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轶事

【当差】
　　
　　 老巩一直就在村委会跑腿，一跑就是二十年。用老巩的话说，就是当差活，命贱人干的。可村里人不那么认为，叫跑腿也好，当差也好，或者叫传达、通讯员也行，这活儿毕竟挨着村干部的边儿，家里有宅基问题，儿子孙子有超计划生育等等等等的问题总是好那个那个。老巩的活儿干得很卖力，一大早，扫干净村委会的院子后，便又开始扫净村委会门前的巷道。老巩干完了活，便蹲在或坐在村委会门前那副石狮子前看着过路的行人和熟悉的男女说话打招呼，那样子很是神气。老巩一天的活儿不多，但腿却不能闲，村民们的报纸信件都是老巩一人送。村里人都说老巩是个好人，都说老巩的儿子能当县长这是老巩积的福。
　　
　　 的的确确老巩有个当县长的儿子。老巩的儿子小巩在离家乡很远的一个地方当副县长，儿子当副县长后老巩去了一次，不几天就回来了。听说老巩到儿子那里后，儿子便招呼老巩在招待所吃饭，刚进招待所，儿子又碰上几个当官的，到了饭厅，儿子没有介绍老巩的身份，老巩也见自己穿得不好，便执意要坐在雅座外间吃饭，小巩只好让老巩一个人坐在外间的饭桌上，并给服务员说：里面上什么菜，外间同样也上什么菜。于是，老巩一人吃了一桌子菜，服务员见巩县长对一个老农民这样的热情款待，心想肯定关系不一般，便悄悄问：大爷，你和巩县长是啥关系？老巩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县长的老子，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回答，想了想，便悄悄地对服务员小姐说：我和县长他妈好。
　　 麦子种上不久，老支书病逝，乡里便派宣传委员刘中林到村代理支部书记。
　　 刘中林就住在村委会客房里。一大早老巩就把刘中林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到了下午，乡里才把刘中林送到村，一阵一阵地座谈之后，房子里便剩下了刘中林和老巩。
　　 “刘书记，这里条件不好，太委屈你了。”
　　 “啥委屈的，你看，到咱村里工作，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到咱村工作还不是为了我们，刘书记，你的铺盖我放在椅子上，咱这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不必用你的。刘书记，你休息吧，我走了。奥，对了，我姓巩，有什么事你喊我老巩好了。”
　　 老巩走后，刘中林正准备休息，又见老巩推门进来了，红着脸，提了一把老式带嘴的黑瓷夜壶，“刘书记，晚上天气凉，你不用出门，就用这个吧。”说完老巩退出房间，并悄悄地拉上了门。
　　 老巩的热情让年轻的刘中林一夜没有睡好觉。
　　 日子就这样很平静地过了几天。村里人发现，村委会有了刘书记，老巩的工作更卖力更起劲。
　　
　　 不知不觉地过了月余光景，细心的人发现，老巩不再神气地在村委会门前坐了，广播里也不再喊叫了，一打听才知，老巩不当差了，老巩回家了。于是，便有人猜测，老巩一定是犯了什么错误，或者是伺候姓刘的不周而得罪了姓刘的。
　　 老巩一连几天没有出门。
　　 三三两两村中的头面人物出面给刘中林说情，说刘书记呀，你原谅老巩的过错呀，今后你只要——
　　 “我没让老巩回家呀，我只是给老巩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以后再甭伺候我，谁知老巩——”
　　
　　 “刘书记，这就是你的错了，老巩他是当差的，伺候你是他的本份工作，你不让他伺候你，他就会心里不痛快，就会认为自己老了，没人爱见了，或者是自己哪块地方做错了事情……”
　　 刘中林哭笑不得。
　　 过了两天，刘中林借故住宿离吃饭的家户太远，搬出了村委会的客房，住进了一户百姓家。
　　 又过了两天，老巩又住进了村委会。一大早，老巩又开始扫净了院子，扫净村委会门前的巷道。只是人们发现老巩脸色和神气也大不如从前了。
　　
　　 【老党】
　　
　　 老党是在那场雪后去世的。那场雪下得不算太大，就是时间长点，四天或者五天。
　　 老党无儿无女，住在村委会旁边的一眼砖窑洞里。记得那年他老婆刚去世不久，村支书刘成山找到他，说是老书记，村里决定给你另划一块院基，排排场场盖几间房，他执意不肯，还把刘成山训了一顿。之后，他一人便住进了村委会旁边的窑洞里。
　　 村支书刘成山知道老党死讯时还没有起床，村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进家的时候，刘成山还睁只眼闭只眼地算计起呀还是再躺会，正划算着，通讯员便闯了进来，说：“刘……刘书记，老……老党死了！”
　　 刘成山吓了一跳，他生气地瞪了通讯员一眼：
　　 “你看你慌成啥样子了，老党死了就死了，把你慌啥哩，看你样子，我还以为鬼子进村了。”
　　 通讯员便不好意思搓搓手，红着脸说：
　　 “刘书记，我走了。”
　　 刘成山便坐起来、披衣、吸烟、想事。老党死了？老党死了。好一会他还是没有找到对老党死讯的感受。四十年代入党，全村党龄最长，是全村百分之七十党员的入党介绍人的老党员、老书记范文成真的死了。刘成山真的有点不相信。老党雪前还见过他呀！那天，他正在村里的小饭馆陪着乡领导吃饭，老党进来了，一进门，看也不看其他人，就用拐杖噔噔噔地敲打着地面，“丑货！”刘成山乳名叫丑货，当然，在村子里敢叫他丑货的人没有几个，他爹、他娘、他的父辈亲戚，当然，也包括老党——这个介绍他入党、培养他进支部班子、当副书记、书记的老党。老党进来的时候，刘成山一脸的不高兴，开口一叫“丑货”，他更是不高兴，“丑货，我寻你半天，你在这儿喝上了，早上我到学校去了，学校的后二排教室房顶不严实了，入冬了，娃娃们在教室肯定冷得受不了；还有，学校到处扔的馍块，你给校长说说，糟蹋粮食可是不敢，娃娃们要管教好哩！”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就走了，走了好远，还听见那拐杖敲地的噔噔声。说实话，对于老党，刘成山从内心感激和敬佩他，感激他培养自己入党、当干部，敬佩他一生不贪、不占、心底无私，一心为公。特别是他那块宅基，位居村中央的红火位置，村里多少人掏高价要买，他一分也不卖，而村里要扩建幼儿园时，他分文不要地把院子给了幼儿园，刘成山打心里地敬佩。
　　 刘成山到老党窑洞的时候，窑里已挤满了不少的人，看见刘成山进来，村里人很自觉地给他让开一条路。老党已穿好了寿衣，很安详地躺在床板上，刘成山环视了身边的东西，一只木箱，和那个土改时分的柜子，窑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木盒式老闹钟，旁边整齐地放着几本很象是《毛泽东选集》的书，看到这样，看看安详的老党，刘成山感到两眼一阵潮湿。
　　 老党的灵柩是在第三天出殡的，葬礼当然很特别，在隆重的追悼会之后，老党的灵棺在支部书记刘成山亲自挂帅下由八名党员组成的特别抬棺队把老党的灵棺沉稳地悲壮地送到了村东高高的墓地。
　　 埋了老党不久，支书刘成山先是组织人把学校修了，后来又组织人马把通乡、通县的路面拓宽整修了……
　　 村里人至今记着，那年的冬天好象雪特多，天气不冷，好暖和。
　　
　　 【阿三】
　　
　　 没鸡没狗，一人一口，阿三说，他娘的，这日子清静。
　　 一大早，阿三粗短的身子便慢不腾腾地从扁担宽的巷道走出，比他低不了多少的补鞋机往地上一放，一屁股蹲下去，两眼乐滋滋地看着过路人的脸，盯着过路人的脚。
　　 不一会，一群光屁股的毛孩和过路的婆姨和汉子便围住了他。
　　 “去去去，看你后娘的脸。”阿三抓起一只破鞋，短小的胳膊一挥，赶着围观的人。
　　 嘻嘻。
　　 赶归赶，身边看热闹的人还在围着，没人怕他。
　　 “阿三，你怎么叫阿三？’
　　 “阿三，你怎么就这么低?”
　　 “低你后娘的腿。”他骂着，不理会人地开始给一个破了鞋的汉子补鞋。
　　 “后娘的！”阿三边补边说，“知道不知道，外国有个小人国，你后爹这个样子在那里还是巨人哩！”
　　 嘻嘻。
　　 知晓点世界上怪七怪八玩意的人，便知道阿三说是非洲地区热带森林中，居住的那几群身高一米左右所谓的“俾格米人”或“侏儒”的原始猎人。
　　 阿三补好了鞋，大脑袋一抬：“五毛”。
　　 “五毛？哪能五毛？给你两毛。”
　　 “两毛？两毛就两毛，他后娘的，哄我阿三，你不算汉子。”
　　 阿三收了钱，“去去去。”又赶骂着身边看热闹的人。
　　 阿三的生意很好。村子里和过路的客主在阿三的摊前补鞋的很多，这大概是因为阿三不计较价钱和他那逗人的怪模样。
　　 村子里活着没有几个的老人说，阿三的爹是壮得如牛的汉子，两口子四十岁时，还没生下一个肉蛋，后来，老婆怀上了，可谁知生下却是这个大脑袋，短腿短胳膊的怪货。当爹娘的甚感无颜见人，不久便相继而去。于是剩下了这慢慢长大——身高三尺的“阿三”。
　　 阿三命苦，村里人说。而阿三却没有这感觉，一天到晚，乐滋滋地在巷里走，乐滋滋地做着自己的营生。
　　 阿三最犯忌说婆姨二字。一提婆姨就上火，一上火就骂，一骂便是乡政府那不知哪一茬子的管结婚的干部。
　　 “娘的，你好上几十个婆姨，就不许我阿三娶一个。不公平。他娘的不公平。”
　　 听的人便嘻嘻地笑。
　　 据说，有一年阿三留住了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婆姨，阿三偷偷地和那婆姨困了两觉之后，忽然感到这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一大早找到了乡政府，要领一张结婚证。民政干部笑了笑，对他说，你这种人国家政策禁止你结婚。阿三好说歹说也不顶用，于是，他大骂了那位干部一遍，气呼呼地回去了。后来，因为那结婚证没办成，那困了两觉的婆姨也没有留住。
　　 “嘿，咱那婆姨亲哩！水灵灵的，比你们这些人可是强多啦！”一骂毕，阿三笑着对站在眼前看笑话的一群婆姨说。
　　 “笑哩？你们不信，憨妹子，你三哥还哄你哩？”阿三一边补一边说。
　　 “不要脸的阿三。”一个头发梳得溜光的婆姨走上前，一把拧住阿三的大耳：
　　 “谁是他娘的你妹子。”
　　 阿三这才摇了摇脑袋，笑了。于是，补鞋摊前的人又是一阵嬉笑。
　　 忽然有一天，人们出奇地发现阿三没有摆摊。勤快的人告诉大家，阿三一大早上县城去了，等阿三下午提一包衣服回来，细心的人才发现，阿三不知啥时暗暗地好上一个丑丑的婆姨。于是，补鞋摊前的人们又多了一份笑料。
　　 而阿三还是阿三，照样一大早摆摊，日落西收摊，惹着人发笑，做着自己的营生。
　　 除了闲谈说笑外，没有人责怪阿三。村子里的人记着，自从有了阿三后，巷里便多了一份欢笑，还有，自阿三开始补鞋后，村子里的人再不远到十五里之外的贾镇补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