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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案齐眉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2-03-31 阅读: 8955次 点赞: 261个 评分: 4.0分

这一年,梁鸿快四十了,人常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可他已经不是三十的男人了。深陷的黑眼圈,黄瘦的面皮,稀稀疏疏的几根胡渣子,干瘦的躯干,又稍

这一年,梁鸿快四十了,人常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可他已经不是三十的男人了。深陷的黑眼圈,黄瘦的面皮,稀稀疏疏的几根胡渣子,干瘦的躯干,又稍微有些驼背,说得好听,叫做松形鹤骨,郊寒岛瘦,说不好听,叫人模鬼样,冢中枯骨。还伴有气管炎。
   这一天,他的老母亲把他叫了来,一起坐在鸡埘旁边的蒲墩上,语重心长说:“阿鸿啊,现在我也是快七十的人了,能活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可以数过来。今年又流年不利,摔断了腿,从不见好,你看我像什么?一条狗都不如!我是没多少日子的人了。可在我死之前,能不能看见你找个女人结婚,生个孙子,好给梁家接替香火?我这些日子常想起你爹死的时候,棺椁也没有,一条席荐卷起来就丢在沟壑里,多凄凉!百事孝为先,又说无后为大,如果你娶不来一个媳妇,每年清明怎么面对你爹的坟墓?你又让我去九泉下怎么跟你爹交代?”
   一番话将梁鸿说得毛骨悚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老父亲老母亲,越想就越凄惶:“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最后索性哭得满地打滚,死去活来,直把那稀的、稠的鸡屎淋淋漓漓滚了一身。
   老母亲于是就央宛村里的一个张姓媒婆帮说媒。第二天,媒婆就来回信儿了:“原先是说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可一听说四十岁的人了,都直皱眉头!现在人不兴姜还是老的辣了,现在的女孩喜欢官二代、富二代,有房有车,有权有势,一生不愁……”
   梁鸿母亲一脸愁闷,泪眼汪汪:“世上人,谁不长着一副势力眼,怪她们不得。”
   张媒婆也许是出于对这一家人的怜悯,随而说:“你昨天一嘱托我,我就马不停蹄四处奔波,打听东家,打听西家。后来打听到邻村孟家有一个女儿……”
   梁鸿母亲随即问:“她人儿怎么样?”
   媒婆有点难为情说:“她人儿倒是挺好,只是年龄有些大了。其实大也不要紧,三十出头了,大家还夸她是圣女。人很健康,皮肤是古铜色的,据说是去马尔代夫晒出来的。长得踏实,富态,很有旺夫相。又能干,能举起两百多斤的石臼。常常对人说,非你们家阿鸿不嫁!人真是好得不得了嘞!”
   一席话将梁鸿老母亲说得好似来了第二春,顿时心花怒放。梁母把这事儿告诉了梁鸿。梁鸿肚里寻思:“说别人不知道,这邻村的孟光我可是了解一清二楚。又壮又肥又黑,好似煤球,三十多岁嫁不出去,哪里是什么圣女?是剩女!”
   梁母见梁鸿低头沉思不语,就问:“阿鸿,你觉得这个女孩怎么样?”
   梁鸿没回应,又想:“罢了!罢了!瘸子掉在井底,捞起来也是个摊!老母亲看来没多少日子了,就随便找个女人结了婚,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冲冲喜。再说了,孟光长得狼夯是狼夯,可很靠谱,不像以前我相亲的那些女人,解衣脱裤红不起来,就想通过我的作家的高名蹿红。孟光即使想水性杨花,红杏出墙,背着我去当别人的二奶小妾,人家也不会要的。她蓬头垢面,乌溜溜的,肯定不会经常去逛商场买各种化妆品和护肤品。她这种胖婆娘,一天就是不吃饭,也不会饿、贫血,她喝水都会发胖!不准能剩下多少钱呢!唉,凑合着过吧!”
   不得已下,梁鸿答应了母亲,也成就了自己和孟光千载传诵的“举案齐眉”的爱情经典。
   接下来交换了八字,选了个黄道吉日,行聘、纳礼、过门。就是那一天过门,孟光穿了件好看的衣裳,脸上涂了些铅粉,嘴唇上注了些乌膏,梁鸿那种杞人忧天的老毛病又犯了,结果一连七天对孟光不理不睬。
   这一天,孟光洗了衣服,灌了园子,喂完了鸡,扒了鸡粪,正在握着一把笤帚洒扫庭院,梁鸿从书轩里走到衡门,向孟光招手说:“亲,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这是孟光自从嫁入梁家来,丈夫第一次对她说话。孟光心里头想:“不知道丈夫叫我去做什么事儿,难道要去集市给我买裤子,要给我定腰围?”孟光丢下笤帚,脚步轻快的走进新房,揭开布帘子,看见梁鸿盘开双腿,像一只笸箕似的坐在土炕上,面色阴沉,仿佛锅底。孟光很有合礼法的向梁鸿做了个揖,然后叉手不离方寸,问道:“丈夫唤我进来有什么事儿?”
   梁鸿嗫嚅着嘴,想了一会儿说:“亲,今天你去菜市场买过菜吗?”
   孟光琢磨:难道是上回邻居家的鸡误入我们家,婆婆偷来吃了,我说了她几句,她就不高兴了,连鸡肉也不吃了,想是生我的气,今天告诉丈夫了?忐忑不安说:“咱们自家有菜园子,芫荽、萝卜、落苏、蔓菁、白花菜都有,又何必去菜市场买呢!难道夫君怪我没有整治好饭菜,供你吃酒读书写文字?又怪我没有伺候好婆婆?”
   梁鸿大幅度的挥了挥手:“不是说这个。即使没有肚肺肝肠和时新蔬果,我照样可以拿前辈班固的《汉书》下酒。我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近来大葱的价格?”
   孟光一头雾水:“不知道。”
   梁鸿左手伸出食指:“现在一斤大葱——”接着右手伸出四个指头,“已经涨到四块钱一斤啦!”梁鸿又把四个手指晃了晃。
   孟光仍然不理解梁鸿的用意何在,只得敷衍着回答:“是吗?都涨到四块钱了?”
   “那可不!”梁鸿在说这些话时,表现得好像有人在挖他的小心肝,“一斤鸡蛋四块五,一斤生菜三块五,你给我算算,我们家三口人,要是每天吃一顿大葱卷饼就生菜,得开销多少钱?”
   孟光很惭愧的低下头:“夫君,不好意思,我算不出来。”
   梁鸿愕然:“怎么会算不出来呢?这是初级运算,一年级的小学生就学过的呀?”
   孟光说:“当初我也想上学来着,可是我爹爹说,上学不安全,搞不好就会给那些公子王孙的宝马香车撞死,所以就没让我去上学。”
   梁鸿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也怪你不得。你看我给你算啊!我们一天得吃三顿饭,早饭每人是一碗豆腐脑,两个鸡蛋,两根油条,中餐是两张半大饼,——你一张半,我和我妈一人半张——,一斤生菜,一斤大葱,晚饭下面条,面条要放一斤的生菜,粗略算来就是二十五块钱!我妈老了,你又太胖,爬不了山砍柴,每天付给樵夫的柴火钱是五块,其他零零碎碎的,油盐酱醋茶,拢共就是五十块钱!每天我摆摊给人写文字,也就是一百块钱,家里的花销都砍了一半了!你说,咱们这水泥板筑、茅草打顶的老房子,冬天风从北窗吹进来,夏天雨从头上漏下来,这不得换一间新房住?可是现在房价又很贵,你说我这每天五十块钱要攒到猴年马月,才够买材料建一幢新房?”梁鸿顿了顿,说:“世事维艰啊!那天你刚进门时,我见你又是涂粉,又是注膏,心里着实着急啊!本来家里经济已很拮据,你再每天折腾脂粉,咱们可怎么个生活?”
   孟光顿时明白了,说:“原来夫君是怕咱家花销大呀?之前我以为夫君是个读书人,大街上老爱看漂亮的美女,所以才稍微打扮一下。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就布裙荆钗,与夫君同甘共苦就是。”
   梁鸿听了她的话,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咕咚一下落下来了,高兴的禁不住仰天长啸,只听他“协黄宫于清角,杂商羽于流徵”,好似凤凰之音。
   可是不到一年,老母亲就去世了。这一回梁鸿哭的不比上一回父亲死的时候,而是哭了三天三夜,直哭到两眼没有眼泪,又红又肿,几乎看不见人了。此时,村里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的孤儿,最被人看不起的张老三,现在靠在河里养鱼,发家致富,在京城里买了一处价值上百万的房产。以前的赌徒王大,如今靠买彩票,建起了新房。以前的无赖子弟李二麻子,前年靠贩卖私盐,一夜暴富。倒是他这个出自书香门第的梁鸿,国子监出身,却每天靠卖文字为生,日渐穷促,不死不活。妻子倒还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只是梁鸿自己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愧对妻子,愧对九泉下的父母,愧对列祖列宗,更是愧对自己胸中的抱负和才学。一天在案子上写着写着,转思转愤,突然掷笔长啸,好似“飘游云于太清,集长风于万里”,啸完说道:“大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生不能食万户侯,死亦当褒赠三公。”于是和妻子商议,决定凑起钱来办一本杂志,做书商。梁鸿自以为读过《战国策》、《史记》、《孙子兵法》、《汉书》,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没想到杂志办了不到半年,因为登载了自己的一首《五噫之歌》:“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笔友同志都献花说是好诗,当然也有扔板砖的,嘲讽说是当代诗派里的“废话体”。诗歌传到汉章帝那里,皇帝以为是讽刺自己奢侈的生活作风,勃然大怒,就拟了一个“煽动社会不安定因素,破坏国家和谐稳定”的罪名,立即差人去把梁鸿逮起来。梁鸿一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哑巴梦见妈,有苦说不出,长叹了一句:“道大不容,才高为累!”只得和妻子变易姓名,逃往他乡。
   在这逃亡的几年里,他给人放过猪,可是没想到那天把猪赶回来,少了一头,正值猪肉价格居高不下的时候,就是一斤猪耳朵也要三十多块钱,主人家告到官里,让他赔了一屁股债。又上山伐过薪,煤炭价格也上涨,他开始也实在赚了不少钱,可有一天他再上山砍柴时,就见一面大青石上石灰粉刷着四个篆体大字“封山育林”。后来才知道,一个和官府勾结的大老板将方圆百里的荒山都承包了,不许人上去砍柴。说是“封山育林”,其实是老板自己在山谷里开了一家烧炭场。因为这事儿,有的樵夫不服,和大老板理论,嚷嚷着要上官府告他,落后被大老板雇了一班恶少年,捅死在去官府的路上。又贩卖橘子,那一天卖得正好,却听见人群里一阵哄叫:“锦衣卫来啦!锦衣卫来啦!”顿时,小巷子里乱成一锅粥。卖灌饼的,火也来不及熄,推起车儿,好似雷奔;卖凉衫、鞋袜的,一条竹席一卷,一道烟也似;卖小儿玩具的,捧起笸箕,好像捧着一戽斗水,跑的是后脚跟快要搭着后脑勺了;卖禁书、黄色书刊的,索性撇下都不要了,脚底生风,早不知去向。真是人仰马翻,也有收拾不及落在地上的,半边袜子,一只鞋子,生菜叶子,磨喝乐,委弃了一地。梁鸿和妻子还以为是有人相打,俱在摊子里探出头朝巷口张望,只见乱奔窜的人群后,几个柱棍带刀,锦衣高帽的凶恶汉子,喝得面红耳赤,左晃右摆。有一个卖鞋袜的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原处摆卖,一个柱棍的纹臂汉子上前指着小贩说:“这里官府明令禁止摆卖杂货,影响市容市貌。你的东西我们没收了!”卖鞋袜的小贩不服道:“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执照吗?”那柱棍的汉子恶声说道:“哪个单位的?说出来吓死你!我们是城市管理部门的,专管市容市貌,尤其是你们这些打游击的小商小贩。执照?你想去我们衙门看看吗?”不由分说,卷起小贩的所有货物就走。小贩气不过:“你们这些不是人生爹娘养的!我家今天下锅的米饭全靠这些货物了,你们没收了,我家喝风吃屎去!”两只手伸出来将装货物的布席死死抓住。正僵持不开,另一个带刀的汉子说道:“噫!妨碍公务员执行公务,暴力抗法,罪加一等!将他抓进衙门关个十天半月。”说罢,就有几个汉子上去给了小贩几下拳脚,躺在地上,鼻子嘴巴里都淌出血来了,终于一条链子把小贩锁住。
   梁鸿看到此情此景,早吓得两股战战,和妻子卷起橘子就要走,哪知一只如佛大的手早扳住他的肩膀,喝道:“哪里去!把橘子留下来。”
   橘子被没收了,梁鸿和妻子郁闷了好几天。可人得生存呀,《诗经》里说的好:“何草不黄,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专业不对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只得去一个地主家里做雇工,每天给地主舂米。每天吃的是糟糠,住的是不到十五平米的地下室,公用厕所,公用水井,公用浴池。地下室每户之间以木板相隔,隔音效果很差,打扑克的声音,搓麻将的声音,夫妻房事的声音,肺结核病患者彻夜咳嗽的声音,开门声,关门声,简易床铺摇摇欲坠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夜晚各家上厕所的声音,可谓声声入耳,事事关心,哪里睡得着!别提有多憋屈了。地主又克扣工钱,每天加班两个小时,又没有加班费,又没有住房基金,养老保险,人身保险,奴仆不堪重压上吊、跳河、自焚的事情,非止一回。
   梁鸿在这个地主家里一干就是十几年,儿子也都十几岁了。要换是别人,早升做管家了,可是梁鸿这个人孤介得很,不仅奴仆们不喜欢他,就是老主人也对他颇有意见,常常劝他改掉老毛病,和下人们打成一片,这时梁鸿就争起书生的闲气来,涨红了脖子,嘴唇上稀稀疏疏的胡子微微翘起,呲着满嘴黄牙说:“要我和他们打成一片?他们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是国子监出来的儒生!他们?他们斗大的字儿不识得一箩筐!”
   老主人不屑的冷笑道:“国子监出来的太学生又怎样?还不是到我这农庄里打工来了?”
   一听这话儿,梁鸿就霎时两耳火热,瞪着眼睛,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随后,他就列举古代的吕尚,韩信,朱买臣,来说明有大才的人总会否极泰来。可是他又接着说,即使是将来穷通转变,他倾慕的是尧时的许由和巢父亲,周时的采薇二老,汉初的四皓,乐夫山水,隐迹林泉,绝不会应诏出山。说着说着就念诵道:“田彼南山,岁芜不收。种一倾豆,落而为箕。人生行乐尔,须富贵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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