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聪
作者: 阿悟
时间: 2012-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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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算算,阿聪已经三顿没有吃饭了,从昨天早上吃了最后一块钱买的一个包子。一直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他的肚子早已叽里咕噜响个不停。他勒了勒裤带,看看头顶上火辣辣的
算算,阿聪已经三顿没有吃饭了,从昨天早上吃了最后一块钱买的一个包子。一直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他的肚子早已叽里咕噜响个不停。他勒了勒裤带,看看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狠狠的骂了句脏话,他不甘心的咽了咽口水,抬腿朝巷子里走去。
这是条热闹非凡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卖菜的,卖米线的,卖包子的,吆喝声不断。他一面走一面盯着那些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看,口里不停的分泌着涎水,有时,还溢出了嘴角,他不得不伸手擦擦。他之所以走进这条巷子,是因为他的大儿子住在巷子的尽头。
说起大儿子,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那刁钻凶恶的儿媳妇。他的儿子是入赘进去的,儿媳妇天生一副泼辣相,牙尖嘴利,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前一次,她还指桑骂槐的骂他是个老淫棍,只因她看见了他偷她晾在阳台上的内衣。
他的儿子是典型的妻管严,在老婆面前屁都不敢放。他曾无数次的骂他是龟儿子,没出息,要是换成了他,顺手抄起橱柜里的铲子,一铲子挖下去,保准把她嘴挖歪了,看她还敢管不敢管?当然,他也知道,儿子对他怀有敌意,就连刚满三岁的孙女,每次见到他,都捂着鼻子跑开,喊妈妈,他好臭。尽管他清楚这一家人都厌恶他,但是他现在饿极了,身无分文,所以,他必须厚着脸皮去讨顿吃的。
这时,在他前面的一个穿棕色衣服的中年女人揭开一层蒸笼,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雾气过后,就见蒸笼里正躺着些白花花热气腾腾的包子。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掏钱买了一个,他咽了咽口水,盯着那包子,目光就移不开了。
他记起昨天早上,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也有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一个包子,正要咬下去,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把抓住了中年妇女,妇女尖叫一声,慌忙拍打着小乞丐。可小乞丐抓得很紧,似乎不知道疼,还是死紧紧的抓着。妇女递给他一块钱,叫道,“拿着拿着,滚开滚开。”小乞丐还是不松手。
“嗨,他不要你的钱,要你的包子哩!”旁边一个卖菜的叫道。妇女帮把包子递给他,他才放开妇女的衣服,拿着包子走了。那妇女一边用纸擦着那一团黑乎乎的指印,一面骂骂咧咧的走了。
阿聪回想着小乞丐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骂道,“妈的,小乞丐是人,老子不是人吗?小乞丐有吃的,老子没有吃的,老子混得还不如小乞丐。”他想,脸皮厚一点总是好的,自己如今饿肚子,就是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度。
想着,迎面就走来两个穿紧身制服的女孩,头发高高盘起,面色白皙,该凹的凹,该凸的凸,每走一步都说不出来的风骚,这对阿聪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诱惑。他盯着她们看了很久,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她们射过来的针一般的目光,但他不在乎,只要有的看,这针扎得又不出血又不疼,被扎两针又有何妨。在擦肩而过时,她们不约而同的“呸”的一声,就碎了两堆吐沫在他面前。他盯着那两堆吐沫看了很久,直到她们走远了,他转过身来,对着她们的背影也碎了一口。
这时,他就想起他的姘头,那个早没有了消息的女人,她叫阿凤。
他和阿凤是同一个村的,年轻时候根本就不熟,只是彼此知道村里有这么一个人,顶多就是见面了打一个招呼。可在十几年前,他的老婆死了,他的五个子女都各自出来讨生活。他在家也呆不下去,那一场丧事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其实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积蓄,总之,他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来到县城,他在一家工地上找了一份挑砂浆的工作。那时他正当壮年,膀大腰圆,有使不完的力气,做两个人的活吃一个半人的饭,连工头都喜欢他。工地上的人都是在食堂里吃饭的,在食堂里,他就遇上了阿凤。
阿凤是食堂里的员工,头上经常戴着一顶破旧的白帽子,腰里系着一块沾满油花的围腰。两只脸颊红通通的,一双手在水里泡得久了,又红又肿。整个食堂里,就数她的嗓门最大,经常吆喝着排队排队。所以,她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些从工地上下来的汉子,打饭时,都嬉皮笑脸的叫着,“阿凤,多给大哥一勺汤,大哥给你好处哩。”说完,整个食堂的人都笑了。阿凤就白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想要我多给一勺汤,下辈子都要看你造化,这辈子,你们都不配。”
更有甚者,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她一个荤笑话。她往往不屑的冷哼一声,继续大声的吆喝着。
但阿聪从来不这样,他打饭时都是规规矩矩的。在他眼里,阿凤能给他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久而久之,阿凤也觉得阿聪是与众不同的了,所以,对他也就与别人不同了。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他们也就慢慢的熟了起来,熟了,后面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聪大哥,你怎么来这里打工了?”阿凤问。显然,她还不知道他家出了变故。阿聪不回答,他清楚得很,要是他说出家里的变故,她铁定看不起他了。反问:“你呢,怎么也来这里干活了?”阿凤叹气,“哎,别提了,我家里那挨千刀的,天天出去喝酒赌钱,醉了输了,回家来就打我,拿不出钱给他,他还叫我出去卖呢,你说,这还算是个人吗?”阿凤一面说着,一面搂起袖子给阿聪看她手臂上的伤痕,一面眼眶就红了。
阿聪听着这些话,越琢磨越觉得是在骂他。他没有看她的疤,直接就看见她泪水啪啦啪啦的掉下来,不知为何,他的心软了,心头一热,一把就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阿凤,你放心吧,有哥在哩,看谁以后还敢欺负你?阿凤并没有拒绝,任由他的手在背上游走着。再后来,他们就真的搅在一起了。
阿凤已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但在阿聪柔情的引诱下,她还是把持不住自己,心甘情愿和他搅在一起。她想,女人总是这样,看不透男人的伪装,其实,女人比男人更拒绝不了温柔。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阿凤的男人找来了,腰里别了一把看似杀畜生的刀,狠狠的把食堂砸了一番,当着围观的人就抽了阿凤三个耳光,接着拽着阿凤就走。
那些曾经说过要给她好处的汉子,站在一旁,一个个瑟瑟发抖,生怕阿凤的男人知道自己曾经开过她的玩笑后捅自己两刀。阿聪站在人群里,看着阿凤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赶忙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户外面,似乎那外面的风景好看得很。阿凤挣脱她男人的手,跑回来扑通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哀求道,“聪大哥,你救救我吧!他会把我的皮剥下一层来的,你救救我吧!”阿聪拼命的拉着自己的衣襟,一步步往后退,仿佛他就是那高贵的妇女,阿凤就是那脏兮兮的小乞丐。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言语,就听见他男人吼道,“我来请我的老婆回家,这时我的家事,谁敢管,我和他拼命。”说完,抽出那杀畜生的刀,就瞪着阿聪了。
阿聪顿时慌了,也向阿凤哀求道,“阿凤,你男人来请你回家哩,你就跟他走吧!你一个妇道人家啊!那能在外面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呢?你不能抛下你的孩子,你的男人啊。”阿凤听他这样一说,惊呆了,她看着这个平日里对他甜言蜜语的男人,心一瞬间凉透了,那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了,她摇着头说:“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老娘真是瞎了眼了,老娘供你吃,陪你睡,你反过来不认账,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阿聪颤抖了一下,他看见阿凤男人眼睛里的火,还有手里那把刀,喊道:“你……你可不能污蔑我,我从来没跟你睡过……”话还没说完,拔腿就跑。他躲在门后面,接着,就眼睁睁的看着阿凤被她男人拽走了。他明显的看到,阿凤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打听阿凤的消息了,但是,阿凤那凛冽的目光却深深的刻在他脑海里。
再次遇上阿凤时,是一年后了。他挑砂浆有了点积蓄,就开始吃喝嫖赌起来,闲着的时候,就去那些狭小的巷子里转一圈。阿凤就在一条巷子里的一家小旅馆门前坐着。
她见了他,也当不认识的一样,目光轻慢的飘向别处。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靠上去,笑道,“阿凤,我给你五十。”阿凤也笑,“你给老娘五百,老娘也不会让你碰一下。”阿聪说道,“阿凤,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别跟钱过不去啊!再说,谁睡不是睡,你又何必这么计较呢?”
阿凤冷笑,“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不起你。一个敢做不敢当的畜生,就是搬来金山银山,老娘也不给他睡。”阿聪呆住了,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朝着另一家旅馆走去。以后,阿聪都要在阿凤面前走一圈,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进旅馆去。出来时,都要大声的叫一句,“给你五十,不用找了。”但是,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并没有激起她失去他这个大客户所生出的后悔。相反,她很坦然,仿佛知道他付不起五十块钱一样。
再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没有再见到阿凤了,他经过了好几次,都没见阿凤坐在那儿了。他向阿凤的一个同行打听,那女人一边往嘴上涂抹猩红的口红,一边伸手道,五块。阿聪掏了五块钱递给他,女人头也不抬,说道,“她被抓了。”阿聪吃了一惊,“被抓了?因为什么?”女人冷笑,“因为什么?钱呗!去贩毒了呗,和一个毒贩子一起被抓了,这回啊!肯定出不来了。”
女人有些幸灾乐祸,似乎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庆幸。阿聪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以前的所做所为都太不值了,早知道她是这等货色,自己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去做给她看呢?哎,阿凤,这个女人!
想着,他在一扇朱红的铁大门前停了下来,一股浓浓的饭香从门缝里窜了出来,他伸出手使劲的拍门,想,自己来的真是巧,儿子一家肯定在吃饭吧!拍了好一会,大门总算吱的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儿子,见到是他,原本带着微笑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哎,你来做啥呢?”他拍了拍肚子,“哦,我还没吃饭呢!”儿子冷声道,“你没饭吃来找我做什么,我自个都没饭吃,当年,不是你逼得我们兄妹六个没饭吃的吗?”阿聪听了这话,有些怒了,“我是你老子,来你家吃顿饭是错吗?你别推三阻四的,儿子不孝顺老子,当心天打雷劈。”
儿子瞅了他一眼,“你不是能打工,能养活自己吗?”阿聪叫道,“我都50岁了,谁还要我打工?以前我养了你,如今,你养我,不应该吗?”儿子冷笑,“你养我?我呸,就你这样……”
这时,儿媳妇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阿波,谁啊?”阿波回答,“一个捡破烂的,敲错门了。”儿媳妇道,“你管他做啥呢?赶快来吃饭,我还等着送女儿上学呢,一会还有很多事呢。”
阿波答应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抽出一张,塞在他手里,“拿着拿着,赶快走,不要再让我们一家人见到你,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天天烧高香。”阿聪摇了摇手里的钱,说,“一百块?真把老子当乞丐打发了,不够。”儿子叫道,“一百块还不够,我们三个人都要吃一个星期了。”
“阿波,磨蹭什么呢,不会又是你那老不死的爹吧?”儿媳妇的声音又传来。“不是。”阿波忙着辩解。阿聪说,“你知道的,现在吃饭那么贵。”阿波无奈,他听见媳妇的脚步声出来了,要是让媳妇知道是这个人来了,家里必定又要鸡飞狗跳一番,他又抽出两张塞给他,“拿着,快走快走。”说完,啪的把大门关了。
阿聪摇摇头,骂道,“王八蛋,儿子养老子,不应该吗?”他又朝着巷子往回走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一家餐馆,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他选了一家还不错的餐馆,要了一份小炒一碗豆腐汤一大碗白饭。服务员还未上菜,指着菜谱道,“三十五块。”
餐馆里先吃饭后开钱的规矩他是知道的。看着服务员傲慢的态度,他有些火了,掏出一百块,狠狠的拍在桌子上,“再加一个排骨汤。”看着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他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看不起老子吗?老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的是钱哩。”
这是阿聪吃得最饱的一顿了,出了餐馆,他感觉肚子都快撑破了,他扶着圆鼓鼓的肚子,像个孕妇一般,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吃了饭,他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走到城市口,他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回家。他已经八年没有回家了,这次,他想回家了。走了一段路,他又回头看看高楼耸立的县城,他突然很同情自己,这偌大的一个地方,怎么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这样想着,他使劲擤了一把鼻涕,朝着家走来。
阿聪站在门口的李子树下,细细的观察着他的家。围墙早已被雨水冲垮了,大门敞着,向里望去,满院杂草,枯黄枯黄的。他朝里走去,忽然,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低头看去,见是一滩牛粪,他碎了一口,想,定是有孩子在他院子里放过牛吧!他推开堂屋门,里面倒是亮堂得很,大束大束的光线从房顶上照下来,使整个屋子一目了然。两个黑乎乎的橱柜,几个早已发霉的草墩,便没有什么了。
他仰着头去看屋顶,一阵灰尘从房檐上掉了下来,迷了他的眼睛。他顿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退了出来,揉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他又去推厨房门,这次他似乎有了经验,老早就用手遮住了眼睛。但他没想到要连鼻子一起遮住,刚推开门,一股霉腥味就充满了整个鼻腔,厨房里什么也没有,灶台里结满了蜘蛛网,旁边一个铜盆,已是锈迹斑斑,几只老鼠见有人进来,惊得四处逃窜。
他退了出来,又进房间去,房间里也亮堂得很,放佛亮着好几盏灯。他走到床边,床上有一床干硬的被子。看到被子,他就欣喜若狂,叫道,可以睡了,可以睡了。他把床弄得平整一些,就躺了上去。他想,晚饭是不用愁了,早上顺带吃了,肚子一点也不饿,哎,要是有一瓶酒……不一会,他就鼾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