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深夜的加油站冷冷清清，几只白炽灯泛着凉浸浸的光，给不了人一丝温度。几个女工在玻璃亭子里打着盹，另有两个女工靠着加油机，笼着手，缩着脖，看着不远处公路上飞速驶过的车子，不咸不淡说着话。
　　 一辆车从路口犹犹豫豫地开进来。说它犹犹豫豫，是因为，这辆车一路顿一下，又顿一下地驶进来，似乎车子快没油了，油路供应不上。幸好到加油站了。两个女工看着这辆车靠近加油机，停下，心里替它庆幸。车上下来一个男子，看不出年龄，戴了个黑色运动帽，长长的帽舌挡住了眼睛，灰色的大大的防尘布休闲衣。大概是怕冷吧，衣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子，领子竖着，几乎挡住半张脸。
　　 一个女工走上前来问：“加多少，卡还是现金？”
　　 “五十。现金。”回答非常简短。
　　 女工朝那人看了一眼，一辆轿车加五十元汽油的实在不多，看这车就快熄火的样子，加个五十元又能跑多远呢。女工满心疑惑，并没说什么，客人说加多少就是多少，这是原则。机器上摁了几下，把油枪放进邮箱中。五十元的汽油，几个滴答就加好了。
　　 加油机滴滴叫了几下，女工机械地说：“油已加好，请您核对。”来人在衣服口袋里掏了几下，又在两个裤袋里掏，终于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递过来。女工接过，在灯光下上下翻看了一下，拉开绑在自己腹部的钱袋。钱袋里排得整整齐齐的百元、五十、二十、十元面值的纸钞。放好收进来的百元纸钞，正要取张五十元找零，猛然觉得被人推了一下，按在了车子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别动，抢劫！”女工本能地尖叫了一声。
　　 另一个女工赶紧跑了过来，慌张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管不顾地叫起来：“救命啊！抢劫了！救命啊！”
　　 亭子里的女工纷纷涌了出来。
　　 “不许叫，不许叫！”男子慌乱地叫着，手里分明是一把闪亮的刀子。
　　 “你想怎样？”一个胆大的女工试着往前一步问道。
　　 “不许靠近！”男子神经质地用刀比划着，胸部起伏剧烈，“我不想伤害你们，我只要钱，把钱掏出来！”
　　 “好，只要你不伤害她，钱，我们给你。”刚才那女工尽量冷静地说，手却哆哆嗦嗦解不下腰间的钱袋。
　　 “你们有多少钱？”听得出男子的声音也有些哆嗦。
　　 “我们只有夜间的营业款，站里没有钱，我们会计每天都在傍晚去银行解款。”
　　 “就这些？”男子看着地上的几个钱袋，话音似乎有些委屈。
　　 场面似乎僵住了。
　　 “你把她放了吧，我们不报警，你拿了钱走吧。”那个胆大的女工跟男子交涉着。
　　 “谁说不报警了？为什么还没报警？”男子似乎刚清醒过来，大声叫道，“报警，赶快报警！”
　　 “我们不报警，你赶快把人放了吧。”所有人都以为男子说的是反话，纷纷解释说。
　　 “我说了，报警！没听明白吗？”男子很生气地大声说。
　　 “？”
　　 这下大家明白过来了，敢情是个神经病啊。有了赶紧掏出手机报了警。
　　 派出所就在离此不到五百米的距离，警车很快过来了。
　　 不等警察有动作，男子很自觉地把人放了，把刀子扔在地上，伸出双手等着铐他。
　　 “警察同志，这是个疯子，把我们吓坏了。”加油站的女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我不是疯子，你们赶快抓我！”
　　 “开什么玩笑！半夜三更玩呢！”警察对那疯子大声呵斥。
　　 “我真不是疯子，你们赶快抓我啊！”看看警察没动作，疯子急了。
　　 “真不是疯子？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抢劫，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是要坐牢的！”
　　 “我知道，我知道，把我抓进去就好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话，敢情他以为坐牢是去舅舅姥姥家吧？
　　 看看几个警察还在磨蹭，疯子急了：“我是真的没地方去了，我欠了几百万的高利贷，如今被人追得实在无路可走，我想里面总比在外面安全些吧。警察同志，赶快抓我吧，我刚才抢劫了，呶，她们都可以作证。”男子指了指由惊恐转为惊异的加油站的女工们。
　　 加油站的一堆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真是个疯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