,这个时候爷爷听到哭声,就会拿着烟斗出来指教他的几个儿子。奶奶又说,从小我们几个都是他的心头肉,别人碰不得。爷爷最疼的就是弟弟,生平有一个画面,其印象一直镂刻在我的记忆中,就是关于年少便辍学的弟弟。弟弟才两三岁的时候,有一回从自家的平房上面掉下来,摔折了腿,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奶奶心急如焚,背着弟弟四处求医,苦寻无果,以为弟弟这条腿怕是废了。那一年正是樱桃又红了的时候,平房门口的樱桃树把几十年的风雨酿成了甜蜜,一到夏天,樱桃树就伸展开来直接延伸到房檐下面,高的人站着张开嘴就能吃到樱桃。
爷爷奶奶中午从土地里回来的时候,喜欢搬一张有靠背的木凳子坐在树荫下面,然后叫我和堂弟爬上树去摘樱桃,我们在树枝之间来回晃动,总会掉落一些樱桃下来,弟弟爬不了树,坐在门槛上,看见掉落的樱桃,便一步一步爬过去捡那些掉下来的樱桃兜在褂子里面,然后又一步一步爬向奶奶的面前,奶奶顿时就哭了,直接起身跑过去把弟弟抱在怀里,我们看见了,也是趴在树枝上哭泣。直到今天,那个画面一直闪现我的记忆里,弟弟一只腿动不了,直接弯着,呈九十度,另外一只努力扎紧水泥地,一只手兜着褂子里的樱桃,一只手企图用力前进,我趴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后来有一位路过的医生来到村里看病,奶奶访问到,然后五块钱卖了一包草药给奶奶,后来弟弟的腿便好了。
爷爷说恐怕是平房的风水不好,别家的小孩和几个孙儿都从上面摔下来过。我们倒是没有这么觉得,小时候干过最唐突的事情莫过于夏天躺在平房上面过夜,奶奶是第一个反对的人,说夜里水泥板上特别凉,上去以后会得风湿病,很严重的。奶奶执拗不过我们,允许我们上去,不过要是觉得冷就立马下来,还得拿被褥上去。这个时候,平房就变成我们的天下,三个出进楼板的面积大小,任由我们打闹跑动,叫上之前约好的几个邻家小伙伴,放学回来早早地吃完晚饭,做完作业之后就爬到楼上,铺好床以后大家一起躺在上面。其时沉沉夜色,远景晦冥,隐若可辨,宛如一幅绝美绝妙的图画。对面山腰的人间,树林里遮蔽的灯光,掩映可见,而喧闹人声亦一一可闻。
时则有鸟叫,远处的吵闹声乘风送至,但奇怪得很,却令人神宁意恬。我们此刻,正在津津有味地讲学校里面的故事。聊的内容大多都是你喜欢你们班上的哪个女生,抄过谁的作业,哪个老师比较讨厌之类的话题,或者就是光享受着月色和安静不说话。
童年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过家家了,我当爸爸,你当妈妈,布娃娃是我们的儿子,那些对话依然记忆犹新。敢在平房上睡觉,我们自然就敢在后山里搭建房子,奶奶又会反驳,山里的蛇虫鼠蚁这么多,晚上爬在你们的身上不怕吗?我们哪懂得害怕,在哀求之下奶奶就同意了。于是,几个小伙伴准备镰刀,菜刀,砍一些长的枝条用来作为支柱,树叶子就铺在地上,小窝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装饰里面,野花,电筒,树叶,毛巾被,能够找得到的都全部用来装饰。
每天放学之后直接从平房旁边绕过大人的监视爬上来,在里面做作业,讲故事,办过家家等等。能存在的时间也不是太长,一是树叶容易枯萎,二是爷爷总是喜欢来捣毁。夏天露水多,夜里凉,爷爷奶奶在我们熟睡的时候悄悄地把我们抱回床上,第二天起来还以为自己梦游,以为又是电视剧里面的某个英雄附体,然后又得意地跑去给奶奶说。奶奶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发笑。爷爷和奶奶那个时候的笑,是最多的,也是自然的。无论我们瞒着她出去游泳,还是去同学家玩得很晚回来,抑或是偷别人家的土豆玉米烧来吃,偷三奶家水果被抓回来,爷爷奶奶都是包容和教育,从来不会动手打过我们,他们的爱,虽像溺爱,却包含了几十年的苦和情。
后来儿女们都搬走以后,爷爷奶奶更是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这家住几天,那家过几月,即使是亲生儿女,也总不能住一辈子,赖在人家不走。无法,还是搬回自己的住处,因为哪家吵起架来,奶奶总是归咎于己,哪个孙儿不高兴了,以为又是给自己下了逐客令。奶奶的笑容,也从那时起变得极少极不自然,我也很努力地强迫自己,去回忆起奶奶的笑容,而我们的童年生活,也在搬家的那次风波中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