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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作者: 岸边江湖 时间: 2012-03-24 阅读: 823次 点赞: 687个 评分: 1.0分

【夜诉】    星星一个挨一个挤满天空的时候,后沟的炮声才显得稀疏了。    男人躺在炕上,呼噜噜地像是已经睡香,女人紧靠男人躺着,两眼睁得圆亮圆亮

【夜诉】
  
   星星一个挨一个挤满天空的时候,后沟的炮声才显得稀疏了。
  
   男人躺在炕上,呼噜噜地像是已经睡香,女人紧靠男人躺着,两眼睁得圆亮圆亮的、像是回忆着一个童话。
  
   “睡。”男人翻了个身,面对着女人说。
  
   “嗯。”女人答应着,往男人身边靠了靠。
  
   “想娃们?”男人没睁眼,问。
  
   女人没有应声。
  
   “都大了,他俩又不是小孩子。”
  
   “唉!”
  
   沉寂开始跳过土墙,挤进小窗,钻到黑乎乎的屋子里。
  
   后沟还时不时地响着稀疏的炮声。
  
   他们的儿女在那响着炮声的地方。
  
   小虎、小丽中学刚毕业,胡子队长就来了。陡峭的后沟用炮炸平,足足可以造出百十亩小平原,队长说:目下突击队正缺人。兄妹俩很高兴,一齐报了名,又一齐去了后沟。男人乐呵呵地看着他俩打起铺盖离去,女人却坐在炕沿边嘤嘤地哭。
  
   “哭甚?”
  
   “虎男娃家好说,可丽能行吗?三天五天不洗脸的,吃不好睡不好,那苦,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丽也该迟去几天,娃这两天正有‘假’……”
  
   “过两天我赶车顺便看看。”
  
   “嗯”
  
   ……
  
   后沟还不时地响着稀疏的炮声。
  
   男人睁开眼的时候,女人还在不停地翻转着身子。
  
   “还没睡?”
  
   “嗯,不,刚醒。”
  
   “还想孩子?”
  
   女人听了一会,说:
  
   “他爹,知道不,巷东福胜家昨儿从太原回来了,带了一古脑的好东西。”
  
   “知道。”
  
   “人家真有福气,跟上男人逛了回太原。”
  
   “那有甚球意思?”
  
   “也倒是。可就是的,他爹,跟你几十年了,那儿也没有和你厮跟上去过。”
  
   “咱没有那福气,庄稼人么。”
  
   “可——他爹,你明天不是到贾镇给生产队拉化肥吗?”
  
   “咋?”
  
   “能不能把我带上,和你厮跟上到贾镇逛逛。”
  
   贾镇离村子三十里,是个不大的集镇。镇上有一座卖煤油、花布、糖果等日用品的商业大院和一座露天的人民剧场。
  
   男人把一口气咽进肚子里,感到很心酸。两眼不由地发涩起来。
  
   “行!明早咱俩去。”
  
   “真的?”
  
   “嗯!”
  
   “要不要给队长说说?”
  
   “不说!”
  
   女人显得很高兴,在男人身边亲近了亲近,说:
  
   “困不?”
  
   “困——你还不?”
  
   “早困了。”
  
   屋子里响起了香甜的鼾声。
  
   后沟还不时地传过来稀疏的炮声。
  
  
  
   【少寡】
  
  
  
   天在人们不经意的刹那间,便悄悄黑了。冯老四钻进乔二嫂屋里。
  
   “你走吧!”乔二嫂看了他一眼,喉咙发软地说。
  
   他傻乎乎地站着:“锁子上去了。”
  
   “你走吧!”
  
   “锁子是乡刘书记看中的,所以,上头任命他当了支书。”
  
   “你走吧!”
  
   他不大乐意地转过身,走了。临出门,“你……你那远崖地该犁了,明天我……”
  
   乔二嫂倚在房门口,目送着冯老四彳亍的脚步走出院门。
  
   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上辈上几辈的老人都这么说:自古红颜多薄命。现在活着的人都感到这话说得神!这乔二嫂——一个杜家洼顶顶漂亮的人儿,不就是缺了个暖腰贴脸做伴的?
  
   自从那一年乔二嫂刮了村里一位借送照顾粮而死皮赖脸地想和她厮混厮混的头号人一耳光之后,她改嫁的事情不知什么原因总有人暗暗作梗。
  
   两串眼泪缓缓流出。
  
   冯老四走了。老实巴交、有事没事总想在她屋里转转的冯老四走了。
  
   她失神地走出屋,慢慢地关上院门。转过身,又心事重重地拉开了门关。
  
   她知道,他今晚会来。
  
   她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
  
   ……门轻轻地响了一声,她知道谁来了。
  
   锁子。她感到全身发热,轻轻地叫了一声,靠在了他的怀里。
  
   他亲吻着她:“我……”
  
   “你甭说,我知道了。”
  
   ……
  
   灯光在这个充满着苦涩,充满着爱欲的房间悄悄消失了。
  
  
   她答应过他,和他就这样好一辈子。她知道,他是好人。他真的爱她。高中念书的时候,他就给比他低一年级的她写过几封信,可那时,她扭不过爹娘。后来,他高中毕业参了军,那事儿随着流水就被冲到淡淡的远处。等到他回来——等到他和他的她——在复原途中救活那病得要命的四川姑娘回来,她已开始了拖着四岁女儿的少寡日月。
  
   当村里的头号人物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的那件事而当众欺负她母女的时候,他一巴掌在那头号人物的脸上留下了五个指印。为这事,他被送进了“学习班”,进一步提高对革命思想的认识。
  
   从此之后,她和他好上了,就这样,一好八年。
  
   鸡叫头遍的时候,她准时醒了。推了推还在香睡的他,竟没有醒。她看着他,忘情的眼泪又落下来。
  
   月光从窗上挤进来,她破例没有推醒他。
  
   她知道他慢慢地会有官当的。她曾劝他,让他不要当官,一当官,就会忘记很多很好的人,就会有很多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给你路上挖坑,放刺,打你的算盘,可他还是当上了。她不愿意让他变成原先那头头让人骂的官。
  
   鬼知道,冯老四的憨厚相怎么会在半夜撞痛她的心——
  
   二十天没来电了,方圆村里都闹起了水荒,各家各户都跑到二十里外孤峰河挑起了水,她伤心地挑起了水桶,拉开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担水,冯老四坐在巷头往这边看着……好人哪!
  
   鸡叫二遍的时候,她送他到院里。
  
   “嫂也快从四川探亲回来了。”
  
   “快了,去有一个月了。”
  
   她开了门,夜风从巷里吹来,直扑暖烘烘的胸怀,一阵凉。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不解地看着她。
  
   “你走吧,不要——”她呜咽着,慢慢地关了院门。
  
   第二天,太阳刚露脸,乔二嫂走出巷,拍响了冯老四紧闭的院门。
  
   【女人】
  
   女人走出屋,对正在院里忙活的汉子说:“走,咱俩去。”
  
   汉子不声不吭地套起车,女人坐在软乎乎的棉花上,车子吱扭扭地进了棉站。
  
   面部表情严肃的分级员看了看,说:“二级。”
  
   女人看了看汉子的脸:“你说,咱卖不卖?”
  
   “你看吧!”
  
   “咱这都是头茬花,验二级太亏了。我看咱不如在棉站轧了卖皮棉,兴许能卖一级。你说呢?”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我问你,问你哩!”
  
   “我咋知道,你看着办吧!”
  
   女人大为恼火:“走,不卖了!”
  
   汉子看了看女人的脸:“咋哩,你是咋哩?”
  
   “不卖了,走!”
  
   那慢腾腾的牛车又吱扭扭地驶出了棉站。女人没在车上坐。
  
   到了家,汉子直愣愣地站在屋里。女人气得泪花花挂在睫毛上:“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你这是,……唉!”
  
   “我亏什么人了,嫁给你这么个死鬼,三棒槌砸不出个屁来,两碌碡压不出个气来。你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我啥地方惹你了?”
  
   “啥地方!啥地方!你是男人,知道不知道?什么事让我说,你疯啦憨啦聋啦哑啦?”
  
   汉子不吭声了,蹲下去抽起旱烟来。
  
   女人骂着,气得泪花子满脸流:“嫁给你算我亏先人了,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你啥时候能像别的男人在巷里挺起腰杆走呢?有志气你死了么死了么,留下我们娘俩还省心!”
  
   汉子还是不吭声,一个劲地从嘴里向外喷烟。
  
   女人几乎气疯了,流着泪疯似地扑上去,把蹲在地上吃烟的汉子推倒在地上,顺手抓起笤帚在汉子身上打。
  
   汉子痛得哎呀呀地喊。
  
   巷里传来了喊闹声,街坊巷友破门而入。女人急忙把笤帚塞进汉子的手中几下弄乱了整齐的头发,往地上一滚,双手死抱住汉子的大腿:
  
   “你打!,你打!我不活啦!”
  
   隔壁的二叔进了屋,铁着脸,一看打架的场面,愣了:侄儿瞪着眼,手拿着笤帚把;侄媳一身土,长长的头发散披在脸上。在巷里明明听见侄儿喊叫哩,怎么——
  
   “二叔,你快来,你侄要打死我哩!”
  
   二叔只好跨前一步,抡起巴掌给了侄儿一个耳光:“你疯了?吃饱了撑的?”
  
   汉子愣愣地站在那里,女人躺在地上,一个劲地抹眼泪。
  
   劝架的乡亲都走了。父打子,夫打妻,家常事呗!
  
   女人不哭了,站了起来。
  
   汉子大为不解:“刚才明明你在打我,怎么人来了你却装成我打你?”
  
   “死鬼!我打你让乡亲们见了,你一个男人今后怎么在巷里走?”女人说着,顺手又拿起笤帚在汉子身上抡了一下:
  
   “你呀!啥时候能成个男人!”
  
   【打狼】
  
   村子周围跑来了一只狼,灰的,饿急了的大灰狼。人们都这么说。大队的高音喇叭在放完一段最高指示后,也这样喊,要广大群众提高警惕。
  
   但究竟如何的一只狼,如何的一只饿急了的大灰狼,都是传说,谁也没见过。稍知消息的人只是说,那狼从东边的孤峰岭跑来,路过叉沟,吃掉叉沟生产队的一只小猪,被正在巡逻的民兵小分队发现,三声枪响,没伤着那畜生的半根毫毛,倒是把那畜生吓了一跳,于是,跑错了方向,来这儿了。
  
   传说真否,没有人去考究,倒是胆大的、胆小的都早早关了门。那畜生可是碰上胖子笑着不嫌胖,碰上瘦子哭着不嫌瘦的,吓,吃人!
  
   儿女们都睡好的时候,王二又起来摸了摸门,关子紧紧的,又使劲地拉了拉,这才放心返回屋子。
  
   王二这一辈子命苦,十年前过路的一位算命的曾这样偷偷地说。去年病死了妻子,至现在还没找下合适的。年前当队长的侄子硬是给他找下一个,一见面,女人问:
  
   “家里有粮么?”
  
   “有甚哩,还欠队里二百哩!”
  
   “没粮吃,我凭甚跟你哩!”
  
   “也是的。”
  
   女人扭头便走。
  
   侄子发了一通脾气,说他该说屋里有二百粮食。
  
   “可真的是没粮呀。”
  
   “你哄她,哄她哩么。到了家,在一块过日子那就生米成熟饭了。”
  
   “哪来的生米?瓮里高粱面都没了。”
  
   侄儿一跺脚,走了。说他太老实,太死心眼。
  
   他傻笑了笑,老实要吃亏,死心眼难找女人,也真是的。
  
   糊里糊涂像是感到要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巷里有人喊:“打狼!打狼!”
  
   起先,自以为耳朵有了毛病,停了一会,喊声越大了,听见满巷子的人轰轰闹闹的。
  
   出了门,才听人说,村北后和尚地有一只狼。是否就是那只饿急了的大灰狼,天黑倒没人看清,只是满村的人都出动了,密密匝匝地往后和尚地涌。
  
   果真,借着月光,发现那只狼在不足丈把的麦地乱窜,有小牛犊般大。百把人拿着棍棒在围着,喊着,慢慢地向狼靠近。围剿了个把钟头,那畜生眼知凶多吉少,一扬头,跳进地中的枯井里。
  
   恐慌的人终于得到了一种安慰,脸看着脸,发现了困觉的传染,于是,各自回家继续做梦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出工的时间,队长却召集开会。
  
   “昨晚,我们村群众消灭了那只恶狼,为了表彰大家,公社决定奖励我们村二百元,同时队里给昨晚打狼的每人记两天的工分。现在各家各户把昨晚打狼的人数报一下。”队长说。
  
   所有的人都高兴的象是要喝谁的喜酒。
  
   百把个打狼的,经过一报名,一下增加到二百人。
  
   轮到王二了,他想:报一个吧,别人都报几个,有的没打也报了名,再说自己两个孩子都能跑跑打打了。两天的工分哩!
  
   当队长的侄儿看着他:
  
   “叔,你昨晚没打吧?”
  
   “打,打了。”
  
   “一个?”
  
   “不,三个。”
  
   侄儿表情不太明显地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兴人家多报,不兴你叔多报?肚里刚这么想,瞬时又觉得第一次说了谎,心里马上感到不踏实起来。
  
   个把钟头,人们都报完了。算了算,共是二百八十五人。
  
   队长说:“现在我告诉大家,昨晚打得跳井的是队里的一只牛犊。现在各户按报的人数,队部决定,每个人罚五元钱,再扣两天的工分。”
  
   人们一下全愣了。
  
   王二忽然感到头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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