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泪的军礼
作者: 王友明
时间: 201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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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后的第一天上午,11时10分,我和老战友樊俊胜、亓万录,冒着酷暑来到临汾火车站,欢送86岁高龄的老教导员王德富和67岁的老班长郭玉宝前往上海。 老
摘要:这是一个感恩的军礼、一个期盼的军礼、更是一个深情的军礼!这个含泪的军礼,包含着深挚的情感,是纯粹的、真实的,诠释了千言万语,已经镌刻在我生命的最深处!
端午节后的第一天上午,11时10分,我和老战友樊俊胜、亓万录,冒着酷暑来到临汾火车站,欢送86岁高龄的老教导员王德富和67岁的老班长郭玉宝前往上海。
老教导员王德富、老班长郭玉宝,是端午节的前一天,千里迢迢从黑龙江省鸡西市和上海市,分别来到临汾看望战友们的。仅仅相聚两天就要离去,我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可老教导员王德富不顾我们的再三挽留,执意要随同老班长郭玉宝前往上海。我们知道,老教导员王德富是不想给我们增添更多的麻烦。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教导员王德富,我心中充满着莫名的感动和感激。
在进站口,老教导员王德富提议说:“临别,咱们再照一张合影吧。”我们立即按照年龄大小排成一队,留下了一个个温馨难忘的瞬间。照完相,老教导员王德富又深情地说:“咱们的战友情谊已经40多年了,今天又要分别,天各一方了,我要给你们敬最后一个的军礼。”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这可使不得,您是首长,我们应该给您敬礼。”老教导员王德富不容我们争辩,用力把我们推向一边,非常迅疾地抬起右手,刚毅果敢地放在帽檐右侧,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们赶紧挺直腰杆,立正姿势,肃然地抬起右臂,向老教导员王德富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的目光与老教导员王德富的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我发现,老教导员王德富的双眼里,也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顿时,一股热流涌向心头,眼圈一热,我的视线顿时模糊了。
我知道,老教导员王德富是在想,今年已经86岁高龄了,有生之年,很难再来临汾相聚,很难再给一起学习、工作、生活、训练十几年的老战友敬一个军礼了。因而,分别之际,老教导员王德富才会动情地说,要给老战友敬最后一个军礼。
这是一个感恩的军礼、一个期盼的军礼、更是一个深情的军礼!当兵之初,我们最先学到的礼节,就是敬军礼。在当过兵的人心目中,军礼是最崇高的礼节。我当兵30年,敬的军礼和接受的还礼不计其数,可是,这次分别之时的军礼,最令我难以忘怀,最触动我柔软的心灵。军人是重情重义之人。这个含泪的军礼,包含着深挚的情感,是纯粹的、真实的,诠释了千言万语,已经镌刻在我生命的最深处!
蓦然,我想起了那首深情的《战友之歌》:“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战友,战友!这亲切的称呼这崇高的友谊,把我们结成一个钢铁集体,钢铁集体!战友战友目标一致,革命把我们团结在一起,同训练,同学习,同劳动,同休息,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战友,战友!为祖国的荣誉,为人民的利益,我们要并肩战斗夺取胜利,夺取胜利!”这种深情厚谊的战友之情,比天高,比地厚,将永恒地铭刻在我的心底!
我购买了3张站台票,把老教导员王德富搀扶进候车室。候车室里的乘客很多,基本上座无虚位。离进站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协调了两个座位,让老教导员王德富坐下。老战友樊俊胜和亓万录,左一个右一个地陪伴在老教导员王德富的身边。老教导员王德富紧紧地抓着樊俊胜和亓万录的手,久久不松开,生怕一松手,他们会跑了似的。我站在旁边的空地上,聆听着他们亲切的谈话,注视着他们灿烂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沿着时间的河流回游……
那是1971年1月25日,我们新兵刚跨进北京军区驻临汾某部的“营房”,就遭遇到狂风呼嚎、雪花飞舞的天气。由于部队正处在初建时期,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差,我们只好住进帐篷里。半夜,冷风裹着雪花,铺天盖地而来。刺骨的寒风钻进帐篷、钻进被窝,从小就怕冷的我,穿着棉裤、棉袄,仍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朦胧中,我感到有人在为我掖被角,睁眼一瞧,是教导员王德富,我急忙坐起来。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快躺下,小心着凉。”说完,从头到脚,轻轻地把我的被子又掖了一遍,临走时,还把他身上的棉大衣脱下,盖在我的身上。望着教导员王德富离去的背影,我心底涌动着一股暖流,眼窝溢满感动的泪水。
爬格子,是我酷爱的行当。教导员王德富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亲自点名让我担任业余报道员。尽管我的劲头十足,没有休息过星期天,节假日,也是常常加班加点到深夜。可是,一年过去了,报刊上没有发表过一个“豆腐块”、“火柴盒”。那阵子,冷言冷语此起彼落。面对失败,我不知流过多少眼泪,曾一度产生退出写作圈的念头。教导员王德富多次同我促膝谈心,勉励我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你有恒心,肯吃苦,就一定会在笔耕的田园里,收获丰硕的果实。”牢记着教导员王德富的话,我擦去泪水,坚定信心,又向写作领域进军了。
为提高我的写作水平,1972年3月12日晚上,教导员王德富找我谈话,说是要送我去北京军区驻石家庄某部,参加为期两个半月的通讯报道培训班。14日凌晨3时45分,一列满载旅客的列车,飞奔在南同蒲铁道线上。我坐在车箱里,想想新兵分配一年多来,一直受到教导员王德富的关心爱护和培养教育,感激的泪水,大串大串地沿着鼻尖滴落下来。通讯报道培训班结束后回到单位,教导员王德富就经常利用闲暇时间,和我一起研究报道线索,敲定稿件内容。沿着教导员王德富的视线,我终于打破部队新闻报道工作的空白,跨入“红色通讯报道员”的行列。颁奖那天,教导员王德富握着我的手,笑了;我却握着教导员王德富的手,哭了!
1972年12月的一个夜晚,战友们都看电影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值班。这时,教导员王德富走了进来。我叭地一个立正:“教导员好!”他笑容可掬地说:“友明,坐下,咱们聊聊。”他关切地问:“通过了解,你们这批兵,多数想学开车,你想干什么?”我实话实说:“想学做饭。”他摇摇头。“那就去喂猪。”他又摇摇头。我急了:“教导员,反正我不去学开车。”他一听乐了:“看把你急的,想让你去当副班长。”我更急了:“不行,不行,我哪会当班长啊!”教导员王德富把凳子拉了拉,靠近了我一些,依然笑着耐心地劝我:“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班长的,去吧,这是组织安排的,不会可以在干中学、学中干嘛。”我没辙了,只好表态说:“既然是组织决定,那我就服从呗。”随后,教导员王德富向我传授了许多带兵之道。从教导员王德富的眼神中,我读懂了对他我赋予的殷切希望。不久,我被任命为勤务排二班副班长。命令宣布后,教导员王德富又找我谈话,给我鼓劲加油,使我感受到情同手足的温暖。
1974年2月25日,我被提升为勤务排二班班长。在我当班长的日子里,教导员王德富给予我的帮助,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给予我的教诲,像至理名言,令我刻骨铭心。4月15日,教导员王德富再次把我送到北京军区驻石家庄某部通讯报道培训班,进行了一个半月的深造。打那以后,我不停地写,不停地寄,写作之路,出现了新的转折。年底,我便被上级领导机关评为通讯报道先进个人,还在通讯报道表彰大会上作了典型发言。同时,部队党委为我荣记三等功一次,并颁发了立功受奖证书。我深知,这先进个人和三等功证书里,浸染着教导员王德富的心血和汗水。
谁知,1976年初,教导员王德富便主动提出转业地方工作,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黑龙江省鸡西市。我们虽然远隔千山万水,心里却始终没有忘记,彼此一直牵挂着。
时光如梭,转眼24年过去了。我想念和牵挂教导员王德富的愁绪,一日浓似一日。
2000年4月30日,是个星期天,老战友许振江打电话给我,说老教导员王德富、老班长郭玉宝,专程从黑龙江鸡西市来到临汾。正在侯马家中休息的我,闻听这个消息,激动得心里翻卷着浪花,立即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乘火车赶到了临汾。
走进招待所,我远远地望见楼道尽头那熟悉的面孔,便深情地喊了声:“教导员,您好!”教导员王德富也认出了我,三步并做两步,奔了过来,和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份感情依然如当年一般浓郁。我噙着眼泪,借着楼道暗淡的灯光,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爬满皱纹,头发巳经全白,假牙不由自主地晃动着。记忆中健壮潇洒的教导员,已然变成今日古稀之年的老人!我的心沉甸甸的,一股凄凉感涨潮似地漫过胸口。教导员也泪眼模糊地感叹道:“人生易老,天难老啊!”
是啊,与老教导员王德富相聚之时,蓦然回首,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晚宴上,多年滴酒不沾的老教导员王德富,也频频举杯,庆贺这次难得的团聚。老教导员王德富欣喜地说:“这些年,我做梦都想这座军营、这块热土、这方战友,今天总算圆了梦,可喜可贺呀!”老班长郭玉宝忙端起酒杯,动情地说:“教导员一直念叨着要回来看看,可总是被繁杂的事务所缠身,未能成行,这次是下定决心才来的。我提议,为老首长能在70岁时圆了‘回家’之梦,为我们战友能相聚在千禧之年,干杯!”我们一齐响应,一饮而进。大家饮下的,不仅仅是馥郁馨香的老白汾酒,而是纯洁笃实的浓情厚谊啊!酒多话多,我们边喝边说,一顿饭竟吃了两个多小时。
回到招待所,我们话别后思情,叙战友旧谊,互相介绍近况,直至深夜。大家散去,我仍激动不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黎明时分才进入梦乡,却又梦见老教导员王德富,正端着一碗病号饭向我走来……
“嘀嘀……哒哒……”一阵激昂嘹亮的起床号声,把我从梦中唤醒。我一骨碌爬起来,拉开窗帘,霞光万道,映照得天空一片鲜艳的美丽。待我洗漱完毕,走出招待所,老教导员王德富和老班长郭玉宝,早就漫步于清新恬静的营院小路上了。饭后,我陪同老教导员王德富和老班长郭玉宝,参观了部队的硬件建设和临汾城区的市政建设。每到一处,老教导员王德富都很激动、很兴奋,赞不绝口。尤其是看到道路宽敞、整齐漂亮、商贾云集、生机盎然的临汾贡院街时,他感慨万千地说:“变化太大了,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临汾的城市建设,可谓是日新月异啊!”我抽出专门时间,陪同老教导员王德富和老班长郭玉宝,游览了闻名遐尔的临汾尧庙和吉县壶口。祖国的名胜古迹、大好河山,使身着戎装数十载的老教导员王德富,更增添一份保家卫国的自豪感。
在我的导演下,老教导员王德富为部队官兵上了一堂生动活泼的传统教育课。他深情地嘱托官兵:一定要大力发扬人民军队的光荣传统,爱岗敬业,艰苦奋斗,积极为部队的现代化建设、为第二故乡——临汾的发展和建设,做出应有的贡献。官兵们深深被老教导员王德富在白发之年,仍情系部队和第二故乡,仍牵挂这里的今天和明天的主人翁精神所折服!怀着崇高的敬意,我将拍摄到的图片新闻,搬到《解放军报》《战友报》《临汾日报》的报端。
为报答老教导员王德富的知遇之恩,我请假一周,陪同老教导员王德富和老班长郭玉宝,前往运城解州参观关帝庙,到永济参观普救寺、黄河大铁牛;到西安参观秦皇陵兵马俑、华清池、大雁塔;到黄陵县参观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陵墓;到延安参观革命旧址,并在宝塔山、杨家岭、枣园和第七次党代会旧址合影留念;到南泥湾,追忆老一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丰功伟绩。老教导员王德富十分激动地说:“真是不虚此行!这次有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能见到这么多战友,二是没想到能游览这么多名胜古迹。”
回到临汾稍稍休息了一下,老教导员王德富就急切地返回家乡了。按照一般的规律性认为,空间距离的遥远,会疏淡彼此的情感。然而,我与老教导员王德富的感情,反而愈来愈浓了。因为,逢年过节,我们都要互通电话,互致问候。我要说,是信息时代缩短了空间距离,拉近了彼此的心灵。
2007年10月13日,老教导员王德富和老伴,带着儿子、媳妇、女儿、孙子一家8口,来临汾看望我们。我和老战友樊俊胜、亓万录、王金利、高顺等全程陪同,热情接待。分管《山西广播电视报临汾周刊》的我,带着记者董亚琴,在临汾宾馆采访了老教导员王德富,聆听了他那段风起云涌的革命岁月的讲述:1932年,他出生在黑龙江省蜜山县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自幼父母双亡,是祖父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14岁就开始给地主家当放牛娃。少年时代的艰辛经历,使他对万恶的旧社会充满了仇恨,对美好生活充满了向往。16岁那年,他积极响应“保家保田”的号召,应征入伍,成为牡丹江独立二团的一名新兵。参军后,曾先后参加了著名的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等重大战役,横穿大半个中国,一直从东北打到海南岛,立下了赫赫战功。1969年初,老教导员王德富被任命为北京军区驻临汾某独立营第一任党委书记、政治教导员。
望着身经百战、荣立大功的老教导员王德富,我心底深处,不禁升腾起一股崇高的敬意!
相聚几天后,又要分别了。分别前,老教导员王德富说啥也要到我家认认门,还在我家里与我老伴、女儿合影留念。握别的那一刻,无限的惆怅与眷眷之情袭上心头。我们挥着手,说着“再见、再见”,心中埋藏着说不出的难受。目送老教导员王德富从视野里缓缓地消失,我的心更被别离的潮水,撞击得撕裂般疼痛。我默默地为他们祈祷:一路平安!
老教导员王德富走后,我和记者董亚琴立即写出长篇通讯《王德富:从放牛娃到共和国军官》,新闻媒体报道后,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我随即将样报邮寄给老教导员王德富,这次报道更加浓郁了我们之间的情感,厚重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不知不觉,又是9年过去了。老教导员王德富不顾年迈体弱,再次来到临汾看望我们,怎能不令我感动至深?!
这次,我本来想安排老教导员王德富,到临汾附近的景点看看、转转。他说啥也不肯去,说是来临汾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聚在一起唠唠嗑,回忆回忆昔日的军旅岁月。战友相聚笑开颜,回首往事忆从前。在这块曾浸透着我们青春汗水的炽热的土地上,留下了我们恍如昨日的,难以尽述的永恒记忆。临别的前一天,吃了午饭,老教导员王德富没有休息,便来到已经撤销12年的临汾某部营区,兴致勃勃地观看了,曾经工作和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老教导员王德富是部队建设的元老,也是部队发展变化的见证者,再次重回营地,非常激动。他感慨万千地说:“能够在有生之年,再看看老部队的营院和营房,再看看‘第二故乡’的新面貌,再和老战友相聚相聚,我觉得这辈子活得值!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好好打扫打扫这里的卫生,再搬到这里居住,以安度晚年。”一句话,道出了老教导员王德富对原部队、对“第二故乡”、对老战友深挚情谊的肺腑之言。这样的感情,是真实的、纯粹的、不掺有任何杂质的!
……
“乘客同志们,临汾开往苏州的K2665列车,开始检票进站了。”车站广播员温柔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老教导员王德富,毕竟是耄耋之年的人了,步履显得缓慢了。我和老战友亓万录,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老教导员王德富,一直送到列车的卧铺上。我们依然不忍分离,在狭窄的卧铺车箱里,又是一次合影留念,又是一番促膝畅谈。互相赠予的吉言,诚挚邀请的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眼看快到开车的时间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握手道别。看着老教导员王德富慈祥的面容,我眼含热泪大声地说:“教导员,衷心祝愿您生活幸福,健康长寿!”
走下车来,我们还是不想离去,久久地伫立于月台上,隔着玻璃窗,彼此一会儿凝视,一会儿挥手,总感到满腹的话儿还没有说完,眼睛里都储满了泪水。
一声汽笛响过,列车启动了。我们频频挥动双手,深情作别。目视列车渐行渐远,并终于消失在视野内,无限的惆怅,海水般涌上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