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重晚情
作者: 王友明
时间: 201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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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我依然辗转反侧,便随手捧起《全唐诗》(中)翻阅起来。当我翻到3369页时,李商隐的《晩晴》诗映入眼帘:“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
摘要:迈进老年的门槛,有老伴相随是一种缘分,更是一种福气!相伴相随只为爱,我真想与老伴永远手牵着手,胳膊挽着胳膊,相伴相随地一路走下去。人间重晚情啊!
夜已经很深了,我依然辗转反侧,便随手捧起《全唐诗》(中)翻阅起来。当我翻到3369页时,李商隐的《晩晴》诗映入眼帘:“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我特别喜欢“人间重晚晴”一句,这句诗就是我和老伴生活的真实写照。反复咀嚼品味古诗之蕴涵,记忆的画笔随着光阴的流逝,勾勒出一幅幅美丽的人生画卷,逐渐清晰于我的脑海。顿时,一种柔柔的感动在我心中漾起……
老伴名叫赵书莲,故乡的黄土地塑造了老伴勤劳朴实、贤惠善良、宽容坚毅的品德。老伴为人处事很是通情达理,在我心目中,老伴是一位难得的贤良淑德之人。
与老伴相识,还要回溯到1967年12月的一天。那天,15岁的我,跟着父母和邻居九婶,前往下堡寺公社与老伴见面相亲。正逢大集,我与老伴是在百货商场见的面。因为家穷,相亲时,我身上的大棉袄,脖子上的围巾,全部是从堂姐那里借来的。那时,不像如今的年轻人相亲,可以面对面地交谈。我和老伴相距20余米,互相打量了一下,就表示同意了。订婚仪式非常简单,我父母和介绍人九婶同老伴的姥姥和母亲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便定了下来。我当兵后,有一年老伴在为公社粮站盖库房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差点要了命。由于摔伤了腰,一躺就是3个多月,从未写信向我透露一点“消息”,说是怕我惦记,影响部队工作。老伴一直等了我9年时间,才于1976年农历三月二日(公历4月1日)结了婚。那天,恰巧是老伴的生日。蜜月没有度完,一封加急电报拍给了我:见报速回!我捧着电报,面对新婚燕尔的老伴,几次启唇都没有勇气说出立即归队之言。老伴啥话没说,悄悄地为我整理好了行装,还为我装了一挎包我喜欢吃的东西。看着善解人意的老伴,我流泪了。老伴小声说:“走吧,别耽误了部队上的大事。”我含泪离开老伴,离开家门。出村很远了,老伴还站在村口,微风轻拂着她的秀发。
1977年9月,我第一个女儿降生,起名为登香,户口已经登记,还领取了20多尺布票,2斤食用油。由于部队进行军事项目考核,我没能回去照料老伴。听老伴说,女儿一降生,脸蛋红润润的,一头浓密的黑发,模样十分俊俏。但女儿一出生就不会裹奶,第7天时,当赤脚医生的叔父说给打一针就好了。结果,一针打下去,女儿一会儿不如一会儿,眼看着可怜的女儿就这样离开了还未看清的世界。心如刀绞的老伴写信告诉了我,但没有一句责怪之语。1978年10月,第二个女儿冬云降生时,我又因忙于部队工作,没有回家陪伴老伴。女儿24天时,我才回到家,老伴依然是毫无怨言。
农村土地承包后,老伴既要孝敬老人,又要抚养孩子,还得耕种那五六亩责任田,一天到晚总不得闲,用瘦弱的双肩撑起了这个沉重的家。听对门邻居孙桂花说,老伴为了能多干点农活,经常带着午饭下地,很少看见那烟筒里冒烟。老伴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不管是干活的农具,还是手使的家伙,总要置办得一应俱全。老伴对我说:“虽然你不在家,我也不会把日子过到别人的后头。”就这样,老伴务农故土,我身居军营,开始了漫长的“逢得七七鹊桥筑,一年一度一归来”的牛郎织女生活。
那些年,我与老伴,每年仅有一个月的相聚时间,剩余的便是天南地北,遥遥想思。年年岁岁,只有把这遥遥两相思,悠悠情和爱,注入家书之中,互相传递着爱情、理解、原谅、支持和勉励。有人说,宁嫁农村庄稼郎,别嫁大兵守空房。确实,我与老伴极少有花前月下的倾心长谈,幽静公园的舒心漫步,更谈不上卿卿我我的厮守,缠缠绵绵的相伴。我的家庭是两半的,属于我的月亮也是两半的。“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两地分居,为我的家庭带来数不清的艰难和困苦。我总觉着对不住老伴,每隔月余就写上一封信,向老伴作一番“检讨”。可老伴每次来信,没有一句埋怨的话。我安心军营,忘我奋斗,多次立功受奖。每当闪亮的军功章佩带于胸前之时,我都要向老伴飞书报喜:“这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有人曾写了这样一首诗:“家书千里异乡来,携子傍牛慢展开。更有多情食谷雀,春心跃跃两徘徊。”我想,这首诗不正是写给我和老伴的吗?
1985年春,老伴随军后,看我挣的工资不多,便四处奔波着找工作干。老伴曾在纸箱厂、挂面厂、部队家属厂当过工人。空余时间还要带孩子、洗衣服、买菜做饭,把全部家务活包揽下来,全心全意支持我的工作。我经常为赶写稿件开“夜车”,老伴也陪伴着熬夜,随时提供后勤保障。
老伴当姑娘时,就会做所有的针线活儿,布鞋做得尤其好,模样俊俏,针线细密,小孩子的鞋做得更是丰富多彩,就是不会织毛衣。自从嫁给我后,看到别人的丈夫穿着款式新颖的各种毛衣,既漂亮,又潇洒,就对我说:“我也要学织毛衣,亲手给你织一件,让你也风光风光。”我以为老伴在说笑话,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1986年春天的一个星期日,老伴上街买了1公斤紫色毛线,4根毛衣针,请来几个会织毛衣的女同胞当老师,在家里摆开了“战场”。晚上有电影,老伴顾不上去看,坐在灯下一丝不苟地学呀学,织呀织。我看到她那双笨拙的手,学起来煞是费劲,就劝她:“别学了,这么多年没穿毛衣,不也过来了吗?”老伴倔强地说:“现在时兴毛衣,你大小也是一个部队干部,经常出头露面的连件毛衣都没有,我觉着丢人,我就不信学不会。”我知道老伴的要强脾气,只好由着她。
那晚,老伴折腾了大半夜,不是把花弄错了,就是掉了针,只好拆掉重织。但老伴不灰心,不泄气。那些日子里,老伴几乎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织毛衣上。一个多月的心血没白费,一件毛衣终于织成了,老伴像孩子一般高兴地手舞足蹈,逼着我立刻穿上试试。我一穿,不大不小正合身,又柔软、又暖和。自打那件毛衣织成后,老伴一发而不可收拾。茶余饭后,工作间隙,都要织上几针,就连串门也不忘带上毛衣针钱。老伴在月子里曾落下眼病,长时间做针线活或熬夜久了,眼眶和眼球就疼痛不止,眼泪也不断地流。可她晚上总还是在灯下加班加点地织,我劝她不要再织了,多注意休息。她就是不听,还笑着说:“趁现在眼睛能看见,多给你织几件放着,以后要是眼睛真的瞎了就织不成了。”听了老伴的话,我一阵心酸,眼睛湿润了。老伴为我织了四五件款式各样的毛衣,有厚的,也有薄的,可她仍不住手。入冬前,我又拥有了一件红色新毛衣,还拥有了一件红色毛背心。天冷了,我把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上毛背心,真可谓穿在身上,暖在心上。
1990年1月31日(正月初五),家里连续给老伴拍来3封加急电报:父病故速回!老伴看到电报,立刻哭得死去活来。正当我准备陪老伴回家料理老人后事之时,上级打来电话,要我担任接兵团政委,去四川荣县接兵。老伴知道后,倔强地说:“你去吧,别管我,我自己能回去。”老伴独自带着12岁的女儿,冒着漫天飞雪,乘火车,转汽车,一路艰难地回家为岳父送丧。
这一年的8月中旬,我调任为北京军区驻侯马市第289医院政治处主任。10月份,老伴跟随我来到医院,被安排在洗衣房工作。洗衣工可是个苦行当,每天伴着洗衣机隆隆的响声,老伴要和姐妹们一起为200余名住院病号清洗衣物、被褥、床单及血浸的手术绷带纱布,还要为工作人员洗工作服、值班被服。终日里洗、涮、熨、送、收,苦不堪言,最忙时连星期天、节假日都不能休息。老伴年轻时,落下腰痛的毛病,干活站立时间一长就疼痛难忍。后来,我特意托人从北京买了一台频谱治疗仪,每天抽空烤一烤,方才解救了老伴。而要强的老伴,硬是未耽误过一天工作,即使在高烧住院期间也是坚持白天上班,晚上输液,多次被医院评为模范妻子、先进工作者,还荣获北京军区“优秀军队干部妻子”荣誉称号,受到表彰,老伴是北京军区后勤部获得此奖项的第一人。我曾开玩笑地对老伴讲:“可惜你不是共产党员,如果是的话,一定是个优秀共产党员。”老伴不以为然地说:“人干活得凭良心,不能浮皮潦草招人骂,讨人嫌。”老伴的话,让我肃然起敬。老伴在潮湿劳累的洗衣房里,一干就是8年。新闻媒体记者得知消息,纷纷采访报道老伴的先进事迹。于是,老伴的事迹,登上了《人民日报市场报》、《解放军报》、《战友报》、《山西日报》、《生活晨报》、《山西工人报》、《临汾日报》、《侯马报》的报端。老伴看了,淡然一笑说:“不就是干了一点应该干的活,有什么好宣传的。”
1994年8月,我调任为北京军区驻介休某部政委,与老伴过上了两地分居的生活。虽然两地分居,但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经常通过电话交流,互相关心和温暖彼此。老伴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从来没有因为家中之事而影响我的工作。
老伴的心底特别善良,包容心特别强。1995年春,老伴16岁的侄女赵章云,来到侯马第289医院工作,吃住在家里,老伴像对待女儿一样,从生活上给予无微不至的关心爱护。只要女儿买衣服,就会给赵章云买衣服。赵章云结婚时,老伴更是操碎了心,作为娘家人付出了许多的心血和汗水。1997年夏,我12岁的侄子登博又来到侯马市上学,每天老伴都要早早地起床为侄子做饭,就是有事外出,也要提前把饭做好热在炉子上。女儿向老伴要零用钱时,哪怕是一块钱,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可侄子登博需要零用钱,只要要就给,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老伴总对我说:“小博不在爹娘身边,不能让孩子受委屈。”直到大学毕业,10年间,老伴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细心呵护。即使参加了工作,结了婚,老伴依然如故地牵挂着侄子的工作和生活,时刻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从来没有外待过。许多战友和同事都对我说:“像嫂子这样的人,真是难找啊!”
1999年,部队大裁军规定,凡是45周岁以上的正团实职领导干部,提升不了的,一律转业或者退休。上级领导机关连续3次上报提升我为副师职领导干部,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我便选择了转业,老伴非常支持我转业地方工作。将要脱掉穿了30年的军装之际,我特意在医院的花园里,与老伴和女儿合影留念。我是想把这一时刻,永久性地留存于记忆的底片。老伴没有一点怨言,依然如故地安心本职工作。后来,我转业到临汾,老伴依旧留在侯马289医院工作。工作之余,老伴在房屋前的那一小片土地上,精心种着一些蔬菜。打理小菜园的过程,使原本孤独的业余生活,丰富多彩了许多、许多……
没有几年,女儿女婿的工作也调到了临汾。只有老伴一个人在侯马坚守着,闲暇时,还要伺服小外孙,但从来没有向我诉过苦。直到老伴退了休来到临汾居住,我们一家方才团聚。每天下班回到家,看到或是在做饭,或是在洗衣服,或是在抱孩子,或是在打扫卫生的老伴,我心海深处总是情不自禁地溅起一层层感动的浪花。默默地望着已花甲之年的老伴那忙碌的身影,我总会想起佟铁鑫唱的那首《妻子辛苦了》的歌:“起早贪黑紧忙活,上班回来就下厨,每天三顿家常饭,一年三百六十五。买菜烧水洗衣服,下有儿女上有母,为了孩子操碎了心,一年三百六十五。妻子啊妻子你挺辛苦,你苦尽在心里苦,精打细算为了家,常把家缝补。妻子啊你挺辛苦,有你那日子能过富,妻子啊你挺辛苦,一家老小都和睦。妻子啊妻子你挺辛苦,辛苦为了全家福,细水长流过日子,全靠你简朴。”说句实心话,我总觉得,这首歌就是专门为老伴谱写的,那字字句句用在老伴的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伴对我,时时刻刻给予细致入微的关心和照顾。我的胃口一直不好,经常要用中草药调理,每次都是老伴为我精心熬制。有一年夏天,我一连吃了40副中草药,不论去哪里走亲访友,老伴都要带着药锅,不厌其烦地为我熬制。在我的生活中,老伴就是我最扎实的大后方。受到感动的我,立即写出散文《妻子,你辛苦了》,发表于《山西日报》。未曾想到,这篇散文在由中国散文学会青少年创作中心、华夏新作家网、北京徽汉国际文化艺术中心联合举办的华夏文学之旅“走进北京2008”写作大赛中,获得特等奖。老伴知道了,还是淡然一笑说:“这有什么好宣扬的。”
老伴生长在农村,打小就养成了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的习惯。如今,时代变了,生活好了,可老伴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的习惯没有变。她从不讲究吃穿,不追赶时髦,从未用过化妆品,没有一套名牌服装,一年到头,装扮朴素,衣服大多是廉价品。每次上菜市场买菜,总是拣过时的、最便宜的蔬菜买,鸡鸭鱼肉摊很少光顾。不管买什么东西,老伴总是掂量过来掂量过去。她常说:“能省一分是一分,能省一毛是一毛。”
有一次,女儿买了几斤麻花,老伴问多少钱一斤?女儿说3块5毛钱。老伴一听,说买贵了。第二天一大早,老伴就把我拽到位于临汾市乌鸦巷的菜市场,在一个麻花摊前停住脚步,一问,3块钱1斤。老伴二话没说,便买了4斤。回来的路上,老伴对我说:“1斤少花5毛,4斤就是2块,省下的钱可以再买6斤大白菜,够咱们吃两三天的了。”每每家里做点好吃的,老伴从不往自己碗里挟,我给她挟到碗里,她也要再挟出来给了我。凡是剩菜剩饭,老伴从不舍得倒掉,也从不让我吃,都是由她包圆儿。每次外出办事,不论是两三公里,还是六七公里,不敢骑自行车的老伴从来舍不得打的,也舍不得坐三轮,连1块钱的公交车都极少坐,全是用双脚量过去再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