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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记事

作者: 沧浪水深 时间: 2014-04-04 阅读: 804次 点赞: 8个 评分: 5.0分

我是个内征兵,也是全连最后一个入营的新兵。报到时快吃晚饭了,送我的人刚一走,开饭的哨就响了。连长说:先吃饭,吃完饭到一班报到。我出了连部门,看到大家都集合了

摘要:军旅生涯,最难忘的是新兵生活;军旅人生,最难忘的是新兵班长。一段新兵轶事,一段精彩开篇。 我是个内征兵,也是全连最后一个入营的新兵。报到时快吃晚饭了,送我的人刚一走,开饭的哨就响了。连长说:先吃饭,吃完饭到一班报到。我出了连部门,看到大家都集合了,凭着高中军训时的一点记忆,浑浑噩噩跑到队伍后面。值班排长整队报告:连长同志,全连开饭前集合完毕,应到112,实到113,请指示。连长皱了皱眉,不悦的回道:稍息。傻子都能听出报告词出问题了,实到比应到还多出一个人来。值班排长整个大红脸,但还是步伐刚劲的跑到了队尾,站在我身边。我知道多出来的那个是我。或许是我过于敏感,我感觉他临入列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就狂跳不止。从此我就落下病根子,不敢正视这个大红脸的排长;那目光毒的,仿佛能看穿人的心似的。
   “陆小虎,出列!”连长点我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让我到队列前去。本就心跳不止的我更是神智不清,把高中军训时齐步的动作要领忘得一干二净,竟然同手同脚的走了上去,惹得全连哄笑。连长倒是正脸正色,一点笑意都没带的叱道:“笑什么笑,你们只不过比他早当了一周兵,有什么可笑的?各班长看看,再笑的晚上加练一小时军姿!”队列顿时鸦雀无声,安静得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一直担心自己的心会跳出来。至于连长后来说啥,我压根就没听。直到值班排长把我送回队列里,我才知道连长讲完了。后来听李四海说我那天像个会动的腊像,连长介绍我时问我从哪儿入伍的,我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指导员补充的。于是,我对指导员就有点心存感激,不然鬼知道真让我回答,我会说些什么。
   饭前一支歌,还是值班排长指挥,“说哈就哈,预备起!”排长挥动手臂刚劲有力的指挥,全连异口同声:“说哈就哈,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到大家唱完,我还没整明白这歌为啥开头是,“说哈就哈”。等到第二天晚上学唱军歌时方才知道,那是“说打就打”。我把这话后来告诉了李四海,他说你个龟孙子,啥子耳神嘛。等若干年后我值班指挥时,我唱“说哈就哈,预备起!”大家照样唱得很得劲,我就想这歌词大概也就是个引子,关键是众人齐唱,鬼哭狼嚎的这个劲头是最要得的。这个我没来得及跟李四海讲,李四海已经复员回家养鸡去了。
   新兵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因为来得晚,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别人被子都整成豆腐块了,我还是个面包;别人队列齐步一二一走得刷刷的,我军姿还没站出个模样来。班长沈大河是红色根据地陕西延安的,人高马大满口粗话。他似乎比我还急,每天给我加练,练着练着他就说:“我说你个瓜娃,你脑子进水了?你他哥的左脚右脚分不清啊!一是左脚二是右脚。我滴个神,反着你也能踏上点?”
   我说:“班长,一二一不就是个号子吗?踩左踩右踩点上就得了呗!”
   他说:你个瓜娃,别人都踩左你踩右就踩别人脚了。
   我说:“那你让别人都踩右吧!”他就跟我急了,说:
   “你他娘的练腿还是练嘴,练嘴我抽你嘴巴子。”看他凶神恶煞的样,我就再也不敢开玩笑,乖乖地按他的要求练。虽然在他的絮叨中不停的加练,但我迎头赶上大家的信心却是相当不足。而沈延安却不放弃、不气馁,用他的话说:我就不信我这个军中他妈还训不好你这个熊兵!
   后来他看我没精打彩的,像做出重大决定似的在全班面前宣布:陆小猫同志训练量大,从今往后每天吃4个镆。班长隆恩,全班都很羡慕我。我们吃饭不定量却定时,排队打饭坐定听口令开吃,每顿吃饭时间不足5分钟,少吃菜的情况下一般吃3个馒头也就到时了。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比别人多出那么一分多钟的用餐时间。唯一不满的是他老叫我陆小猫。有次我申诉说,我叫陆小虎。他看了看我,认真的跟我说:“照猫画虎,对我来说,你现在他娘的就是个瓜猫娃子,我要把你画成个虎――大老虎。”后来想想,我们私底下还叫他沈延安哩,况且真想让他把我画成虎,心里也就平衡了:由他叫去吧,又不多啥少啥的。
   在沈延安的加倍用心下,我的训练水平将就能跟上了,至少跟李四海在一个层次上了。每次一考核,我俩就轮换着坐最后一把交椅,搞得我俩像亲兄难弟似的。沈延安逢会必讲我俩的优缺点;只是,李四海有个优点,而我全是缺点。李四海的优点是五公里越野:背包、枪、教练手榴弹背一身,他还能健步如飞,次次都拿连里第二。
   第一叫窝底子初,彝族人。不但五公里越野好,过组合障碍也如履平地。李四海每次总比窝底子初差那么点,因此得了个外号叫李老二。老二不好听,每次叫他他都红着脖子跟人急。我不叫他老二叫老四,他说他喜欢,因为在家他就是老四。有次我问李四海他跑步有啥心得没,他眨巴了下眼反问我:“什么心得?使劲往前跑呗,跑慢了回家没饭吃了!”于是,我每次跑步都在心里默念:“吃饭了!吃饭了!”,可念着念着,就真想吃饭,腿肚子转筋越跑越慢了。李四海知道了,有次我俩单独在一起时说:“你个龟孙,老子那是咒语,你用能灵吗?”
   我看着李四海土包子样,说:“你个土老二,还会咒语?你有咒语你当第一啊!”李四海就跟我急了,指着我鼻子骂我:你个龟孙子啊、龟儿子,后面却没了别的词,只气得浑身打颤。我知道我一个土老二把李四海叫毛了,心里不由得有点后悔。但看着李四海的样,却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李四海龟孙龟儿的没了办法,跺下脚转身走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李四海老二,后来再也没叫过。
   我请教李四海跑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被沈延安知道了,他便在班务会上表扬了我,说我谦虚好学有上进心。我是第一次听到表扬;虽然理由有些别扭,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我终于知道自己还有个优点,那就是好学上进。但李四海是不能学了,他跑步用咒语我学不会,其它的方面也没啥学的。
   那学谁呢?放弃了第二就学第一吧。有次我瞅着窝底子初在水房里洗衣服,就趁着请假上厕所的功夫向他讨秘笈。或许是因为从来没被人请教过,他红着个圆盘子脸看我半天,确认我不是开玩笑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没撒经验,小时候在大凉山上放牛,牛跑我就跑,现在我跑得比牛快。”
   我有点气馁,没饭吃的经验证明,放牛的秘笈也不靠谱。于是,就没有好气的说:“你把你家牛牵来比比,我比你家老母牛也跑得快。”窝底没听明白我的话,争辩道:“我家那是公牛,跑得可快了,你是跑不过的,我有一次追它追了两里地才追上。”说完了,看看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我是在损他,气得不再理我,低头只顾去洗他的衣服。我取经不成却把人惹了,心里有点懊恼。况且,第二被我气跑了,再跟第一整黄了,跟谁拜师学艺去啊。就低声下气的跟窝底说:“窝哥,我是真心向你求教的,你是全连第一,怎么地也得传我点有用的吧?”或许是看我态度好了些,窝底停下洗衣服的动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跟我说:“我们班长讲的方法我现在觉得挺好……”他看我目光里有了期望,没等我插话接着说:“他让我们跑步时五步一吸五步一呼,我觉得跑起来更轻松了。”话说完,我知道窝底也算倾囊相授了,忙向向他抱了抱拳赶紧回班。要知道那时我们新兵请假上厕所大的3分钟小的1分半,弄不好我已超时了。
   回到班里,果然超了时。沈延安正在摆弄他新买的像个BB机似的“小太阳”电子表,看我进来,笑咪咪的看着我:我心里咯噔一沉。我们班都知道沈延安是个老实人,但他诡笑的时候绝对不老实,满肚子都是整人的法。我惴惴不安的站在他面前,想解释又没勇气。沈延安作了一个潇洒的收表动作,突然厉声吼道:“紧急集合”。我条件反射似的跑向我的铺,开始打背包,其他人还在各自干各自的活。
   “没听见,全班紧急集合。”他有点恼火。
   其他人听罢,也条件反应似的动了起来。尽管我收拾得比其他人早,但站入队列的时间仅比李四海早了那么十来秒;我俩又是末位冠亚军。
   沈延安也全副武装的站在了队列前,操着他的延安口音说:“同志们,接上级通报,西山方向有一伙不明身份人员持不明武器,企图向弹药库靠近,上级命令我班火速支援,协助搞好防卫,必要时配合抓捕不法分子。”他说的一本正经,我们听得直犯嘀咕,但谁也没那个胆问他真假。我在心理念叨着,这他妈是情况不明决心大啊。沈延安说罢,气场十足的吼道:出发。一班人便向西山进发。
   刚出营区门,看见二班在前面狂奔:二班长气势磅礴的喊着一二一。
   “二班这帮瓜娃动作还挺快。”沈延安嘟囔了一句。尔后命令:
   “一班都有,加速前进!”
   这边刚加速,就听见三班喊着一二三四从后面追将过来。这下把沈延安整急了,对着队伍叫道:
   “一班的给我听好了,今天谁也不能落后面。你们今天都是爷们、是老虎,都给我往前冲!谁落后、谁掉队、谁他妈就是一班的罪人。”谁也不想当一班的罪人;就连我这个没有跑步细胞的人也不想当罪人。
   我心里念着窝底子初的五步一呼五步一吸,堪堪跟在队伍后面。前半程五步诀用起来还可以,到后程别说五步,三步都觉得气不够用。最后只有气喘如牛了,身上的背包、枪弹越来越沉。沈延安看我快跟不上队伍了,朝李四海和闫平江命令:“你们两个,跑步战术!”俩人心领神会;李四海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条背包绳,从我腰里一揽,俩人一边牵一头,拉着我跑。腰里一给力,我顿时感觉轻松许多,顺势跟上了队伍。在我下老兵连前时问沈延安,为什么每次我跑不动时只让别人拉我,不让别人帮我背背背包、枪弹。他神密的看看我,笑了。
   我一看他笑,就有点犯老毛病,说:“班长,你还是别说了,权当我没问。”他没管我,突然异常认真的跟我说:“战友可以帮你一把,但不能包办一切,关键还是得靠你自己。”我一愣,这是我听过沈延安讲过的最干净的话:没带一个脏字,却让人心里非常震撼。
   那天队伍快到终点时,看到了我们的大红脸排长田志军,他戴个墨镜英姿勃发的伫立在寒风中,手里挥着一面小旗。当然,我看的不太真切,因为此时我正被李四海、闫平江在前面拖着、沈延安在后面推着向终点迈进。到终点时,我几乎是用前倒的姿势爬到了地上。我听到了震天响的欢呼声后,又迷迷瞪瞪的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沈延安激动的挥着那面写着:“军事训练流动红旗”的小旗,和战友们一一击掌;也看见二班长、三班长正带着队伍向这边奔来。沈延安到我跟前时,并没有击掌,而是朝我胸口捶了一拳,轻轻的表扬了一句:“小虎不错!”
   尽管那一拳捶得我后退了两步,但一声“小虎”让我热泪盈眶。我想:我他妈容易吗我,捱了俩月才让班长叫了声正名。后来才知道,那天沈延安的激动是有原因的:营区到西山弹药库近8公里,我们这些新大头兵,特别是我这个愣头青愣是给跑了过去。这可是超出我平时训练量的一半还多啊!一班全员到达终点,二班、三班就没那么幸运,用时长点不说,途中各有一人掉队了。
   沈延安那天激动,我们班也是群情激昂,就连我这个老末也觉得劲头很足。返程的路虽然还那么长,但我们走走跑跑、说说笑笑就回来了。等我们像英雄一样的整理装具、清点武器时,却傻了眼:李四海的枪不见了。李四海满头大汗就是想不起丢哪儿了。沈延安一下子有点上火,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李四海一个正蹬,把李四海踹倒在地。
   “你妈拉个巴子,枪不离人、人不离枪你不知道吗?都他妈跟我回去找。”他指着李四海骂道。全班刚才的欢悦荡然无存,背包扔一地就跟着往外跑,李四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刚走到营门口,就见排长田志军扛着一杆枪从门外来了。看到我们,阴沉着脸道:
   “干什么去?找枪去?还知道枪丢了?”
   我们知道枪被排长捡回来了,心里都舒了一口气。沈延安一脸惭愧的看着田志军说;“排长,是我疏忽,没有管好,我回去做检查.”田志军余怒未消,将枪扔给沈延安:“你沈大河就是这样带兵的?枪是什么?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你不知道?你们是得好好反省了,打了胜仗丢了性命的低级错误能犯吗?你去通知班长副班长到会议室开会,研究研究怎么处理。”沈延安红着脸大声应着:“是!”田志军却已甩手而去。
   那天排务会上怎么研究的我不知道,但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沈延安得了个警告处分,并在连务会上做了深刻检查。而李四海只是在班里做了个检查。李四海初中没毕业,检查写得错句连篇,据闫平江统计,他2分钟的时间里至少有八次说到他不该扯拐(四川方言:出问题),给班里抹了黑。他说扯拐的时候扯字音很长,像是结巴的样,拐字却像豁牙样漏着风,全班没几个人听得懂,但也没一个笑;大家都一脸悲壮的端坐静听。念着念着检查,李四海就哭了。看着李四海,我自己心里像有把钳子揪一样:他每说一次扯拐,我就揪一次。他哭得像个泪人时,我直揪得也想哭;并不是因为我叫土老二把李四海叫急了,他反过来冰释前嫌拉我一把。而是因为他就是李四海,一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你都不忍心看他犯错的李四海。沈延安看李四海有点失控,就让他坐下别念了。可李四海坐下后头还埋在怀里哭。沈延安就有点急了,
   “李四海你个瓜娃,你他娘的丢杆破枪你哭个撒么,这不找回来了吗?把头抬起来,又没干多大的丢人事,我他娘的挨个处分还没哭哩!”这么一说,李小虎哭得更厉害了。不过,头却抬了起来,眼泪汪汪的看着沈延安。
   “这就对了么,把眼泪擦掉!人他娘的哪有不犯错的,错了就改么!我那个处分,跟你李四海又没关系,我是没带好你们啊!”沈延安看了看李四海说。后音有点感慨,但马上正色看着全班道:
   “我们是军人,不是老百姓,枪是我们的命,一定要像兄弟一样的爱护它。我们都应该像个军人样的,一步跨过这个小坎,把他娘的腰板站直了!一班都是小老虎,不是屎壳郎!”他的话音一落,后面掌声就响了起来。这一刻,我们热血沸腾,阴霾似乎也一扫而空。再看李四海含着眼泪,鼓得手掌都红了,可肩膀却频繁地抽了起来。
   五年后,我军校毕业当了排长,田志军已经是连长了。虽然他盯着我看时我还是心里有点发毛,但基本交流上没有问题了。有次我问他当年排务会研究的情况,他红着个大长脸给我说:“李四海和我都要感谢沈大河,他当时极力承担所有责任,并坚持上报连里,在连务会上做了检查。不然,隐瞒不报被连里知道了,李四海和我的处分跑不了。”田志军跟我说这话时,沈延安因为丢枪事件,没能选取上中士已经复员三年了。我看到田志军眼神里的一丝柔软,心里不禁酸了。就想起了沈延安的大嘴叉子,好像他正在耳边叫道:“你个瓜娃,左脚右脚分不清啊!我滴个神……”,“我要把你画成个虎—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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