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手·佛心·母亲花
作者: 行走的草
时间: 201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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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药手 女儿小时候是母亲看大的。女儿感冒、肚子疼的时候,都是母亲悉心照料。母亲一边喂药、护理,一边摩挲着女儿的头、肚子等处,轻声念叨,姥姥的手是
一、药手
女儿小时候是母亲看大的。女儿感冒、肚子疼的时候,都是母亲悉心照料。母亲一边喂药、护理,一边摩挲着女儿的头、肚子等处,轻声念叨,姥姥的手是药手,一摸宝贝的烧就退了。姥姥的手是药手,一揉宝贝肚子就不疼了。母亲说的是朝鲜语,女儿听时间长了就懂了。孩子们都知道,姥姥长了双药手。
母亲这双药手,养大了我们姊弟四人,带大了孙子辈的四个孙子孙女。有一次母亲的药手不管用了,我的小侄淘气,啃玉米的时候,啃一会,剥几粒玉米粒玩,玩着玩着,出了新花样,往鼻子里塞。母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小侄的脸憋得发青。母亲的药手,这回成了抱着孙子的有劲的手,她抱着小侄一路狂奔,好在家里离市医院不远,医生及时处理了,这才有惊无险。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母亲的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母亲这双手,不知做了多少美食给家人吃。吃的时候不知道,后来通过百度、通过一些偶然的机会才知道,母亲的美食,有不少可以算做“药膳”了。入伏的时候,要吃参鸡汤,把人参、粳米放鸡肚子里缝上,清水煮,有大补之功效。紫苏,有辣椒肉、炖鱼、裹蛋清煎、打饭包等若干吃法,吃的时候只觉得美味,现在才知道紫苏有药用,驱风寒,防感冒。凉拌桔梗,止咳。萝卜凉汤,清凉败火。母亲的餐桌直接连着全家人的健康,一年四季,离不开蒜、辣椒、白菜,都是健康食品。母亲的冰箱里永远有一盒又一盒的小菜,吃饭的时候,满桌子都是菜,色香味俱全,让人大快朵颐。有一次小侄在我家吃饭,下班后忙着只炒了一个青椒土豆片,小侄不吃,等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小侄不解:就一个菜呀?这件事成了娘家的经典笑话,小侄现在在母亲家一直住到高三,还是不愿意回自己家吃饭。因为只有母亲家,每天的餐桌是满满的。
父亲一是被母亲照顾惯了,另一方面可能是出于民族习惯吧,一辈子不进厨房,不帮着拿碗拿筷,每次吃饭都是母亲摆好桌子才过来。生病时更不用说,都是母亲给找药,吃什么,吃几片,什么时候吃,母亲说了算。父亲壮年时一次去野外搞森林调查,感冒了,高烧,也不知道找点药吃,就在大森林里找个驿站买瓶水果罐头,强迫自己吃,吃了就有劲了,就有力气走出大森林了。那时候,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想起了母亲端水拿药的手。
成家后的奔波中,有一次和丈夫闹了矛盾。那一段单位忙,家里累,身心俱疲,老公又不理解,我委曲了,下一顿家里有客人又得八个菜,我摔筢子了,我跑到母亲家,什么也没说,睡了一觉。母亲是不允许出嫁的女儿说婆家是非的,说了,准挨训,也不许说自己老公的不是。我回家说累了,睡一会。母亲什么都没说。她一趟趟轻手轻脚地进卧室来,给我盖被,打开电褥子,调到高温,调到中温,调到低温,一趟一趟地进来,出去,一次次轻轻地关门,生怕我醒了。其时我哪里能睡得着呢。母亲就这么一次次给我调电褥子温度的时候,那手就在我脸的旁边,那时候妈的手已经有了老年斑了,看着这一双手,想起母亲这一辈子的辛苦,这双手干过的活,帮过的人,我好象感觉到手的温度了,像母亲对女儿说的那样姥姥的手是药手,一揉就哪儿都不疼了。一肚子的委曲都变成矫情了,想一想真没什么值得委曲的。我起来了,告诉母亲我回家了,家里一大堆事呢。像打了鸡血一样赶奔菜市场,鸡呀鱼呀买了一堆,回家煎炒烹炸,一屋子又是欢声笑语。
可是母亲衰老了。双手开始发抖,今年快八十岁了,抖得越发厉害。端水,水杯颠着,水洒一地。拿药片,往出倒的时候,不是多了就是倒不出来,不然就洒得哪儿都是。但就是这样,母亲还是有用的,离不开的。一次弟弟出了车祸,第二天清醒了,四十岁的人了,第一句话就是我找我妈。我们哪里敢让母亲知道,变着法儿地哄着劝着,我坐在床角,把弟弟腿架到我肩上,不行,还是疼,我找我妈,弟弟说。没办法,我给母亲打电话,我说妈呀,你外孙女馋你做的鸡汤了,你给做一只呗。当时女儿读高中,需要营养。母亲一听需要她了,忙不迭地让八十岁的父亲去市场买鸡,做了鸡汤。一盆鸡肉取回来之后,我拆成若干份,给弟弟煮粥,吃了几天。吃完了,不能再找母亲,我精心回家做粥,枸杞呀枣呀放了八样东西,煮了一夜,第二天弟弟吃一口就不吃了。不好吃,没有妈做的好吃!没办法了,才告诉母亲实话,母亲急忙忙赶到医院,又急忙忙回家精心做食物,弟弟吃了好了起来。
前不久,在网上看见一个药方,疏通血管的,给爸妈做了。过了几天,有一天惊奇地发现,我手上的顽疾,长了十多年的瘊子,不见了,手是光滑的了!这可算个小惊喜,这个瘊子,我市医院也看盟医院也看,医生都没办法,只给爸妈做了这么一副药,在蒜汁姜汁里忙乎了几个小时,神奇地好了。急忙忙打电话跟母亲道谢。母亲,这个时候还在替我治病呢。
二、佛心
小时候,隔壁邻居家来个亲戚串门。这个阿姨和母亲年龄相仿,穿戴得体,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她看到母亲每天下班做饭、洗衣服、养鸡,还要织毛衣、卖种蛋、自己裁剪衣服、种花、下酱,忙得一点闲暇都没有,隔着板皮木条夹成的墙,她半是怜悯半是鄙夷地说:这样活着不是傻子么?妈听见了,没生气,笑了。妈说,傻就傻呗。
妈确实有点“傻”。妈跟钱不亲。你说她是善良?可是善良也是有限度的,比如我,我自认为自己是善良的,遇到乞丐总会给几块钱,反正也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品质,随手而为呗。妈不。妈帮起人来倾其所有。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每家大人工资基本都是36块钱,家里老的小的要靠这钱过一个月。快过年了,邻居家两口子吵架了,越吵越凶,不一会,哭声、男人的骂声隔墙传过来了。妈靠墙边地听了一会,听出眉目,是没钱过年了。妈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一会又站起来,一跺脚,把朝鲜族的立式箱子打开,再打开里面唯一的一个抽屉,把家里准备过年的钱拿出来,全都拿出来,五元,给邻居家送去了。邻居家的争吵平息了。我家过了一个紧巴巴的年。
跟老家的亲戚也是这样。谁家盖房、娶媳妇遇到困难,妈是真急,自己家亲戚这样,奶奶家亲戚也这样,有多少钱往回寄多少钱,不够,出去借。家里就一直没什么积蓄,但好像一直也没太觉得穷。妈过日子,不像别人家女人那样收拾屋,打扮孩子,妈,怎么说呢,那个年代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倒觉得有点“文艺范”。小时候家里养鸡,有鸡栏,鸡粪在夏天会有味道,妈就挨着鸡栏弄个花圃,一夏天,满院灿烂。妈做饭好吃,花样多,经常做朝鲜族特色食品。妈唱歌好听,嗓音低柔,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储存了那么多朝鲜族的民谣,比如《豆满江》、《红桃的眼泪》,还有故事、传说。老家的故事也很多,闹土匪、闹鼠疫,踩着细细的稻田埂一路奔跑背着二舅上学……妈有个特点,她的记忆里全是美好的东西。就象单反相机上的滤镜,妈自动把不想要的东西过滤了。她讲,怀二姐的时候,馋苹果了,馋得不行。自己跑到东市场,转悠了半天,到底没舍得买苹果,买了一个大萝卜。妈说,那萝卜,粉嘟嘟的,看着就好吃。回家摆到窗台上,越看越好看,实在馋了,切一牙,馋了,再切一牙,一个人把一个大萝卜全吃了,那个水灵啊……妈每次提起这段往事,表情都很陶醉,好象吃的不是萝卜,是世界上最美的仙果一样。
我十几岁的时候,妈除了自己动手给孩子们裁剪衣服,也开始往回买成品的衣服。买几次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爸说,又把别人不要的买回来了?妈说,要不咋整,人家大老远捎回来,还让人为难啊?那时候物资匮乏,街里有老综合、二百商店,店里也没什么太多花样的服装。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趁二百关门的时候混进某个柜台下面,夜深人静时出来,把二楼所有的花衣服都穿一遍,把一楼所有的糖果和饼干都尝一遍,然后在早上开门的时候偷偷溜出来。那是我最早的梦。当然未果。小城买不到,有人去大城市出差的时候,单位里的人们就托他们捎衣服。出差的人眼光要是差点,捎回来的衣服就没人愿意要。妈要。她在单位里把别人不要的衣服全买回来,大姐二姐轮着穿。记得有一件绿格子粗呢外套,轮到我穿时已洗得变了形,又肥又短。
老了,妈主动“吃亏”的毛病还是不改。她从不下楼和别人聊天,怕有是非。但几个朝鲜族老太太常来家找妈玩,玩朝鲜扑克“花图”。其中有两个老太太性格要尖,说话总是说“上风头”话,有时候玩玩两人互不相让,就有矛盾了。妈当和事佬,柔声细语地,劝了这人劝那人,有一次劝大劲了,两个人一起冲妈来了,把妈委曲半天。说下次不劝了。结果呢,还劝。有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老人家们互相称呼就叫某某妈妈,叫我妈是“森妮嗯妈”,就是善姬妈妈,善姬是大姐的名字。这个老太太,我们都叫她白头发阿麽妮,白头发阿姨的意思。八十几岁了还自己生活,离妈家不远,有事就给妈打电话。有一次来电话了,老宋呀,我家停水了,我咋办呀,连方便面都吃不上啦……白头发阿姨说话嗓音高,喊着说,我都能想象出她打电话的样子。她可不像妈那么勤劳,成天掉着样给孩子们做好吃的,可能是年纪大了懒得动,一箱一箱地买方便面吃。妈去了,大小两个塑料桶,灌满了水,下四楼,过一条街,再上二楼,给白头发老太太送水去了!我生气了。妈腰间盘突出,严重时下不了楼,又是膏药又是烤灯又是按摩的,能试的都试了,她却不顾腰病最怕提重物,78岁的老妈,给82岁的白头发老太太送水去了。
妈可能真“傻”。用社会上的眼光衡量,我们姐儿几个日子远远不能说过得“小康”,没豪宅没名车,有的还要自己谋生活。妈不这样想,妈心里,她的儿女都过得最幸福。弟弟店里生意好,妈乐;外孙女考上特岗教师,她乐;大姐买新房,妈美得呀,爬上五楼去给打扫卫生,说房子可好了——廉租房能有多好?妈却满足得不得了。
有一次,与世无争的妈却跟别人生气了。那年我用棕榈床垫觉得好,就给妈也买了。妈美滋滋的,老太太们来打“花图”,妈就跟人家显摆。白头发老太太说一句:现在床垫都是黑心棉。妈本来汉族话就说得跑腔跑调的,一生气,又不知“棕榈”怎么说,急了,哗地一下把床垫的拉锁拉开,拉着人家手去摸:你摸,你摸摸!这是黑心棉吗!
妈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家孩子好,也相信世界上没有坏人。妈也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她常说,说我是傻子的人,现在都没了。别的老太太有钱,可是她们老头都走了。我多好。妈多年身体不好,心脏病,自己以为活不了多大岁数呢,现在就满足,就说我活一天就知足一天呀……妈还感激党。妈算帐,上了多少年班,现在领了多少年退休金,不干活领钱的日子比干活领钱的日子都长!上哪找这好事啊。妈容易满足,眼里全是别人的好,我也愿意让妈高兴,在饭局上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就想办法领妈出去吃。妈配合,吃了就高兴,不像爸似的,不愿意动,得使劲劝才去。妈愿意吃鱼。有一次,我领全家人去吃灶台鱼,冬天,一家人围着大灶台吃得热火朝天的,还是野生鱼,妈吃得特别满意,长叹一声,唉呀,这辈子总算吃饱一次了。全家人都笑翻了,我在桌子下面赶紧踢妈腿,这老太太呀,前一天弟弟一家刚请她吃了饭,你让儿媳妇怎么想!妈反应过来,嘿嘿笑。
妈腰病犯了以后,我舍不得让她提重物,有一天妈要腌辣白菜,我就到早市和她一起买了帮着提回家。白头发老太太遇上了,羡慕,说姑娘在跟前多好啊。她女儿在韩国,几年才回来一次。妈就又幸福了,还同情人家,你看,儿子不是不孝顺,儿子粗心,不像你,知道给我买带轮的买菜用的小车……我说妈你快小点声吧,人家儿子住别墅开好车,比咱全家加一块都有钱。妈振振有词:有钱咋地?咱们没钱也过好日子!
就这样,妈还说我傻呢。我给妈买东西,妈觉得借了天大光似的。频繁打电话给我,吃排骨打,做咸菜也打。吃了不算,还得往家拿。有一天,见我不在妈家吃,就给我拿一团和好的面和拌好的馅,让我回家包饺子,我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给自己下台阶:真是姥家的狗吃饱了就走呀,吃了不算,还天天往家划拉。妈大声说,你给我花的比这几倍都多,你不会算帐呀?你傻啦?
三、母亲花
五十多年前的冬天,母亲从长白山下的一个小村庄,一个人,穿着朝鲜族的白衣长裙,风尘仆仆地来到内蒙古。当时,母亲一句汉语也不会说,父亲又出差去了外地,在这个混杂着蒙汉语的边陲小城,母亲比划着,询问着,一路艰辛地找到了父亲的单位。从此,母亲就生活在这个叫乌兰浩特的地方,到明年的一月份,结婚六十年了。
母亲爱花。不管搬家到哪,家里都溢着花的芳香。
第二个家留给我的记忆最深,在那里,我度过了八岁到二十岁的快乐时光。那是一个开满黄花的小院。小小的院落里,一进门是一条水泥通道直通家门,一侧是木板夹成的墙,另一侧和仓房之间,先是一个鸡栏,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圃。每天我有一项工作,拿着一个大大的黄色的塑料瓢,去鸡栏里捡鸡蛋。那时我最不爱干这个活,因为有只五色斑斓的大公鸡,可能是欺负我人小吧,总是追着我啄。母亲一进去,鸡儿们就老实起来,听话地等着母亲喂食。接下来的那个花圃,母亲总是种了各色的花,高的西番莲,矮的马畲菜,有时候还有漂亮的大烟花,单瓣的,双层的,把小院打扮得鲜艳芬芳。母亲侍弄花草时候还唱歌。一边摆弄着半人高的波司菊,一边用朝鲜语唱,红桃呀,别哭了,哥哥在这儿呢……母亲的嗓音低沉温柔,在阳光里,神情专注,眼光温柔,给我留下经久的回忆,成年后几次离家出差、学习,经常想家,一想家先想的就是母亲种的花,母亲的歌声,想起那些在风中摇动的黄色粉色的半人高的西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