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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岁月里的故事

作者: 月下李说 时间: 2016-06-21 阅读: 27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这几十年,总是随着父母居住,也总是在这座城市的东南区域里移居。  记得读小学时,住在一个叫马场子的地方,这里有着八道巷子,我们住在二道巷的十四号,


   我这几十年,总是随着父母居住,也总是在这座城市的东南区域里移居。
   记得读小学时,住在一个叫马场子的地方,这里有着八道巷子,我们住在二道巷的十四号,是这巷子把头的第一个院落。院里分为三块,前院一片空地,有着一个渗井和厕所,生活的污水都倒在渗井里,人的污物就拉在毛厕中。中院东西四间厦房,南面是上房,上房为一厅两室,房的西侧有着一条通往后院的路,后院不大,立着一堵矮墙,土坯垒的,有几处已经坍塌,人能跨着过去,隔壁就是另一人家的后院。
   中院里住人,人有四家,我们占着两间西厦,东厦一间住着一个大夫家,大夫在一家骨科医院工作,女人也是医院的药剂师。另一家住着一位孤独老太,是裹了足的小脚老婆,领养了一个小女孩。上房是东家,一个大户,有七八口人,管事的是那房东老太。老太信佛,据说是大雁塔的居士,整天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呢喃喃地念经。儿子有一台卡车,在外跑运输,很少能见人。媳妇带着几个孩子与老太生活,家里十分的热闹。
   中院是有天井的,出门是台阶,阶下为一方平地,用青灰色砖铺着。每逢落雨,特别是大雨,下水就慢,天井里就积起半池雨水,我们正好在那里玩耍。从作业本中撕下一张纸来,叠出一个带篷子的小船,放在池水中,看着那水面上泛起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泡,那小船就在水泡中漂浮,不住地被水珠儿打湿。船儿越走越慢,漂不到池水中央,篷子就陷了下去,原地打着转,倾斜后沉在水面上不动了。
   看着自己造出的小船这般不经风雨,这么轻易地就被雨水吞没,心里很不服气。立即又去叠了一只,放下,又在水中打个弯便沉了。正懊恼,房东的小伙伴也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船,那船真让我羡慕,是一只木质船,像个游艇,有五颜六色的窗户,很迷人。
   他把船儿放进水里,用手轻轻一推,船便急速地往水中去,身后还留下水的波纹,任凭这雨水怎么去打,它都不在乎。他告诉我:是他爸爸从外地带的。他的脸上完全是一种荣耀感,我望着那只船儿,心里很不服气。
   我开始在家中翻找木块,用小刀一点点地削,削出个前角,又削去个斜面,就有了一个船体,在上面粘上木条,钻出几个小孔,插上几根冰棍棒儿,前后拉上细线,剪一些三角形的彩色纸沾上,真就像一个游船,很漂亮的船儿。又用彩笔画了许多圆窗,救生圈,那船一下就活了,不亚于房东伙伴儿的那只。我端来一盆水,放船在里面,不料它总是向一边倾倒,我知道是重心有问题,就在船下钉了许多铁钉,当船儿稳稳地立在水中时,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逢下雨,天井中积了水,我就拿出那船儿去显摆。小伙伴看我的船比他的大,跑得又快又好看,非要与我交换不可,我就不换。后来,他就不拿船儿出来,却嚷嚷着叫我给他做一个。我做了,但比我的要小,让他跑不过我。
   那时候,自来水没有通到院子,吃水要去巷口的水站挑。快做饭了,母亲下班回来,说:去挑两担水,记着拿水牌。我挑起水桶,捏着一块写着水字的纸牌,慢悠悠地往水站去。水站已经有人排队,一溜儿的水桶顺着斜坡排下来,走一个,桶子便向前挪一步。看着那水哗哗在流,桶子是一个接一个的在换。看水站的是一个胖女人,头发总是蓬松凌乱,好像从来都不洗脸,眼角里总流着擦不净的眼屎。她一边放水,还一边不停的嚷嚷,叫桶子跟紧,免得把水浪费掉。她的嚷嚷声很叫人心烦,那哗哗的流水声都盖不住。
   我那时个儿小,提水桶有些费力,桶快满了去提,就来不及上空桶,水便流在地上。那胖女人就开始叫嚷:十四号院的娃是咋回事,水让你糟蹋成这样子,去让你妈来挑。我没搭理她,去担水桶,她却关了水龙头,又说:听见没有,下次你来就不给水。我瞪了她一眼,挑起水桶摇摇晃晃地走了。
   回去后,告诉母亲,母亲笑说:那胖子就是个人来疯,我去给她说。母亲果真去了,不知给她说了什么,打那以后,她对我就特别的好,常常关照我慢点提,别碰伤了脚。后来才知道,母亲找她时,送她了一双线织的手套,叫她冬天保暖手。因为冬天放水真是寒冷,她的那双手常常冻得通红肿胀。她懂得感恩,这恩就是对我好些。
   记得来年春上,突然几天不见了那看水的胖女人,却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我问母亲,说那女人病了,喉咙上长了一个东西,说不出话来,我好兴奋。
   在这个院子里生活,是很热闹的。天不亮,我就被父亲叫醒,眼睛粘粘的,便背起书包往学校去。有时,我就睡的很死,任凭父亲三声五声地叫,我竟不知。父亲即刻就从另一间屋里冲了过来,拿着扫帚把儿往我的被子上敲打,这叽里咣当的声音将我惊醒,一咕噜翻下床,脸也不洗,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路上啃个凉馍算是吃了早餐。午间回来,母亲早已将面条擀好,整整齐齐地凉在案板上,我吃饱了饭,便与上房的小伙伴去后院玩耍。
   那里四处是荒草,堆着一些破砖,特别到了秋后,砖堆里就到处有蛐蛐的叫声。那声音是很诱人的,我们不停地在翻找,竟忘记了上学时间,伙伴的母亲在屋里叫喊,我们才匆匆忙忙的跑着去学校。
   晚饭的时候,这院子就最热闹,大夫的女人总是在屋檐下炒菜,记不清她是哪里人,就爱吃米,顿顿都要炒菜,菜在锅里刺啦啦的响,她却唱着一首教堂的歌,词儿是听不清的,却能听到耶稣、耶稣的呼唤声,那是一种带着托腔的音调,没有起伏,平平的调子,还夹杂着一些口语的味道,说不上好听,却也能听得顺耳。
   她的丈夫,一个高个儿清瘦的男人,平时言语不多,就喜欢吃完饭坐在门口与人聊天,都是一些病人那里发生的稀奇古怪的故事。上房里人多,每每饭时,那些孩子就端上一碗汤面,坐在门前的木凳上,稀稀溜溜的吃。他家爱吃汤面,很少看见吃米,老太姓牟,吃饭从不出门,我们叫她牟婆,也是一个裹足的老太,对她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
   大清早,她睡不着觉,手里捻着佛珠,在那天井中兜圈,口里喃喃的,总是听不清念得什么,但是那种呢喃之音,常常将我从梦中唤醒。过后,她便洗漱刷牙,满嘴的白沫就含进一口清水,仰头呼噜直响,猛的喷了出来,一地的沫子。她又用一根圈状的铁丝,去刮那舌上的黄苔,刮着就有些恶心,急忙喝口水漱漱又吐出,我几次看她洗漱的样子,心里就犯恶心,可她的感觉像是很舒服。我就不明白,她为什么每天都要这般作践自己呢!
   第二件事,便是念佛。几乎每晚,人们都熄灯了,她却在自己的佛堂里念经。木鱼声不紧不慢,很清晰,有时木鱼声就打得紧,和着她那念经的声音,让人很着急,好像会发生什么事一样。我不懂得佛经该怎么念,是不是跟念佛人的心境有关!还有一种声音,是一种极其清脆的铜铃声,总在念经快要结束时,那铃声就响几下。我曾问过她,那铜铃声是什么东西,她说:那叫引罄,是一种法器。那时的我是听不明白的,只知道这声儿听了,人就安心地睡去了,好像这种声音能唤醒什么似的。现在才明白,这法器就是用来唤醒人的内心世界的。
   其实,这院子里最孤独和寂寞的要算那个孤身老太了。她裹了足,走起路来总是小心翼翼,院人都喊她小脚,她便也这么答应。她与母亲聊得来,因为母亲爱干净,屋里从来没有乱放过东西,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的,而她也是这么个性情,桌子上迟早都擦的黑明锃亮,摸不到一丝的灰尘。她要出门,身上的衣服就有棱有角,就没见过一点邋遢的样子。只要太阳好,早晚就能看到她窗台上晾着那双黑绒面的小脚鞋。那是一双平绒面的小鞋子,鞋面上绣着一对红色的花,看不出那是什么花儿,但搭在黑绒面上就很好看,放在窗台上,阳光照着倒像一对摆设品。
   她总是要让里面晒的暖暖和和,舒适干净才穿,穿前非要用干净的布子去擦它。我说她是个洁癖婆,母亲还嚷嚷我,因为她与母亲关系近,我便常常去她屋里玩,她总叫我脱了鞋坐到床上,用被子暖着腿脚和她那小女子玩洋片。她却嘴里叼着个烟,忙前忙后的收拾屋子,那颗烟却可以不离嘴,总是粘在唇边,与你说话,烟也不会落下。她的手总是停不下来,屋子弄毕便坐在床边上,带起一只顶针又在捺鞋底,时不时将那针尖放在发际间蹭蹭,好像那样会让针尖锋利似的。
   我见他常常在捺鞋底,就弄不明白,她那么小的脚,走路又那般的慢慢悠悠,一年能穿坏几双鞋,用得着这么整天的捺鞋底。后来我见她给母亲纳了一双鞋,很漂亮,针角细密又整齐,黑丝绒的鞋面干干净净。母亲就喜欢的不得了,那双鞋母亲从不让我去洗,怕损坏了鞋面。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小脚,听母亲讲她出了远门,去寻找她的前夫。不久她就回来了,她与以前不同,那扇黑漆漆的木门总是闭着,屋里听不到一点响动,也不见了那个小女子。偶尔几个夜里,就听到有人在抽泣,母亲说肯定是小脚。不长时间,她就病了,烟吸的很凶,得了肺病,住进医院。记得母亲曾给她送过两次饭,说她怪可怜的,没有一个亲人。
   她出院的那段日子是我最难忘的,开始她白天里不停地咳嗽,慢慢的晚上也有了咳咳的声音。我去看过她,她斜躺在窗口边,无力的样子,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上几口气,就这样她还不停地去点那支烟,抽一口就咳咳几声,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抽烟,她望着我说:孩子,你不懂,我的心里有多苦啊!我看她的眼圈红了,有泪水从眼角里慢慢淌了下来。我没敢再问话,轻轻地往出走,刚到门口,就听到她有气无力地说:孩子,常来陪陪我。我噢了一声,回到家里,一直都很难过,把小脚的境况学给了母亲,母亲叹了声说:你没事和她聊聊,她也没几天了。
   没有多久,我放学回来,院里乱糟糟的,站着不少陌生的人,在抬一副担架,小脚躺在担架上流着泪和院里人依依不舍地告别,看到我时眼泪就哗哗地涌了出来。我眼睛也红了,含着泪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她被人一颠一颠的抬出了院门。母亲说是她的前夫知道她情况不好接她走了,而她走后没有两个月,就有消息来说她过世了。这消息使我和母亲难过了很长时间,院里人常常都在念道她。那是肺病夺去了她的生命,也是她的孤独让她染上了肺病。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寂寞一生的女人,她一定是有着一肚子辛酸泪水和故事的女人。
   在这里,我住过了十三四岁,快要上中学的时候,家就搬走了。尽管这里是我的幼年时期,但总是记着院子里那扇褪了漆的木门,推开时便吱吱纽纽地响,关上门一定要上好门闩,以防陌生人和那些讨饭的进入。那时要饭的多,时不时就有闯入院子的,只要进来了,就挨家门口站着讨要,这家给个几分钱,那家要个馒头,上房总是有剩下的汤面条,就倒给讨饭的吃。
   中院里也有着一道门,记不清是四扇还是六扇,人常用的就是中间的两扇。那门是木雕式的,上段有镂空的花纹,是云图和花瓶的图案,下面却是浮雕的样式,雕着福寿图,刻着许些卍字的符号。那时的我并不懂的这卍字是佛教中吉祥的意思,是呈现在大海云天间的吉祥象征。就知道德国纳粹是用它作为标志的,因此我看到它就有着一种下意识的反感,更不知道这两种卍字还有着方向不同的截然差别。我曾经用小刀破坏了许多卍字,让它统统变成一个十字形。这种童时的幼稚,佛是可以善解的,就连上房的牟老太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反应。
   记得在那个院子里,我经历了除四害的运动。那是一场全民消灭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的真实行动。一连三日,这个城市的人们就像疯了一样,上房的上房,上墙的上墙,就连大树上也爬着人。人们不住地吆喝、呐喊,走在巷子里,手捏着个铜盆,拿着杆杖,不住地敲打。这个城市就爆发出极大的叮叮咣咣的怪响,这种声音惊天动地,人都要震得要死,不用说那些柔弱的惊恐之鸟,那些不能停歇的麻雀了。
   那些天,我早早地爬梯子上到房顶,举一把扫帚不停地呐喊,喊累了,就坐在瓦楞上看热闹。四面都是吆喝的人们,有举竹竿的,竿上就挂着一件大红的衬衣,有敲脸盆的,打锣的,吆喝声四起,呐喊声震天。你想,在中国那么大的国土上,占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中,齐声呐喊、吼叫,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势,怎能不让那小小麻雀胆战心惊呢!我就看着一只只麻雀飞着飞着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坠落下来,摔到地上死去。那是累死的,是耗尽了气力而亡的。
   在我吆喝的第三天,有只麻雀就坠到我站着的房上,眼睛睁着,呼哧呼哧地喘吁,我去捉它时,连动都不动,我可怜麻雀如此遭罪。怎么也想不通,一只小小的麻雀怎就让人痛恨到非诛灭不可的程度,它的罪孽真有这么大吗!我的心慈软了,悄悄将它放进瓦檐下一个旧的麻雀窝里,想让它休息一晚,明日早早飞离。
   可我想错了,第二天清晨,就在天井的角落里,我看到了那只麻雀,身体已经变硬,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一定是惊恐之亡的症状,死不瞑目啊!我将它悄悄埋在后院的土墙下,没有拿它的尸体去换取除四害的荣誉。没隔多久,这四害中就将麻雀删除了,说它吃害虫比吃粮食多,属益鸟。这对麻雀来说,真是一场天大的灾难,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尽乎灭绝了,好多年过去,麻雀就明显的少了。可对于人类来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麻雀风波,很快就过去,就被人们遗忘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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