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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猪圈

作者: 柳小疯 时间: 2012-03-18 阅读: 182次 点赞: 71个 评分: 4.0分

我叫小宝,十八岁时变成一条黑猪,四十岁时变回人形。四十岁后的事情,我分明已不记得了。亲爱的读者,也许您会问:你说不记得四十岁后的事情,那你现在的年龄多大了?

摘要:朦胧之中,我看见一只苍蝇在上唇活动,让我很不舒服。隐约听见不远处有猪的呼噜声,时起时伏,让我很是厌烦。黑夜笼罩在我身上,眼睛接受不到几多光。 黑夜褪去,白昼前来。我的梦里,除了蔬菜,就是饲料。梦始终重复,一如浑身的慵懒。强烈的光透过白色亮瓦射下来,一丝一丝的,轻轻启开我紧闭的眼睑。 我叫小宝,十八岁时变成一条黑猪,四十岁时变回人形。四十岁后的事情,我分明已不记得了。亲爱的读者,也许您会问:你说不记得四十岁后的事情,那你现在的年龄多大了?对不起,这个问题,需要您认真地读完我的整个人生历程,代替我回答。
  
   朦胧之中,我看见一只苍蝇在上唇活动,让我很不舒服。隐约听见不远处有猪的呼噜声,时起时伏,让我很是厌烦。黑夜笼罩在我身上,眼睛接受不到几多光。
   黑夜褪去,白昼前来。我的梦里,除了蔬菜,就是饲料。梦始终重复,一如浑身的慵懒。强烈的光透过白色亮瓦射下来,一丝一丝的,轻轻启开我紧闭的眼睑。
  
   一切得从我十八岁时说起。
   我独自踏进大学校门,肩负整个家族的希望。
   在学校我活像一只可爱的鸟,许多事情都能任自己把握,包括购物、看书、听歌,还有舞蹈。这些在家里都是不容易有的。在家时,总有许多家务要做,少有时间。
   暑假我宿住学校,在体育馆选修瑜伽。塞着耳麦,哼着小调,挎包里装一本小说,穿着一袭粉色夏装学习瑜伽,下课便逛街,这些便是我每天做的事情。
   小说里写的是一份不太真实的爱情:一位女孩拒绝一位男孩的追求,时间一长,她却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位男孩;她不好说出口。然而,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还是决定去找那位男孩,可找到之时,男孩正把另一位女孩抱在怀里……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纯净中带点淡淡的忧伤。
   那天晚上,我提着一袋零食回宿舍。我的步子细碎灵巧,引动的风里,似乎有我的芬香。月光把我的影子修得匀称,斜着眼睛看地面,若不是女儿身,我很可能会爱上它。
   路上静悄悄的,蛙鸣声断断续续。
   六层的宿舍楼,仅有几盏灯光。宿舍大门旁的草地上,坐着几个抽着烟的民工。学校要扩建宿舍楼,他们会经常忙到深夜。我在六一九宿舍。
   沐浴好,我便穿着睡衣看书。雪白的大腿交错在一起,在歌曲的节奏中微微颤动。十点三十分,有人敲门,是一个右手夹着烟的中年男人……
   我隐约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察觉到睡衣被扯得碎裂,内裤勒疼腰部下的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我的大腿滑入,瘙痒、紧凑、干涩的疼痛……
   我不敢告诉其他人,像这种使女孩丢脸的事。
   只是偷偷地去了趟派出所。可是线索不明,他们抓不到凶手。后来,他们把事情上报学校,结果,学校给了我一个保研的机会,只叫我别说出去。我把消息公布在网上,数千人转载,却很快被封锁,于是我爬上了楼顶……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起来了。
  
   我睁开眼睛,周围的环境很生疏。我笔直地躺在一堆稻草上,身旁有一些猪粪和尿液。我闻不到任何气味,鼻子却在不停地掀动。脑袋旁是几根红薯藤,翠绿的叶子煽动着我的食欲。往上看,是镶嵌了亮瓦的屋顶,黑瓦把亮瓦围得毫不透风;梁木呈现逐渐下降的姿势,向屋顶一侧倾斜。四壁不高,是水泥土修筑而成的,偶尔能见一些黑色斑痕。我的左边有一扇门栏,比四壁稍低些;右边有一个小四方形洞口,有小鸡在啄食虫子。
   隔壁也是一个猪栏,能听见里面的声响,可以判断住着的是一条母猪。母猪间断性地发情,发出使我躁乱的声音。然而,我却丝毫没有冲动说些什么,此时的我已经懒得动一下嘴了。以往哼过的小调,不可能再打我喉咙跳跃出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一条猪了,往事不可追忆,未来无法把握。做猪也挺好,不需与人为伍,也不需提防危机。我慵懒地伸了伸腿,怡然自得地打了个喷嚏,旨在说明:我已经乐于做猪的年代!
  
   突然,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她身旁跟着一条大黄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猪,便一声不响地出去了。大黄狗四处嗅,摇晃着尾巴,也跟着出去了。忽而,又进来一位老男人,他正用一条竹篾驱赶自己前面的公猪,——一条红色健壮、口吐白沫的公猪。
   我以前是人的时候,也曾见过猪的交配:公猪极不情愿地吃上一些春药,吐一口白沫,便被人赶到母猪面前,稳住脚跟一跳就水到渠成。我不想批判他们,说他们违背猪的天性,逼迫公猪挫伤自身阳气。我只想静静地观看这场表演,看他们能表演到何时。
   不出一刻钟,公猪便冲出了猪栏,原因是:母猪突然不发情了,死都不肯配合!老男人和中年妇女说了一会儿话,便把公猪驱走了。几天之后,公猪又来了,如此反复。有时公猪如愿跳上母猪的背,一旦母猪性欲减低,它便只好半途而废。他们两人都格外着急,唯独我表情怡然,一边啃红薯藤,一边观看这场表演,暗想:有种就让欲望泛滥啊!
   因为屡次交配不成功,母猪夜夜在猪栏抱怨,搅得我不能入睡。一个晚上也罢,偏是连续十天都这样,真让我很不适应。忍无可忍的我蹦出门栏,再一个侧身,翻入母猪的地盘,直着鼻子就顶它的肚皮。母猪也不甘示弱,张着嘴巴想咬我。然而,它实在是低估我,好歹我以前也是做过人的,岂会不懂点儿计策?我深知以退为进之策,迅速绕到它的臀部,举起脖颈,猛地冲上一撞,顿时它便嚎啕大叫。避免被人看见,我迅速跳回自己地盘。
   妇女闻声,立刻带着大黄狗跑了进来。她的那张黄而憔悴的脸上露出不快,眼巴巴地盯着母猪,看它在猪栏里痛苦地嚎叫。此时,大黄狗仿佛发现什么线索,一双眼睛充满杀气,它在我面前不停地嗅,继而“汪汪”地喊起来。妇女转过脸来,在一旁顺手抓了一根棒子,走向我,便是一阵猛打。我被打得莫名其妙,想来应该是大黄狗在诬陷我,吓,你这大黄狗,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丝毫不理会我的咒骂,小跳步地跑开了,还摇着尾巴。
  
   我对眼前的情况有些失望,它并非如我想象那般可人。
   我和大黄狗并不属于同一种类,也不存在任何竞争,却被它告了一状,实在是令我匪夷所思。越想,越觉得万分痛苦。照这个样子,还不如逃到外边世界,做一条自由的猪呢!想那繁华世界,虽然存在诸多污秽和丑陋,但也至少有些许可供猪栖身的景点。工业区占据一寸又一寸耕地,农药化肥污染了不少肥地,却多少还残留些许可以吃的嫩草。万事自给自足,岂不更好?何苦寄人篱下,受些平白无故的冤屈,遭受冷落挨打的罪?
   况且,像我这种黑颜色的猪,也不怕好色的公猪打歪主意。走在路上,行人也未必会看我一眼。思索再三,我决定选十五日的夜里出逃,对,我要逃出猪圈!
   或许,我应该在逃走之前,再把隔壁的母猪揍一顿。可是,想到它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命运,甚至它比我还要悲惨,——它要不断地交配,续种,哺育;一次又一次地交配,续种,哺育——我决定放过它。临走之前的白天,我故意留了些红薯藤;晚上准备逃走时,我把它们送到母猪的地盘,没有唤醒正打着呼噜的它,便脚步轻轻地跑了……
  
   外边的世界很广阔,我自由自在地行走。找不到整片的树林,也找不到漂亮的花园,更找不到嫩而茂盛的青草。偶尔瞥见几条沟渠,都是被鸡鸭的内脏、婴儿纸尿布填塞的;几条小溪里都漂浮着各色垃圾,水质看上去很糟。少见几个行人。人们大多都呆在一起搓麻将、玩扑克,嘻嘻闹闹的样子;我很看不过去。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被一阵机械的轰鸣声吵得直想骂人,抬头哼了两声,遥遥看见有一处建筑正在施工。
   我的思绪又回到当初做人时的情境。睡衣撕裂的声音,干涩的疼痛,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我的心口十分沉闷,似乎更像是气愤。嘴巴不知不觉便吐出几个唾沫泡,前腿往上一跃,就箭一样冲向工地。吓得那儿的一伙男人赶忙躲闪,他们的嘴里不停地吐露一些脏话。越听见他们说脏话,我越是冲得快,我恨他们,我恨这些男人!灵魂的肮脏,造就了语言的肮脏;而语言的肮脏,势必导致行为的肮脏!我真想撞死他们!
   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我听得分明,那是峰哥的声音!只有峰哥的声音才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富有磁性!对,一定是峰哥,一定是他!我半分惊喜地望着他,脸上顿时露出一些愉悦。吓,居然我们还有机会遇见,真是巧呀!他把一把红薯藤递到我面前,将我引导一处矮墙旁边,蹲下身子,又把红薯藤搁在我唇边。
   我望着他那秀气的面庞,望着他那瘦小的身材,思绪又回到多年以前……
   那时,我和峰哥是高中同学。他说喜欢我,说想跟我长相厮守。可是,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他。虽然他成绩优异、性格温和,但我却怎样也说服不了自己,我不能说服自己接受他!峰哥让人感觉太矮小,跟我理想的情人形象不符。况且,他对我太好,时不时会给我送些礼物,有次居然冒着大雪给我买布娃娃,我害怕,害怕跟他在一起之后他就没有这样好了。后来,他转了学校,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我有打听过他的消息,不过人家都说不知道。
   说不想他,那是不可能的。是的,我的确很想他,尤其在看小说的时候。
   小说里那个不太真实的爱情故事又浮现在我脑海。我好想告诉他,我现在愿意接受他!我好想告诉他,我慢慢地知道了,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男人是怎样的了!对,就是他这样的,就是他这样的男人!可是,我该如何告诉他呢?我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呀,女孩子怎么能够不够矜持呢?但是,如果现在我不懂得把握,那往后又哪会有机会再见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现在可没有以前那样纯洁了,我已经是一只破鞋了,破鞋!破鞋!
   此时,峰哥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抚摸我的前额。他的手是多么温暖呵!我刚才的那番纠结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我好想大声地喊出来啊——他是爱我的!他还是爱我的!我在这种温暖的抚摸中轻轻闭上眼睛,如果时间能够停留,我宁愿它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峰,你在哪儿找到的猪啊?好可爱的一条黑猪喔!”
   我的幻想突然被一句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吓,哪儿来的女人?讨厌!
  
   我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端庄的少女,使我生了几分妒忌。她虽称不上美丽,却十分有气质;脸部似笑非笑,透露出几分高贵。天哪!我到底是哪辈子犯的罪啊!做人的时候,权利得不到保障;做猪的时候,又受到狗的排挤;现在,现在又被人横刀夺爱!不!绝不!我不能被束缚,我不要什么保障,不要什么依靠,更不要什么爱情!逃,逃……
   我疯了似地逃跑,仿佛要追上时间的脚步一样。
   逃吧,逃出这个污秽而肮脏的世界!逃吧,逃出邪恶,逃出低劣,逃出情欲,逃出一切可耻的魔爪吧!逃吧!逃吧!逃吧!……
   风在耳边回旋,它们唱着各种难听的歌曲。歌曲的节奏低沉而忧伤,仿佛在嘲笑我,仿佛在嘲笑我的失败!身旁的建筑也像在歌唱,它们带着冷漠的表情,却唱出各种难听的歌曲。它们的歌曲宁谧而悠长,还是像在嘲笑,它们在嘲笑我的狼狈!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该怎样才能逃出去啊!猪圈,猪圈,这一切都是猪圈!
   一座花园映入我的眼帘,那儿的好多蝴蝶都在翩翩起舞。偶尔几只忙碌的蜜蜂,它们正唱着轻快的歌儿。我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地走向一朵盛开的牡丹。它的清香使我陶醉,仿佛又回到了幼年的时候:父亲左手搂着母亲的肩膀,右手拿着一朵娇小的太阳花,温和地叫我去拿。我嘴巴打个歪扭,吐了吐舌头,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遗失的美好,一点一滴地变成了回忆。
   “哪里来的臭猪!去!去去!”
   我被一个老妇女驱赶着。见她拿起一块石子准备砸,我立刻拔腿而逃。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我在一方深沟前停下来。
   沟里填满了石灰,粉白粉白的,煞是可人。多么明晃晃的地方啊,它怕是能洗去我身上的黑色,使我变白的吧?我要洗掉这一身的污垢!
   跳吧!跳吧!石灰将洗掉我这一身的污垢!就让所有的罪恶,都见鬼去吧!
   ……
   ……
   此时,我已经恢复了人形,只是忘了自己的年龄。整天在枯燥的教学和繁重的报告中生活,灵魂,似乎早已干涸。昨天,有一位十八岁的女学生,因为被民工玷污,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说,线索不明,抓不到凶手。我也没有办法,既要顾及学校的形象,也要顾及这个女学生的名声,就向校长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给她保研吧!
   我提完建议,麻木地坐在电脑前,看时光流逝。
   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2012-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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