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走过
作者: 易水犹寒
时间: 2014-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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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今年二十九岁了,还在漂泊,辗转于江浙的城市之间,不曾安定。这样的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了,而我却仍然找不到归属。转眼又是一年清明,钟摆声“滴答”走过
(一)
我今年二十九岁了,还在漂泊,辗转于江浙的城市之间,不曾安定。这样的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了,而我却仍然找不到归属。转眼又是一年清明,钟摆声“滴答”走过,把无数个明天变成今天,又把无数个今天变成昨天。似乎只有我一成不变。
湛蓝天空下,我还是那个梦想纷飞的少年,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咒骂着狗日的过去。可是,我已经不算年轻了,就像家前的那颗意杨树,如今越发地粗壮起来。一年年过去,把年轮种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当我照着镜子时,发现乌黑的头发间竟也夹杂了几丝雪色,于是我又想起了母亲。
在母亲的心目中,一直认为我是个孝顺的孩子。
于我而言,给不了母亲安逸的生活已经是一种不孝了。
母亲也曾年少,她把自己的青春无怨无悔地交给了这个家庭,拉扯着我们兄弟长大,忍受着公婆对自己的不公,这么多年吃尽了苦头。
生活在贫苦的农民家庭,没有太多的收入,父亲很早就走南闯北地做生意,家庭的重担完全落在了母亲单薄的肩上。
爷爷奶奶对母亲并不好,很早就给父亲分了家,与其说是分了家,倒不如说是被他们赶了出来。在尚未完全开化的农村,家族势力中,长辈总享有着至高无上的族权。母亲常常回忆那段艰苦的岁月,哥哥出生的时候,爷爷都没有去看过一眼;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父母就被奶奶赶出了家门。
母亲挺着大肚子,和父亲一起盖了间茅草房,从此,茅草房就成了我们的家。挺着大肚子和泥巴、做墙体,可想而知母亲的痛苦。左邻右舍有看不过去的,也偶尔帮点小忙,为此还受到爷爷奶奶指桑骂槐的谴责。父母的日子越发的艰难起来。
靠着亲朋的接济生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父亲又是个要强的人,怎能低眉折腰,甘于贫穷?于是便四处借钱,攒本做起了生意,成了走街串巷的卖货郎。那时的交通不便,做生意何其困难!父亲需骑着母亲陪嫁的自行车到远达三百多里的徐州进货,五毛钱一打洋火(火柴),从徐州火柴厂到家往返就一天一夜。为了省钱,父亲每次都带着母亲烙的干饼,拎着一大瓶水就上路了,这就是父亲的口粮。贫穷逼迫着父亲努力挣钱,除了卖洋火,父亲还卖过很多小东西,什么挣钱就卖什么,生活总算是有了起色。
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是贫穷的,外出基本靠走,交流基本靠吼,一点不假。“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父亲因为做生意,渐渐地有了些积蓄,于是家里的一间茅草房就成了两间,也基本还清了外债。尽管如此,家庭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父亲的脑袋算是灵光的,嘴巴也能说会道,所以一切总是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那时大姨家情况与我家类似,也挣扎在贫困线上,好在大姨家占据有了有利位置——离集市近。父亲走街串巷时常经过大姨家门口,有时候在大姨家吃个午饭,大姨就很羡慕父亲会做生意,说大姨父没用。父亲于是动员大姨利用自己的有利位置,做点集市生意,比如卖豆腐、豆芽之类的。还把自己做生意挣的本钱全部拿了出来。就这样,大姨家的生意红红火火地开张了,如今大姨做的豆腐、豆芽、水粉皮、凉粉等已经成集市上的一绝,声名远播。父亲还带着我们村子里的一家特困户做生意,走街串巷,一起到徐州进货,到各地奔走。渐渐地,他们家的情况也跟着好起来了。
一切都很顺利,一家人苦中作乐,并没有太多的不如意。不管道路多么崎岖坎坷,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就像这三月的火树银花总会在年复一年中准时到来。善男信女相约在这如画的季节里,游山玩水,一派祥和。
村庄也在发展,“老队长”家里添了村子上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许多邻居家也有了自行车,还有一些人家盖起了瓦房。电灯也在越来越多的家庭里亮了起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几场春雨过后,便可看到“新燕啄春泥”的景象。我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降生了,家庭虽穷,但我们活得还算快乐。
很快上学的年纪到了,哥哥聪慧,上学前就能背诵“九九乘法表”和许多唐诗,还会一些基础的加减乘除,在学校里成绩优异。我虽然顽皮,但受哥哥的影响成绩也不算太差,始终保持在中等偏上的水平。随着我们的上学,家里原本好转的生活又变得急转直下了,加上不断有新的卖货郎加入,父亲的小生意变得无法挣钱,家庭生活一落千丈。不仅如此,爷爷奶奶看父亲有了营生,还经常向父亲要生活费,父亲没钱给,他们就到我们家里去闹。爷爷拿着铁锹去我们家挖墙脚,拿着筑钩(一种农具,前段三根长齿,后有长柄)掀我们家的屋脊。闹得鸡犬不宁。母亲带着我们兄弟躲在屋子里,以泪洗面,咒骂着爷爷奶奶“老不死”,分家时不给任何财产,分家后还要不时过来无理取闹。父亲被爷爷追得满村子跑,不敢归家,毕竟是父亲的父亲,父亲只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然而,这些打骂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深深植根,至今我们对爷爷奶奶毫无好感可言。
我们家族原也是当地的大户,太爷爷兄弟六人(不算姊妹),延伸到我们这辈,已经遍布了整个村子。可以说村子里半数都是我们的族人。只是越往后越不团结,家族分裂,各支族独立,彼此只剩下见面寒暄的份。爷爷兄弟三人(不算姊妹),各自井水不犯河水,父亲兄妹四人,之间也有着勾心斗角的嫌隙,但还勉强可以维持表面的关系。
大姑嫁在外婆的村落,后来又把母亲介绍给了父亲;小姑远嫁上海,与家里的联系日渐中断,直到我们长大后,才渐渐恢复;小叔最受爷爷奶奶溺爱,娶了附近村子的婶子,婚姻并未延续多久就宣告结束了。
说起来,这段短暂的婚姻和爷爷奶奶的溺爱是分不开的。
小叔从小娇惯,爷爷奶奶啥事都随着他。娶了婶子以后,稍有不如意,便会对婶子拳脚相加,爷爷奶奶只当全然不见。时间久了,婶子无法忍耐小叔的暴虐,终于决定离婚。
关于婶子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只是零星从母亲的口中了解到:婶子是邻村人,姓孙,名桂华。是一位举止得体,有涵养的好女人。母亲与婶子的妯娌关系并不长,在我出生后不久,叔婶就离婚了。虽然长大后与这位婶子未曾谋面,但是她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却是非常不错的。母亲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婶子还抱过我呢。母亲对婶子的评价尽管片面,或带着些个人的偏见,但在我有了是非判断之后,我还是觉得婶子是不错的人。
婶子,这个在我生命中惊魂一瞥的女人,总能在爷爷奶奶对我们家无理取闹的时候,让我想起。每当看到爷爷奶奶蛮不讲理的时候,我就觉得婶子的离开是正确的、明智的。母亲说婶子后来改嫁后,有了幸福的家庭,生活很美好。我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欣慰,我觉得生活对婶子来讲,还算公平公正的。
婶子离开以后,小叔再没有成家,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尽管爷爷奶奶到处张罗小叔再婚的事,但没有哪一位父母愿意把女儿嫁到这样的家庭来,小叔只好一人终老了。我不知后来的生活中,小叔回想这段婚姻的时候会不会有恨?恨自己的任性,恨爷爷奶奶的干预?
(二)
卖货郎的生意无法维持之后,父亲就跟着外公到外地闯荡了。父辈的生活总是不易的,贫穷是根本原因。在贫穷的背景下,总会催生出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张爱玲在作品中经常提到上海的跑单帮,影视剧中也有《闯关东》、《走西口》的剧情。贫穷逼迫着改变,于是才有了今天相对安定的生活。小学时学过一篇文章,叫《朱德的扁担》,我想,所有人的经历也会像朱德的扁担一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只是变换了时间和地点,但精神是相通的。人类的这种精神才是造就人类历史进步的源动力,才是人类文明的不朽篇章。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折腾。父母常说的是,人挪活,树挪死;人在人底能成人,树在树底不成树。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我们村有一门流传下来的技艺:桃雕。以桃核为材料,通过人手加工,雕刻成十二生肖、八仙过海、长命锁、花篮、十八罗汉等工艺品。父亲做的生意便与此有关,父亲和外公一起外出,就是做桃核生意。把从村子里收购的桃核,拿回家后,用油漆漆好、晾干、穿线、点眼,经过一系列步骤后,就成了可以销售的小手工艺品。父亲就背着这些小东西和外公走南闯北摆小摊销售。几毛钱一个,靠销量挣得几分毛利,贴补家用。
那时的年景好,桃核的销售还算不错,加上父亲的能说会道,生意便越做越大了。外公带着父亲走过几次,父亲就可以独立出去闯荡了。外公的年纪一天天大了,无法外出继续闯荡。而父亲通过几次外出摸爬滚打,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后来还带着几个舅舅、村里的邻居一起出去闯荡。甚至有为了和父亲一起外出做生意到我们家送礼的人。
父亲的生意有了眉目,而家里的农活则全部落到了母亲的肩上。父亲走街串巷的时候,还可以照顾家计,而现在行远门就无法再顾及家庭了。爷爷奶奶是不管不问的,家里的农活,我们哥俩的生活,全部由母亲来打点了。
最早外出做桃核生意的人不多,十里八村就那么几个人。外公是其中之一,爷爷也是其中之一。但爷爷至始至终没有带父亲外出过,他带着自己的女婿(也就是我的大姑父)倒是经常的。在爷爷的心中,女婿比儿子(特指我父亲)还要重要。母亲经常和父亲开玩笑,说父亲不是爷爷亲生的,是从哪里捡来的,要不怎么不管不问,连这点挣钱的本领也要教给女婿,不教给儿子。每当这时,父亲也满口的恨恨声。
大姑刚嫁给大姑父的时候,大姑父家里也非常贫苦。爷爷在我们村还算富有,大姑隔三差五地回门,把大袋大袋的好东西往家里带,又让爷爷把大姑父带出去做生意。大姑虽然不识字,没念过书,但很会讨爷爷欢心,所以总能从爷爷奶奶那里拿到好处。在父亲的兄妹四人中,除了父亲外,大姑、小叔、小姑都能得到爷爷奶奶的疼爱和关心,唯独父亲真的像捡来的。
大姑靠着盘剥娘家的东西渐渐地富足起来,比我们家要好出很多。母亲每天晚上带着我们哥俩住在两间茅草房里。我和哥哥在煤油灯下写字做作业,母亲在旁边纳鞋底、织毛衣陪伴我们。生活虽然贫苦,但也算其乐融融。大姑回娘家的时候,偶尔去我们家看一下,还竖起拇指夸母亲能干,一个人操持家务,大晚上敢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那么简陋的茅草房里。母亲每当提起这件事情总是恨得牙根痒痒。用母亲的话说,当时听大姑这么说,就有种想要骂她的冲动。要不是大姑把她介绍给我父亲,她就不用受这份罪。还说什么敢不敢,不住在茅草屋里,又没地方住,这也是硬着头皮生活啊。母亲不怕吗?怕,怎么会不怕。在没有院子的两间茅草房里睡觉,常常让母亲夜不能寐,提心吊胆。那时候治安环境又不好,鸡鸣狗盗时有发生。母亲怎么能不怕?
好在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
细数父亲去的地方,从内蒙、佳木斯、东三省,到河南河北,从山东山西到安徽、江苏,这条线上的好多城市都留下过父亲的足迹。后来,父亲还收了徒弟,有人专门从山东跑到我们家拜师,要向父亲学手艺。口口声声喊父亲:云师傅。那时候,哥哥已经读五年级了,我读三年级。
喊父亲云师傅的人叫李常忠,来自孔孟故里,山东曲阜人。据说孔子庙就在他家的后山上,父亲还与他一同前去参观过。父亲喊他小李,我们哥俩喊他小李叔叔。每次小李叔叔从山东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有带过花生、大枣、山楂果,还带过他们那里的咸菜香椿叶,偶尔也会有小米等东西。我们都很喜欢,尤其是山楂果,酸酸的,很好吃;咸菜香椿叶,早上吃稀饭的时候下饭非常好,小米也叫谷子,是一种黄黄的比油菜籽略大的粮食,在小李叔叔到来之前,我从来没吃过。
小李叔叔也很喜欢我们哥俩,他夸我们聪明,经常带着我们村前村后地转悠,教我们许多好玩的、有趣的东西。小李叔叔是个理想主义者,懂得浪漫,喜欢岳飞的词、还懂许多山东特色的歌谣。经常给我们朗诵诗歌,并让我们跟着他一起念,还给我们唱当时流行的一些影视剧歌曲,这些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小李叔叔特别喜欢岳飞的那首《满江红》,用他那带着山东腔的普通话朗诵出来非常好笑。因为小李叔叔,所以我三年级便可以背诵许多唐诗宋词,最具代表的当然也就是这首《满江红》了。小李叔叔还教过我们“十二月节气花”和一些民谣,有些还清晰记得,有些已经不太完整了。
“正月里迎春开,二月杏花送春来,三月桃花红,四月梨花白,五月石榴花开似炭火,六月荷花水上排,七月茉莉人人爱,八月桂花香满怀,九月菊花灿如锦,十月河水赛金钗……”
“小金姐,洗金马,金马不走金鞭打,一走走到庙门下,开开庙门金娃娃。”
……
小李叔叔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对我们家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因为小李叔叔的到来,父亲外出的频率可以少一些,有相对多一些的时间照顾家庭。小李叔叔与父亲名为师徒,实际上也就是一种生意上的往来关系。每次小李叔叔从父亲手里进货,父亲总会从货款里挣得一些回扣。正是小李叔叔持续几年的进货,给了我们家许多经济上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