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性与人性

《拙言》读解之三
　　
　　 人这个高等动物，跟其他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有理性的道德情操，而这理性的道德，又建立在本善的人性之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有了真善的人性，才有了道德。而人性的另一面，就是动物性的一面，恶的一面，狗性就是其中之一。
　　 狗，这是一个跟人生活比较紧密的动物，我们一般说狗性当然都是指不良性。很多成语俗语，都指出了狗的那一种不良性，如“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势”“猪卑狗险”“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狗口里吐不出象牙”“蝇营狗苟”“狗血喷头”“狗急跳墙”“好狗不挡道”“狼心狗肺”，因此狗的种种劣性，也就常常被用来类比或设喻，针砭现实人性。如鲁迅先生《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论费阿泼辣应该缓行》等里面的狗的形象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拙子的《拙言》里有《狗之讼》、《守法之狗》、《犬》、《胡子之犬》等四篇直接以狗为内容的文章，颇有意味。或从人待狗的关系上展开，引发出对世态的议论。或从狗的行为上展示狗性，与人性对照，孰是孰非，孰重孰轻，在比较中一目了然，在并不繁杂但却生动的故事中，揭露现状，毫不留情，剖析人性，鞭辟入里。
　　 四篇文章，统而言之，实乃揭示了两个方面的现状，展示两个方面的理想：一是抨击官场的黑暗，渴望司法公正：二是讽喻势利人情，追求人间和谐。
　　
　　 一、抨击官场黑暗渴望司法公正
　　
　　 对官场的暗黑现状。李拙子看得很清楚分析得很深刻，在《拙言》中，占有很大的篇幅，可以说是《拙言》的主要内容。而《狗之讼》和《守法之狗》则主要是从司法方面来进行鞭达的。
　　 《狗之讼》有点寓言的味道，却又显得真实自然，幽默风趣而又讽刺深刻。故事说无氏家有老、壮、幼三条狗，何氏带了一只“阿黑”来与无氏家的斗狗。无氏家的那只壮狗斗败了阿黑。何氏心想报复而又怕壮狗凶悍，就选幼狗报复，投石击小狗。那只老狗是母狗，为护小狗就人立而起，咬啮何氏之臂，齿痕深入，鲜血淋淋。何氏跟无氏言说，无氏也没有大的行动，于是何氏就请律师把老狗罪行诉诸于地方法院。无氏也为老狗请了律师。被告（老狗）律师认为：狗与狗角力，本是一种游戏胜负本无足轻重，而原告竟然加罪于没有关系的小狗身上来雪耻，度量狭窄，神经过敏；本来何氏是来做客的，对主人家东西即使有委屈，怎么可以打狗碍主，是无理之举；抑强扶弱是世界之通例。而原告竟以此“不应施之于人者而施之于物”，去投石幼狗；原告隐怨而对幼狗施暴，是实施株连九族之法，是穷凶极恶之行；原告有着四不合情理之处，而被告之狗“其吠也，以爱子；其啮也，以自卫”，并无违法之条，应处老狗无罪。那法官听罢，宣言说：“贵律师所言，不为无见，唯是人道主义，断断不容无视。”就称以刑法某章某条判狗一等死刑。到了刑期狗被枪决，而观者人山人海，都流下泪来。而五旬之后，何氏臂间旧创发作，天明而死。何氏死后第二天，那个法官从妓院赌场出来，竟然被一只狗咬了鼻子。过一周后伤口终于平复了，可是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居然突然发作，第二天三时那法官发出狗的叫声后就死去。
　　 这篇文章，整个故事发展，有三个层次的意思。
　　 第一个层次，是由何氏对狗的言行态度叙述为主，揭示一种现实人世不良的风情。
　　 而重要的是第二层，就是法官的断案竟然以“人道”之词，不分是非，判狗死罪。于是文章论曰：“自司法独立而后，法界之黑暗更比于前。假神圣之名，而行商卖之实；等法律于弁帽（弁帽：武弁帽简称，斥候兵掉的东西，没任何用处的帽子。这里指无用之物），以金钱为主义，请托公行，苞苴（苞苴：蒲包，指赠送的礼物，引申为贿赂）竞进，案情可不顾其曲直，货贿必先问其有无，慷慨者则袒之，吝啬者则抑之。尔若自恃理直气壮，而不名一钱，则虽理由十分充足，亦宁（难）有胜诉之望。倘能馈遗如例，满其所欲，则无论案情若何重大，总不难变非为是，化白为黑，而一如吾意之所好。”这段议论，虽有偏颇，但是充满激情，是一种富有正义的评说，充满了义愤之气，对黑暗的司法现状进行了有力的抨击，深刻的鞭达。
　　 第三个层次，则是何氏与法官之死，看起来虽然似乎有点神秘的色彩，实际上体现的是作者对黑暗现实的极端痛恨，对公正清明世界的无边渴望之情。
　　 而《守法之狗》一文，则是从胡氏的一只狗为什么命名为“守法”而引出感慨。胡氏从开始就为狗定了规矩，严格要求，狗也步步做到，姑名之为“守法”。作者由狗及人，联想类比。论说了法的意义，从而揭发了官场徇法背法的黑暗现实。
　　 作者认为：“法也者，道德之护卫，而民之所赖以生、国之所恃以存者也。邦无（无论）大小，时无古今，地无东西，种无黄白，贵法之国，其国必强，贱法之国，其国必弱，明法之国，其国必安，昧法之国，其国必危。”
　　 法这么重大，可是那些当道者，却认为“民之不法，吾得而惩，官之不法，孰得而治”，因此作者认为，现实的景象是“民不能动法，民岂敢触官；官既能使法，法自当听官”，所以“法行于民而不行于官，法袒其官而不袒其民。民者乃法之牺牲，即官之牺牲也；法者非民之保障，乃官之保障也”。于是那些官员就“苟为私之所在，利之所存，则曲法骩法，违法背法，凡一切非法之法，自无不可藉其执法之权之力而不顾公理，不恤人言，悍然而惟所欲为矣”。那些官员只是把法挂在口中，放在别人面前，欺弱助暴罢了。因此作者义正辞严，忿然责问曰：“身为堂堂公仆，受国人之托，而享国人之奉，就情理而论，，宜何如竭诚尽力以报答众主人期望之殷，顾乃放弃其责任，而妄逞其营求，不忠不实，不道不德。则念兹胡氏之良，能无令人有人不如物之叹耶？！”狗能守法，那些当官的人却知法违法，因此作者觉得他们连狗不如。这种义愤填膺之情，正是作者的正气豪气之体现。
　　 这两篇文章，一从人对狗的事例来论证司法黑暗之现实，一是以狗的“守法：来反比当官的不守法，以事引例，以事引议，步步深入，真个是“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以犀利的议论把当时的官场黑暗揭露得淋漓尽致，作了有力的鞭达抨击，给至今的官场依然有着抨击的力度。
　　
　　 二、讽喻势利人情，追求人间和谐
　　
　　 人世的生存，应该有必守的准则，为人自然该有个良好的品行。所以作者很多作品可谓是“喻世明言”和“惊世通言”，以喻明世上人情品行，以论与诘问来惊醒世人的低俗之行，狗性之为；引导人们回归人性。《犬》、《胡子之犬》就是采用讽喻的方法，来引起人们对势利和忘恩负义现象的反思，期望人们认清污恶，回归人性的和善和通达。
　　 《犬》这篇文章是篇寓言，其文不长故录于此以共同好赏读，可一目了然：
　　 “某氏所豢之犬名灵儿者，一日，忽向某氏狺狺而吠，叱之，则张口作欲啮状。某氏疑为病狂而检其身体，则又未见有异常之处。始焉，甚以为奇，而卒（最终）乃察知其故。盖某氏平常服美观之长衣，是日，为艺花故，而长易以短，美易以恶。犬因是误认为他人，故不禁大肆而咆哮耳。或谓，以一衣之故，而逐至莫辨其主人之面，犬之目中无人，比不可不有以惩之。某氏曰：“是亦何必。夫犬固非有识别真伪、衡量轻重之眼光者。世间自命其眼光最精最明最远大最公平之万物之灵，而其只见衣衫不见人，则且无异于灵而不灵之犬也，则于犬犹何责乎？”
　　 显而易见，此文以狗设喻，对人世间那种只见衣衫不见人，只凭外表不看本质的那一种势利眼作了批判。势利眼是世俗的一种极为普遍的人性通病，又称“看人头”。人与人交往中，不看本质，以官职、衣冠、钱财取人，媚富贱贫，趋炎附势的势利心态。势利眼的形成一方面是人贪欲所致，另一方面就是奴性所致。“谁有骨头替谁叫唤，谁没骨头就咬谁。”就是哈叭狗哲学。因此作者最后激情责问：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尚且以衣冠取人，人还有什么资格指责一只狗呢？这一问，不仅揭示出讽喻之意，更在于激起人们的自我反思。
　　 对于势利之诘责，在《拙言》中还有很多篇目做了揭示和批评，如《势利之交》（一）（二），可见作者对此劣根性的急切反思和强烈的劝导改良之心。在此不一一评析。
　　 《胡子之犬》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有人送了胡先生一些好吃的美味，胡先生把一半的东西给了所养的狗吃，狗边吃边叫，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吃完后，胡先生抚摸狗的背。不想那狗突然起来咬啮胡先生的手指，差一点把手指给咬断。胡先生怒而想杀死那狗。胡先生的父亲劝说他：“人之受施而知报者，不过千百之一二，而食人之惠，饮人之泽，而反而以其人为仇者，则十中岂止八九哉？”“是故如以犬之忘恩负义为应死，则人之忘恩负义，恐万死也不足以蔽其辜也。”这样看来，你如果不责罚人，而只责罚狗的这个罪，难道无愧于“公平”二字吗？胡先生听了这话，也就释放了狗，松卸了愤恨之心。
　　 这个故事即是对人的现实中的忘恩负义的现状的批判，更是对这种情状在现实中非常严历的揭示。胡先生的父亲话，把人放在与狗对等的地步分析，以狗性喻人性，以人理指说狗理。把人狗互比同理对应，虽没有对这种恶劣的普遍现状进行直接抨击，却强烈地讽刺了这种现状的深重可怖，其批判意味更为深刻。
　　 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更是人的一种丑陋不堪的劣性，犹大出卖耶稣，,蛇咬了救它的农夫，狼咬东郭先生，从古到今有多少这样告诫不要忘恩负义的故事。可是至今反而越来越烈，越来扩展，究其原因，就是现代社会价值观堕落，逻辑混乱的结果。
　　 中国古代有本“阴律”善书《玉历宝钞》，其中所记善恶果报的事，以劝勉行善，戒惩恶行，端正人心、佐助教化为目的，这本书里那些为争名夺利，不择手段欺诈，诱惑大众，更有甚者，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泯灭良心，丧尽天良之徒，死后将堕抽肠割心地狱，加以严惩。可见忘恩负义性质的严重可恶。因此李拙子在这篇文章的最后，对现状这么普遍的忘恩负义现象发出激愤责骂：“犬之反噬不过偶一见之耳，而人之反噬责数见不鲜也。然则，人之无良又岂非犬之不若哉？”狗只是偶然的忘恩负义，而人却是累见不鲜，自然得出了人连狗都比不上的结论。作者用一个反诘，把这个结论强调，也把自己的对这种现状对这种行径的厌恶之情凸显出来，引起人们的更深入的反思和警觉。
　　 李拙子在这四篇文章中，以狗设喻，以狗性比人性，以狗性贬丑恶人性污浊的官性，巧妙而自然，故事与议论相结合，含蓄与直击相交织。让人既有品读的兴味，更生思考的理念，引发反思和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