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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身体:耳朵

作者: 傅菲 时间: 2016-06-22 阅读: 12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距耳朵最近的另一个世界,是我聆听到的另一个人心跳。让我无咽,静静倾听,靠在起伏的山峦,瀑布在溶洞里湍急鸣响,鹁鸪鸟在灌木林高一声低一声,咕——咕——咕咕,在

距耳朵最近的另一个世界,是我聆听到的另一个人心跳。让我无咽,静静倾听,靠在起伏的山峦,瀑布在溶洞里湍急鸣响,鹁鸪鸟在灌木林高一声低一声,咕——咕——咕咕,在傍晚时分,发出求偶的欢愉。让我匍匐在熄灯的青春谢幕曲里,听心脏吧咚吧咚,听血液嗞嗞嗞地环流。我要把灯盏递到你瘦弱的手上,把我胸中的热量渗透你每一寸沧桑的山河。你是知道的。心跳声多么悦耳,那是阳光在茎脉里滋养,是一朵玫瑰悄然的爆裂,是一滴雨融合另一滴雨,是一株藤蔓迎春在苏醒。“这是一个吊在火炉上的冬季,半弧形的自来水管弯曲在天花板底下,把暗藏在深处的孤独一滴一滴地摔碎在地上。天灰暗下来,像我的下半生。我张开耳朵,把每一滴水声,收集起来。你的每一句话,每一次短促的呼吸,都被耳朵这个容器盛放在隐秘之处。窗外,悉悉索索,来自天宫的信使,它踉跄的脚步声显得疲惫,它不能再漂泊,它需要停下来,哪怕停在一枝摇晃的电线,哪怕一停下来就融化得无影无踪,就像践行一个誓言。然而,我倾听的心房,被一只有力的手擂响,绷紧的鼓一样,激越,鼓点滚滚,海浪滔天。”当我在年迈之时,记下那个虚在时光暗影里的记忆,除了悲伤,还会有什么呢?那个世界曾与我是多么近,仿佛是同一个世界,或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重叠。
   『耳朵』听觉器官。人和哺乳动物的耳朵分为外耳、中耳、内耳三部分。内耳除管听觉外,还管身体的平衡。(《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2年增补本333页)我对这段注解非常恼火。一个具有神性的器官,通往天地万物的身体隧道,捕捉空气振动的弦,被注解得冰凉、木讷,缺乏智性和情趣。想想看,人没有了耳朵,会是什么世界?没有深夜切切耳语,没有低低磁性的绵柔细语,没有清清冷雨泼洒瓦楞之声……是的,耳朵,是树枝上的叶子,感受风的震颤;是镜泊里的水,抚摸鱼的游动;是草尖上的露水,触摸时光的滑走;是一个管子,里面空空,外面也空空,却充盈了灵魂。失听会是一种什么境况?涓涓涧流从山谷蜿蜒没入灌木丛中,淙淙之声消失了;风掠过树梢,看到了风的体形,呜呜呜之声消失了;大雁南迁,岁月又一次轮转,雁鸣之声消失了;情人的呢喃消失了;《命运交响曲》消失了;唱诗班里的赞美诗消失了;呼唤消失了……消失了。是默片世界,是沉寂世界。
   耳朵能听到最细小的声音,是母亲头发脱落于地。头发在空气中,和尘埃一起,缓缓下降,摔在地上。地面会沉闷地颤抖,轰然之声在地层传递,即使千里,会上传到子女的脚上,沿血液汇进耳朵,声音扩大,在某一瞬间,令人晕眩。我听到了——母亲躺在平头床上,头发开始脱落,堆积一地。头发碰撞着头发,像呼唤声与应和声穿越千山万水在一棵树下汇集在一起。母亲的脸像一片皲裂的大地。我拉着你的手,跪在床头,在母亲耳边说:“对不起,妈妈,我离家这么多年,是为了照顾我心爱的人,我不想让她受苦。你看看她吧,你还没看过她呢。”我们的小孩多么顽皮,在拨弄他祖母的头发,一点也不像我那般胆小——醒来,原来是一个梦。我看了时间,是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凌晨两点二十分。我靠在床上,喝了一杯热水。我想起你和瘦弱的母亲。我草芥一般在外生活二十多年。每次回老家,母亲能在灶房里听出我的脚步声。她颠着身子,把我的行李提进她的房间。她的耳廓常年枯焦,像被火烘烤的树皮。母亲一直耳聪目明。中午或傍晚时分,她习惯坐在灶房里打瞌睡。在我轻轻推开房门的刹那,她随即唤起我的小名。耳朵是心灵的大门,我想是的。二零一二年九月中旬,我从安徽回家,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我叩木大门叩了十几次,母亲都没听见。我就趴在窗口喊,母亲才知道我回家。她似乎有些歉疚地说:“从去年开始,耳朵有时都听不到声音了。小偷进来了,都听不了。”母亲七十五岁了,昏暗的灯光下,她身子挪动时略显摇晃。她听力下降也就是这半年的事儿。我每说一句话,都要对着她耳朵。她侧起脸,哦,哦地应和,还不时地说:“我知道的。”老年人听力多减退,即与肾中精气减衰有关。我心里有些难过。母亲给我说过多少话,我跟母亲说过多少话,我不知道。小时候,我嫌她絮絮叨叨,应她一句“我知道了”就跑得无影无踪。离开家,很少和母亲闲聊,觉得看母亲一眼就够了。当我想对母亲说:“我爱你。”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上次回去,我陪我父亲喝了点酒,我抱着母亲的脖子,破口大喊:“妈妈,我爱你。”母亲笑起来,说,傻孩子,都四十三岁的人,还这样。父亲裂着嘴笑。是的。在我们能说的时候,能听的时候,我们要把最想说的,亲密的话儿说出来,给亲密的人听。不然,我们说不了听不了啦,会懊悔。我拿起电话,拨起你的号码,我想说很多话。但我还是放弃了。你入睡了。你怕冷。你正卷曲着身子独自取暖。或许你也在此时醒来,和我一样呢。我多么希望你此刻就在我身边,让我抱着,在你耳边轻轻说话,说一些反反复复却始终也说不厌的话儿。我要舔舐你的耳垂,让你半月形的耳朵紧贴我的脸。我要一直说亲密的话儿,说到我心力衰竭。而事实上,最亲密的话是沉默,心有灵犀,只是抱着,当你回眸时,额头抵着额头,你羞赧地低首微笑。窗外的雪在慢慢融化,滴滴答答的水珠在窗檐冷冷地敲。我想起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在中医里,耳称谓窗笼。《灵枢·根结》:“少阳根于窍阴,结于窗笼。窗笼者,耳中也。”《灵枢·脉度》说:“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耳能闻五音矣。”肾为藏精之脏,肾精充沛,则听力聪慧;若肾精亏损,则耳鸣耳聋。耳包括外耳、中耳、内耳。外耳包括耳廓、外耳道、鼓膜;中耳包括鼓室、咽鼓管等;内耳由一系列复杂的管腔所组成,亦称迷路,有骨迷路和膜迷路之分,内耳迷路中可分为耳蜗、前庭器官二部分,耳蜗与听觉有关,前庭器官与位置(平衡觉)有关。
   窗是打开,笼是关闭,耳就是人体与外部世界保持通畅的心灵走廊。当外部世界使人绝望时,人会自闭于草庐。草庐结不了人境,选择自戕。把壁柱上的铁钉拔出来,击入耳鼓,血迸泄如瀑,脸部和衣襟上全是殷殷的血液。明嘉靖四十四年即公元一五六五年,徐渭(一五二一至一五九三年,书画家、文学家,号青藤老人)在牢狱里,以极端自戕的方式,向他痛恨的时代发声:唯有死亡,才能埋葬腐朽。他活够了,被羞辱够了,他成了那个时代的残渣——他用铁锥击入肾囊,再次表达抗争——然而,命运再次给他开了玩笑:活着比死更可怕,还是过更可怕的生活吧,下狱七年后,卖画为生,七十三岁死在木板床上,连草席都没有,只有一条老狗蹲在床边,看着他慢慢没了呼吸。徐渭不想再听了。他不需要耳朵。耳朵给予他无限痛苦——欺骗,污蔑,阴谋,戕害——小小的耳朵已经容纳不下了这个无限深的世界,只有把耳朵堵塞起来,堵塞的最佳方法就是失聪。他选择了生锈的铁钉,把铁钉从一个王朝腐烂的肉体里拔出来,击入另一个血液翻涌的肉体。哗,哗,鲜血喷射到肉柱上,喷射到牢狱的墙上,喷射到大写意的宣纸上,喷射之声在四百年后仍隐隐传来,那么衰竭,嗷嗷之痛,像锉刀在磨刀石上反反复复地磨拭,把石头磨出沙,把刀口磨出光。血在宣纸凝固成墨色,层层叠叠,耸立起来,像他的芭蕉,耸立在暴风骤雨中,生机勃勃又无限愤怒。在一九九七年初秋,我造访绍兴前观巷徐渭故居时,檐雨潺潺,晨雾从瓦上慢慢飘过。我看到那灰白的围墙,因为雨水的湮迹,十分古旧,就是一幅大写意画,蔬淡交错,意蕴绵绵,像千年不干的血液在流动。我听到他耳鼓破裂的声音,和庙宇坍塌时一般强烈。
   听觉是对世界的一种确认方式,也是对自我的确认。耳朵是个解码器,把外界的声音信号解码成神经信号,翻译成我们可以理解的词语、音乐和其它声音。对于一个音乐家而言,耳朵是生命的神邸。可上帝之手用冰冷的酷刑使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一七七零至一八二七年,德国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被尊称为乐圣)遭受痛苦。一七九六年始,他被这种酷刑折磨,耳朵日夜作响,内脏作痛。他避免和人接触。一八一五年秋天,贝多芬只能用笔交谈。他曾写信给韦该勒时说:“……我简直痛苦难忍……我时常诅咒我的生命……普卢塔克教我学会隐忍。我却愿和我的命运挑战,只要可能;但有些时候,我竟是上帝可怜的造物……隐忍!多伤心的避难所!然而这是我惟一的出路!”一八一八年他写道:“我差不多到了行乞的地步,而我还得装着日常生活并不艰窘的神气。”四十九岁,写下他命运的誓言;“……我的一份命运真是艰苦已极。但我听任命运安排,只求上帝,以它神明的意志让我在生前受着死的磨难的期间,不再受生活的窘迫。这可使我有勇气顺从着至高的神底意志去担受我的命运,不论它如何受苦,如何可怕。”写下这封信,他五十七岁,八天后,大风雪中,雷电交加,他咽了最后一口气。“一只陌生的手替他阖上了眼睛”。(引自敦煌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五月第一版《巨人三传》,傅雷译)。一个伟大的时代消失了。他的一生是一种受难。他的肉体是一块生铁,在世俗的铁砧上,被重磅的铁锤,日夜炼打。音乐是人类的空气,人类所有的情绪在音乐里都有全面的抒写,愁苦、悲怆、郁闷、欢乐……音乐是我们心灵的符号。贝多芬的音乐有一部分是愁苦的,有永恒的哀伤在,但大多份作品是描写朔拿大田园的恬静和幽美,他的音符时而如清澈的溪流时而如激荡的大海,给人以阳光和力量,让我们充满向命运发起不屈的挑战。他给上帝以嘲笑。
   癸巳年正月,我坐在老家的旧屋里,读傅雷译的《巨人三传》,唏嘘不已。贝多芬终生爱而不得,是一种什么样的遗恨呢?我想起另一个音乐巨人——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和他旷世的爱情。柴可夫斯基(一八四零年年五月七日—一八九三年年十一月六日,伟大的俄罗斯作曲家)在弥留之际,独守死神。他不愿亲友看到自己被霍乱痛苦折磨的痛苦。他临终遗言是呼唤一个人的名字:“纳杰日达,纳杰日达……”“冤家……”他万分疲惫,痛苦不堪。纳杰日达是俄国铁路大企业家卡尔常杰奥克·冯·梅克的遺孀娜德朱塔。他们通信十三年。柴可夫斯基称《第四交响曲》为“我们两人的交响曲”。他们约定,永不见面。她去国外旅行,邀请柴可夫斯基在她外出期间到她家里,参观书房和藏画室,在她钢琴上演奏曲子,以便于她回来时,能感觉他隐约的存在。一八七八年冬,娜德朱塔请他居住在离她几英里路的村舍里。每次柴可夫斯基到镇上寄信,要经过娜德朱塔的房子,但始终不见面。一次,他们在路上不期而遇,擦肩而过。柴可夫斯基到家后,致信给梅克夫人,“原谅我的粗心大意吧!娜德朱塔!”
   耳朵是他们爱情的鸟巢,而鸟巢是由音乐编织的。只有伟大的心灵,才配伟大地相爱。是的。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就记得这个故事,童话一般的故事。拍打我们肩膀的,不是风,是爱。抚摸我们头发的,不是手,是爱。我们是否彻夜地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我们是否为另一个人点亮身体的星光?假如我没有,我从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上。我以忠实的活忠实的爱,证明自己不曾浪费蔬菜、清水和不断更替的夜昼。
   在壬辰年冬季,耳朵成了我赖以度过长夜的隐秘杯盏。每夜品饮杯盏里面酡红色液体是必须的。液体具备了红酒的特质:悒郁的,暧昧的,微醺的,恬美的。液体经过了十五年的窖藏,而身体就是那个橡木桶。我空空荡荡的心里,荡漾着这样令人沉醉的液体,淡淡的酒精味有一种芬芳,不知不觉,沉醉于此。我差不多晚上十点,准时回到房间里,给你电话。我的房间是如此的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开水瓶,一个简易衣柜。十五瓦的节能灯在摁下开关的刹那,会嗞嗞嗞作响,光忽暗忽亮。我感到你就在我房间,每一堵墙的石灰缝里,填塞了你低低绵柔的声音。在光所能照到的地方,都能照到你。在光所不能照到的地方,我对你掩面而望,你羞涩地站在门后,扑闪的睫毛挂着一帘冬雾。我听到了你洗刷之声。你又咳嗽了,那是阴虚引起的肾火上升,你惯于熬夜,惯于长夜包裹自己。我听到了你翻动书页的声音,《洛丽塔》你看第三遍了,哦,令人心碎的洛丽塔那般勇敢,你阅读她时默然的神情像一片花瓣轻坠。我们多少次说起命运这个捉摸不定的词,给我们厚厚的阴霾、瓢泼大雨、狂暴的冰雹,命运在你的牙齿上咯咯作响,你用牙齿撞击牙齿。我听到了你电钻轰轰轰钻击墙壁的声音,再厚的墙,你也要钻穿,给自己一个窥视外界的洞,即使外面也是一个灰暗的世界。我听到了你黏稠的呼吸,花香一样,细雨一样,冬雪一样。你把水龙头打开,哗哗哗,喷射出来的,是一股泥浆,覆盖我。我听到了你的钨丝在燃烧,没有焦味,没有烟,没有火苗,烧得那么平静,近乎绝望的平静。我听到了风刮过你的脸庞,把存留的热气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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