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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童谣

作者: 文星传 时间: 2016-06-21 阅读: 8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奶奶总爱坐在挨着窗口的那具浅黄色沙发上,从早到晚,一直都坐在那,仿佛是一道长久不变的风景。她手里总是拿着一张《参考消息》,或者是一本薄薄的书,老花镜


   奶奶总爱坐在挨着窗口的那具浅黄色沙发上,从早到晚,一直都坐在那,仿佛是一道长久不变的风景。她手里总是拿着一张《参考消息》,或者是一本薄薄的书,老花镜松松垮垮地挂在鼻梁上。当然也有很多时候是什么也没拿,望着窗外在发呆。晚年的她常常陷入某种寂寞之中,在寂寞的时候,她会用地道的长沙话一遍遍地低吟着那首童谣,声音总是有些凄凉。
   奶奶坐在窗口的时候,她的白发会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假如窗子是微微开着,那些银色光影还会在风中流动,那首童谣就在银色的光影中缓慢地流淌。必须承认如果你会长沙话,那是一首很押韵的童谣。童谣不长,只有十二个字:“粑粑头,万万岁。抱鸡婆,拿枪毙。”我第一次听她低吟那首童谣时才四五岁的光景,不理解童谣的内容,我问她:“奶奶,这啥意思啊?”
   奶奶把她浑浊的老眼从老花镜里抬起,微微皱着眉头说:“这是我们老家长沙的童谣呢,说的是我三姨……粑粑头呢,是中国的一种老式发髻,头发梳得像粑粑一样,所以叫粑粑头……抱鸡婆呢,说的是短发,那些留短发的女人被风一吹,头发就乱了,就像带着鸡仔的母鸡一样,毛发都是竖着的呢……那个时候呢,满长沙城里的小孩都这样唱……他们拍着手唱……我三姨就是像抱鸡婆一样,在小吴门外被砍了脑壳……那血啊直直的,溅起好高好高,都溅到了天上……”
   晚年的奶奶爱讲故事,一遍遍地讲着她三姨的故事。
   奶奶说她小的时候满巷子里的人都喊奶奶的三姨叫作麻姑,麻姑大名鼎鼎。麻姑是在巷子口被砍脑袋的,当时满长沙的人都知道,本来我们的巷子没有什么名字,在小吴门旁边。就因为那次砍麻姑的脑袋,我们巷子也有了个民间流传的俗名,叫“鸡婆巷”,这个名字不好听,如今已经没人喊了。
   奶奶告诉我说,她三姨之所以被巷子里的人叫作麻姑,是因为她脸上有许许多多的雀斑,奶奶强调说那真的是雀斑,并不是什么麻子。麻姑太要强了,天生男伢性格,所以别人宁愿认为她脸上的那些雀斑是麻子。
   麻姑真正的名字叫迎春。
  
   二
   麻姑家住在小吴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是那里的老户,麻姑的爷爷是长沙城里著名的大儒,进士及第,官至翰林院编修,不过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好,没做几年官就告老还乡了。老人家在家乡开了个远近都闻名的学馆。虽说是名满天下,学生很多,但老人家好义,往往是散财聚人。到了麻姑父亲这一辈他们家道就衰落了,只在小吴门附近留下了一套老宅和耕读世家的家训。那老宅不小,院落四围绿树假山,几进几出的,虽说房屋都有些破旧,但那白墙黑瓦,画栋雕栏,依稀透露着当年的繁华。麻姑是整条巷子里第一个上新学的女子,她在长沙周南女校上学。
   每到周末麻姑就要从巷子口的那边,风风火火地走进巷子,巷子口是朝西的,所以麻姑回来的时候总是背对着火红的夕阳,像披了件金色的披风一般。这个时候巷子里的人就会侧目去看麻姑,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鄙视。那个时代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早该找婆家了,早该在家里守妇道了,谁还像她那样疯疯癫癫地满世界跑呢。一个女孩子家,疯疯癫癫的,脚也不裹,还要跟男伢子一样上什么学,那一定是嫁不出去了,为什么嫁不出去?脸上有麻子呀。于是背地里,巷子里的人就麻姑麻姑叫得更响了。
   麻姑似乎根本不在乎别人哪样看她,她依然上她的学,依然是在周末的某个时候风风火火地从巷子口走进巷子,脚步响响的,让石板路都跟着晃动。这天麻姑似乎比以往走得要急促得多,她进巷子口时被石板轻轻地绊了一下,以致整个身子都稍稍有些往左倾斜,像一棵探腰老树。麻姑的父亲正背着手站在自家的院子前,他看到了这一切,就撅起嘴低声嘟囔道:“迎春啊,你到底是女伢,还是要讲点样子的……”
   麻姑是她父亲的心肝,刘家这一代没有男伢,麻姑的性格刚烈,父亲就一直把她当男伢养,十岁还没裹脚。后来麻姑的奶奶看不过去,就自己做主硬给麻姑裹了脚。还没裹够一年,麻姑的奶奶就谢世了,麻姑就闹着不让再裹,她父亲居然也同意把那裹了一半的脚给放开了。麻姑的母亲埋怨说:“你这不是害她吗?女伢子,哪有不裹脚的?不裹脚嫁得出去吗?”
   麻姑的父亲说:“你懂什么,你还没看出来吗?世道在变,外面已经有不裹脚的女伢了,你看那列强的女伢子有一个裹脚的吗?”
   “可咱是中国人啊。”
   “中国人怎么啦?战国时赵武灵王还提出‘着胡服’‘习骑射’呢,真不开化。”
   虽说麻姑的母亲听不明白什么是“着胡服,习骑射”,但她知道她必须服从丈夫,也没再说什么。在麻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手把手地教她读四书五经,长大点就把她送到洋学堂里去学习。一般学校女孩子不好去,父亲就把她送到周南女校。其实父亲每次看到风风火火的麻姑时,心里还是很矛盾,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不是害了孩子,到底是女伢啊。
   麻姑进院子是避不开父亲的,她当然听见了父亲的嘟囔,也看见了父亲撅着的嘴,她扑哧一笑。父亲皱着眉有些困惑地问:“迎春,这早就下学了?”
   麻姑这才把自己要去广州的事告诉了父亲。麻姑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给父亲,她没说她和几个同学相约一起到广州去,是为了投身孙文的革命。她对父亲说:“学校开新课了,要送一批学生到广州考察呢。”
   麻姑的父亲有些不解地说:“女校女校,当以培养名媛淑女为己任,哪个时代都需要名媛淑女呀,难道还真要你们真去做学问不成?搞什么考察。”
   麻姑就说:“不真做学问爹爹为啥要我去周南?”
   麻姑知道父亲送她去女校学习,还是抱着耕读世家的老思想,是幻想着把她当作男伢,其实父亲骨子里并不理解什么是新学,更不理解周南校董朱剑凡的办学宗旨。麻姑也不想跟父亲解释什么,她快步绕开父亲就跨进了院子,她很怕父亲不同意她去广州。晚饭时,麻姑把头垂得低低的,怕引起父亲的注意。即便是这样,晚饭结束后,父亲还是特意问了麻姑,他拿着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踱到麻姑跟前说:“迎春啊,我还是不放心你,风风火火的一个女伢,你能不能不去?给学校告个假,这走南闯北不是女伢的事。”
   麻姑赶紧说:“您老不是常说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嘛……这做学问,要做的是见识啊,从无字句处读书嘛。”
   父亲听麻姑这样说,就很有感慨地叹息道:“唉,我迎春伢子要是男伢几好咯……这是男伢讲的话,是做大事的人讲的话……我迎春伢托生错了呦……”
  
   三
   奶奶说麻姑离开巷子的那天是个阴雨的天气,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斜斜地在空中飘着。麻姑是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出的门,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色上衣,下身是藏青色的学生裙,脚上是长筒白袜。奶奶那时只有四五岁的样子,麻姑平时最喜欢她,周末麻姑不上学时就在家里教奶奶唱歌,或者做一些新式的游戏。那天奶奶听说麻姑要出远门,便一蹦一跳跟着麻姑的脚跟也出了门。在门口她嗅到了很浓很浓的桐油味,是油纸伞散发出的。
   “三姨,那广州有几远?”
   “有好远好远?”
   “那三姨几时回?”
   “该回的时候三姨自然就回了。”
   “那广州有蛮红蛮红的红皮鞋吗?”
   “有,一定会有的,三姨回来一定给我外甥女带双蛮红蛮红的皮鞋。”
   麻姑当下就让外甥女抬起脚,她蹲下身子认真认真地比着外甥女的脚画了鞋样。然后麻姑就把鞋样放在了怀里,她朝外甥女摆了摆了手,说:“等着三姨回来啊。”声音才落下,她便撑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沿着巷子的石板路往巷子外走,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了咚咚的响声。一家人都送到院子门口。麻姑的父亲背着手,表情复杂,一脸惆怅地望着麻姑的背影。奶奶像条小尾巴跟着麻姑来到巷子口。麻姑说:“回吧,我的小囡囡。”
   外甥女说:“不嘛,我要再听三姨唱歌。”
   “等三姨回来再给你唱,听话。”
   “不嘛。”
   麻姑望着外甥女,有点无奈地笑了,她说:“好吧好吧,我唱完你就回去啊。”麻姑那天唱的是周南女校的校歌。奶奶曾经无数次听麻姑唱过这支歌,在她白发苍苍的时候还依然能记住这首歌的歌词,那歌词是这样的:
   “地处长沙,山环水复深深锁。
   女校修明,应推先进周南我。
   毁家兴学,蒙难开基,创出文明母。
   到如今,三湘七泽有蜚声,
   郁郁、欣欣、芬芬、馥馥如花朵。
   同学们,
   静心学业,静心学业。
   发放我历史之光荣,
   效忠祖国,效忠祖国,永获光荣果。”
   在奶奶的记忆中,麻姑一直是喜欢唱歌的,嗓子像夜莺一样,那天的麻姑的歌尤其嘹亮。那个日子天空是灰色的,有细雨,有油纸伞的清香,歌声响起时,它们都随着歌声一起在天空飘舞。
   出了小吴门就是长沙的老火车站,奶奶说她站在巷子口亲眼看着麻姑那白色的身影走向火车站,亲眼看着麻姑的身影在蒙蒙的细雨中融入行色匆匆的人群。
   那天火车喷出的是白气,是那种雪白雪白的气体,让奶奶耸了好几次鼻子
  
   四
   奶奶总爱说这样一句话,她说:“真是见到鬼啦,世上的事情都这样巧。”奶奶怎么也想不到,她再次看到三姨居然是那样的情景。那天天才蒙蒙亮,小吴门前就过兵,一队一队的,脚步声杂乱一片,全开到了火车站。巷子里的人也都跟出去看热闹,人群中传说着抓了北伐军的女探子。
   奶奶也跟着去看热闹,奶奶记得那天她朝天的小辫上还扎了朵粉色的绢花,奶奶极怕头上的绢花被挤掉或者被挤乱,所以她双手护着脑袋,低着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每钻一会她都要郑重其事地把头上的绢花整理一下。奶奶就那样一直钻到人群的最前面,她站在一排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身后,她看见了那些士兵手中的枪和枪上寒光闪闪的刺刀,她甚至嗅到了那刺刀上的血腥和士兵身上的汗臭。不一会火车就拉着长长的汽笛声进了站,密密麻麻的人群也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屏息等着火车里出来的那个女探子。奶奶没有想到是她正对面的一节车厢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于是奶奶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被人从车厢里很粗暴地推出,那女子的短发乱糟糟的,她被五花大绑,脚步踉跄,面容苍白而憔悴。看见那女子,平静的人群又立刻喧闹起来,人们都指着那个女子说:“抱鸡婆,抱鸡婆……”
   那个时代的女子剪短发是一种标志,新派的标志,革命的标志,一般老百姓当然看不惯,就把留那种发型的人叫作抱鸡婆。也许是因为剪了短发的缘故,奶奶一开始并没有看出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就是麻姑,她跟着人群一起喊着:“抱鸡婆!抱鸡婆!”喊着喊着奶奶就被一股人流挤到了那个女子跟前。她离那个女子很近很近了,几乎贴到了那个女子的身子,就在这个时候奶奶嗅到了一股她们家族人身上的所特有的气息,像是新翻泥土散发的气息。奶奶一惊,她抬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她看见了那女子脸上点点的雀斑,看见了那女子下巴上的黑痣。奶奶惊讶地喊出了声:“三姨。”
   麻姑昂着头,像没看见奶奶一般。
   奶奶又喊一声:“三姨。”
   麻姑还是看也不看奶奶,仿佛奶奶根本没发出什么声响,那一刻麻姑的脸苍白得如同白玉兰,这让她脸上的那些棕色的雀斑显得格外醒目,一点点地密布在她的脸上。
   奶奶禁不住大叫了一声:“三姨!”
   奶奶看到麻姑的身子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猛的一颤,但麻姑还是没有去看奶奶,她把头昂得高高的,昂向天空。
   就在奶奶喊第四声的时候,麻姑便被身后的士兵推攘着离开了车站。那些士兵粗暴之极,他们拳头和枪托不断地落在麻姑的肩膀和脊背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麻姑就在那砰砰的声音中,被那些士兵押着向前面的一辆马车走去。麻姑的正前方有一辆很破旧的马车,车轴的颜色都黑了。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骡子,赶车的是一个很老的士兵,杂乱的头发都泛白了。麻姑是被那些士兵抬起来扔到马车上的,她在被扔上马车的最后一刻才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眼里分明闪着泪花,她朝奶奶挤了挤那储满泪水的眼皮。
  
   五
   奶奶那天是一路抹着泪回家的,进了门她就发现家里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看见一贯闲不住的外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见外公背着手站在天井下面,他举头望着头顶上那仅有的一小片蓝天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天理何在,公理何在……天理何在,公理何在……”其他的人也都在叹气。
   奶奶小心翼翼地回到她母亲身边,她看见母亲的眼角上有一滴正在凝固的泪珠。奶奶当时以为三姨只是被人欺负了,她根本不懂什么叫政治,当然没有想到更多,也更想不到砍头或者枪毙之类的。
   第二天奶奶走出巷子口时就听见了让她一生都忘不了的那支童谣,她看见很多孩子在街面上跑,她听见他们口里都在喊:“粑粑头,万万岁;抱鸡婆,拿枪毙。”那声音流畅而又上口。
   奶奶差点就跟着那些孩子一起喊了,后来她看见那些孩子喊这首童谣时眼睛都在望她,奶奶这才想起昨天她在火车站看见的情景,那留着短发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三姨。于是她就紧紧地咬住牙齿一声不吭,她心里想枪毙哪个呀,枪毙哪个呀,枪毙你家三姨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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