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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铁生

作者: 做梦的人 时间: 2014-04-04 阅读: 347次 点赞: 56个 评分: 2.0分

史铁生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其实不陌生,但我总在下意识里回避它。我猜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敬畏,就像多年以前的某位学生在路上突然遇见自己敬仰的老师,明明喜欢却不敢上前见

史铁生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其实不陌生,但我总在下意识里回避它。我猜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敬畏,就像多年以前的某位学生在路上突然遇见自己敬仰的老师,明明喜欢却不敢上前见礼。
   最早接触这个名字是读初中的时候,老师曾经把这个人作为身残志坚的典型,和张海迪一同提及,好像还作了一个简介。对于这样的典型,我自然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说得唐突一点,首先就是他们残疾的外貌令我恐惧,因为我总会不自觉地把他们设想为我自己,似乎我也正在遭受他们的苦痛。现在看来,其实,我的恐惧可能还要更深些。这么说吧,比方我们这里农村见到的盲人,常常是卜卦算命的,他们具备通晓人命运的能力,我就总躲着他们,我既怕他们泄漏了我的来龙去脉,也怕他说破了我心底里隐微的秘密。不仅二十多年前我没有勇气去了解他,直到他去世,很多人,包括他的熟人和读者写文章来悼念他、评述他,我都不大敢于去接近他的作品。仿佛他的余威,也可以令我却步。事实上,可能我不敢面对的恰恰就是隐藏在暗处的我自己,虽然我并没有残疾。
   是否残疾了谁说得清呢?读史先生的作品,我们确乎可以见到不少残疾形象,说书的瞎子师徒、瘫痪的小伙子、十叔、畸形的鱼和不能生育的人、美丽而弱智的少女……但是随着对作者的了解逐渐深入,和对现实的反观和对照,你会发现,可能所谓“残疾”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它只是命运之手操作之下的另一种格式。之所以要采用这种格式,是因为要加强生命的某一些特定功能或者附加它一些非凡的内容。那么既然我们这些所谓“正常人”不具备他们的那些能力和人生内容,可不可以反过来也说我们是“残疾人”呢?比方说,缺人性、缺良知、缺德、缺善、缺人格,相比于缺胳膊少腿。读史先生的作品,我常常感受到生命张力的强劲,以及思想空间的丰满和深邃。在这样的生命形态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斥着大量的虚空,就像残疾人空荡荡的袖筒或者裤管。我也惊觉了自己在旅途中的慷慨割舍,以及它造成的失去的不可逆转和满把满握的毫无意义。
   读史铁生的确很艰难,因为他常常把终极的问题直接摆到你面前:生存还是死亡?他用平静的絮叨、精心的缝缀和拆解来探究生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怨天尤人,有的只是梦呓和梦醒的追寻。命运的滞涩和生命的艰难显得和黄土高原一样自然,也像黄河之水一样沉重;像地坛一样肃穆,也像毒药与钟声那样荒唐;有《兄弟》当中不动声色的残忍,也有《命若琴弦》当中的痛彻心肺的了悟。你可以从钟声中倾听历史的回响,时钟、葵花、寺庙、教堂、姑父、爷孙就是一个有始无终的时代;你也可以从被枪毙的弟弟身上看到社会的悬殊,波澜壮阔就是一声枪响外加一句打趣;而终于,荡开尘烟和喘息,走上命运的祭坛,透过岁月的迷雾和孤独的冥想,你在清平湾的牛和地坛的轮椅上看到人生谜题的答案,你也跨越了最后的一道门槛。而我,过了很久才发现,原来你是如来有意抖落在凡世的一瓣莲花,偶然经受了好几只脚的踩踏,不全的萼片竟然碳化为奇石,舍利一般,埋藏在浮世新建的塔下。
   我可能不用再对这个名字感到恐惧,甚至还可以亲自抚摸一下他还没有完全磨灭的足迹,也顺便揣摩揣摩他留下的隐喻,尽量不让时光阉割掉剩余的勇气,好应对别的苦难与煎熬。如果是这样,将来某一天,史先生,也许你确实可以在某一处山洼里,看到一大群欢蹦乱跳的孩子,都抱着玩具,跑上前来,竞相向你报告最新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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