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0-17
阅读: 128次
点赞: 63个
评分: 5.0分
整理旧物时,眼睛一亮:万花筒!这是我保留至今,唯一一件古玩。几次乔迁,打包的旧物随处堆放,不再过问,今儿心血来潮。 对着亮处,眯眼转动:狭小的空间色彩斑
摘要: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自己就置身其间:像一粒石子——灰色的那颗——是尽心衬托其他五颜六色的那粒。
整理旧物时,眼睛一亮:万花筒!这是我保留至今,唯一一件古玩。几次乔迁,打包的旧物随处堆放,不再过问,今儿心血来潮。
对着亮处,眯眼转动:狭小的空间色彩斑斓,瞬息万变,几十年前的旧象恍若昨天。
万花筒是外公送我的生日礼物。给我剃头的张剃匠说,它折光原理,彩石子就万紫千红了,人也折光。他把万花筒与人啮合一块“折光”,所以,我对万花筒就有了兴趣。一边盯着万花筒,陶醉在缤纷千姿、景象百态里,一边思忖:光折射是光波在传播过程中,由一种媒质进入另一种媒质时传播方向发生偏折的现象。我怎么也琢不透它能折出人生之光,可张剃匠的话又不得不信。
自小我爱玩枪。我家对门住着木匠,他家几个孩子和我年龄上下差不多,老木匠没钱买玩具,就自制一批木头枪。一放学我就去他家,扛起那杆属于我的长枪,学着猎人的样儿:枪杆上挑着几只草鞋当作狩猎来的山鸡、野兔,肚子上围着报纸作子弹袋,扎起裤管,神气活现,满大街上晃悠,一如猎人满载而归的派势,逗得大人哈哈大笑,夸我学谁像谁。张剃匠眼出货,小中见大会折光,能预仆未来,说我身上折射着一种光。有人问什么光,“被短枪指挥的光。”他一边剪发,一边说:“这孩子不是领导的料。从小看大三岁看老。”屋里人连连点头。
理发店设在镇子繁华地段。对门是酱坊,国营商店和供销社紧挨两旁。张剃匠是乡下人,进镇多年一直租住这间门面。镇上工作人和小商贩们都来这剃头。
午饭过后,街上热浪滚滚,碎石路面像一块烤热的铁板,人们靸着布鞋弹跳着双脚窜进理发店。床和凳子坐满了,就坐到前后门的门槛上。剃头不剃头的都爱来这里听经,闲扯淡。前后门串风,丝丝清风吹来,伴着对门的酱味和发了霉的豆子的腥臭,一屋子人听着,侃着,闻着,午后的睡意全无。
张剃匠很随和,童叟无欺。客户坐上转椅,不问人家要什么发型,就自作主张咔嚓咔嚓动起刀剪。工作人统统“二八分”;四十岁以下的小商贩一律寸头,四十岁以上“光葫芦”头:推完毛发,再用剃须刀一遍又一遍地刮,刮得脑袋寸草不留,折出光亮,像一只葫芦瓢;小孩头顶留下一片毛,头顶以下剃得发青,十天半月都看不见毛长。
对面的镜子里,张剃匠折射出一副书生样:白皙,瘦削,两片薄嘴唇不时地吧唧着,满腹经纶,什么话题他都能插上,或纠正,或补充,别人不信,他就指着工具台上的收音机,“广播讲的!”
“为啥要批林批孔?”他自言自语着:“一个叛逃,一个鼓吹‘学而优则仕’。‘仕’是什么东西?唵?整天围着将帅转,能为人民服务?”有人接话,说,孔子说的“仕”,不是象棋将仕象的“仕”,张剃匠说,都一个意思,没有那个身份,能在“九宫格”里左蹦右跳?他说的也在理,老将身边的棋子不是干部,难道是兵,是卒?!否定他就是否定广播,人家就不好再杠下去。“我们革命队伍的人不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孔老二激励人在九宫格里当官成仕,当然要批判。”他进一步解释着。“老张说的对。”仰在转椅上,被湿毛巾捂着半张脸的人开腔了:“你老张可是高级勤务员哦,谁头都敢捏,谁脸都能摸。”像注入了一支兴奋剂,张剃匠满脸折出灿烂,放下刮胡刀,抬高了嗓门:“蔡主任见笑了,混饭糊口呢!”“咦,革命只有分工不同,目的都一样。”说话的是公社革委会蔡主任,张剃匠的老客户。
“这话就折出一道光啊!”张剃匠取下蔡主任胸前的围脖,恭维道。
“啥光?”
“你是九宫格老将,但没官架,革命老黄牛光哩!”两人一唱一和,绽开的笑脸、张开的大嘴,从镜子里折射过来。张剃匠一语脱口,乐的“二八分”成了万花筒里的万紫千红,咧着大嘴扬长而去。他没给头钱。
张剃匠满肚子都是光,并能准确、迅速折出。我也是他的老常客,就看不出他“万花筒”里藏的是红光、蓝光,还是白光。
理发店生意很好,侯等剃头的都乐意听闲侃,闻折光,欣赏收音机里的伴唱,不知不觉就轮到自己坐了转椅。有人劝张剃匠收徒,减轻压力,他摇头否定,说人是折光物种,徒弟折光了,能砸碎师傅饭碗。他儿子他也不传帮带,宁愿在家种地,也不进镇当勤务员。他儿子二十不到,黑的像驴蛋,小老头似的。也许,张剃匠儿子的光就折射在广阔天地,广阔天地更是为人民服务的大舞台。我隐约看见了张剃匠万花筒里折出的那道光——姹紫嫣红,绚丽多彩——他太伟大了。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我盯着手中的万花筒出神:就算人生能折出七彩,又有多少意思?九宫格里的老将只有一个。在社会这盘棋上,包括能摸敢捏任何人头和脸的张剃匠都是盘里的一粒棋子——是啥子,我搞不清,反正他伟大。我看不出我人生能折出啥颜色的光,只知道人活着得有技能,这技能就是谋生手段。张剃匠正是有了这技能,才轻易地捏人头,模人脸。士不可不弘毅。可这“毅”从何处弘?能轻易弘吗?弘的不恰当,便能折出不彩的光;“士”若弘了毅,将帅能安心?于是,我又詟恐起“光”了,万花筒不再玩,木头枪不再扛。张剃匠拒收徒弟,捏头摸脸的服务技能也与我无缘。
不两年,张剃匠的儿子被推荐上了大学,蔡主任帮的忙。他的光原来折在儿子身上,在广阔天地只是短暂的镀层金。难怪他不让儿子学剃头,难怪蔡主任剃头不给钱,早埋下“九宫格”伏笔了!
我被张剃匠的光折中了——进不了九宫格,扛着长枪整天在楚河汉界边沿冲刺、晃悠,还不如猎人满载而归的喜气洋洋的成就呢!但,棋盘上也少不了我这个兵卒啊!我聊以自慰着。
现在我似乎才悟出一点,张剃匠说人折射的光,就是对“从小看大三岁看老”的朴素诠释。他说的光是受着家庭、社会环境,以及个人素质等综合因素影响。他家的那个“工农兵”彩石子,过早接受了光的熏陶,早已胸怀九宫格了。
性格决定命运。自小养成的性格,也就折射出大时的光——扮猎人,扛长枪,自然就折射出我后来人生的兵卒之光。
“古玩”里滚动着七彩,晶亮缤纷。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自己就置身其间:像一粒石子——灰色的那颗——是尽心衬托其他五颜六色的那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