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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穷人

作者: 柳小疯 时间: 2012-03-18 阅读: 522次 点赞: 24个 评分: 4.0分

和平村,一个不存在的村庄,这里的人,所做的事情、所发生的一些情况,都跟常态有一些出入。他们说的话,也常常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可是,他们的行为,他们的变化,

和平村,一个不存在的村庄,这里的人,所做的事情、所发生的一些情况,都跟常态有一些出入。他们说的话,也常常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可是,他们的行为,他们的变化,却依然适合于一部分正常的人。在故事发生之前,我们假设,所有情况,都成立。于是,故事,就在这种假设之中发生了……
   1
   三十年前,和平村入驻了一批比较特别的农民。他们的声音洪亮,脸庞丑陋,尤其是所有的人都有一嘴黑而黄的龅牙。他们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而且成双成对地出入和劳作。常能听见农田、山坡上响起清脆的歌声和欢笑声。在夜里,歌声和欢笑声最为突出,因为每间泥土或木条房屋里,总少不了男女之间的调侃和交媾。
   张左是村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所以大家都习惯叫他“大左”。后来出生的孩子们都喜欢捉弄他,因为“大左”是“大佐”的谐音,他们从大人那里听说过抗日战争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就把一种类似于爱国的赤子情怀发泄在张左的身上。直到张左三十岁时,带着一群专家模样的人回到村里之后,村里人才改口叫他“张大老板”。
   2
   青年们相互商量着建设村庄的详细规划,在煤油灯下誊写策划书,通过抽签的方法分配各人的任务。他们最终决定在村子东边的一棵柏树旁挖一口井,在南边石头山旁开垦荒地,又在北边的山坡上植树造林,而西边地势较低,则做农田的布置了。
   耕种时,他们带着水壶,累了就坐在软润的草地上喝几口,或唱几句山歌,或夫妻间相互挑逗,或爬到山上去采蘑菇、捉野鸡。收割时,他们成群结队,共同劳作,等谷子晒干了,就聚在一起分配。
   张左最喜欢在打禾的时候,拿着镰刀割稻穗,也喜欢在大人们收拾农具回家后,去农田里捡拾遗漏的谷子,还喜欢光着脚丫子去农田里摸泥鳅。张妈时常乐呵着轻轻捏他的小鼻梁,打趣地问他:“这么努力地忙活,是不是想换些钱讨媳妇呀?”张左总会羞红着脸蛋,拿头挤张妈的下巴,然后抬起头来做鬼脸,并带着哭腔说:“农民伯伯很辛苦的呢。”
   直到张左上高一的时候,才不再想下田割稻穗,也不想再去捡拾那些遗漏的谷子了。
   张妈就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找到媳妇了啊?要不然,怎么不见我家大左捡谷子啦?”
   张左只是神情讷然地看看母亲,笑一笑,也不答话。他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在去年收割的时候,因为摸泥鳅,发生过一件不光彩的事。而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他。
   3
   张左提着一只红色的小塑料桶,光着脚丫,戴一顶陈旧的斗笠,在阳光下摸泥鳅。只见大小泥鳅一条又一条地进了桶子,他显得很高兴,想着泥鳅摆上餐桌的场景,张左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赶紧从农田里爬出来,寻找可以清洗的水塘。然而,水塘里两具赤裸的肉体,令他好奇的同时,也深深地震惊了他。
   张左“哗”地一声摔倒在地,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圈圈,泥鳅接二连三地跑了出来。迅速起身,两眼还不时地往两具肉体上瞧,尤其是那具有着一双乳峰的、下体被另一具肉体抗在肩上的肉体,几乎让他口干致死。
   从那以后,张左终日幻想,脑子里的画面切了又换,却总是想不出那肉体长成那模样究竟是什么原因。下体的冲动时而令他半夜无眠。课堂上,食堂里,上身丰满的老师,裙摆飘逸的女学生,总给他一种难以言传的满足感。整日整夜,功课不想做,家务不想做,就是与好伙伴一起玩耍的兴趣也逐渐消失了。张妈叫他吃饭,他也不想吃,偶尔吃上两口,就又回到房间里,呆坐在床上发呆。“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他常想。
   李峰和万皑时常会和张左那双好奇却又像要吞噬人一样的眼神碰上,这时两人都会显得有些尴尬。万皑有时会挤出一丝笑容,叫张左喊她阿姨,但他总是爱理不理的。李峰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拉着万皑的手,默默地走开。
   张左一见他们转身,则又像死而复活的色鬼一样,盯着万皑的背脊,然后迅速将目光下移。随着这样的情况增多,李峰和万皑商量着,决定暂时不要在这个村庄呆下去了。况且,他们起初就听人说起沿海地区的生活,早已满怀向往。
   虽然万皑和李峰外出打工了,然而张左时常会想起水塘里那深刻的一幕。以致于在梦里,他时而也能看见,万皑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落在自己的身上。
   4
   张左始终无法走出这个阴影,又因为对它缺乏足够的认识,所以就将它定义为“一件不光彩的事”。
   当他高中毕业,走入牢房,两年后又放出来,和小柳生了一个叫芳芳的女儿时,张左依然会在梦里偶尔想起那个叫万皑的女人。
   “我爱她!”他常想。
   5
   高考的脚步越发近了。张左两眼无神地坐在床沿上,左手拿一本《人之初》,右手攥着一张模拟考试成绩单。
   “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再退步十个名次,我就要叫你家长过来了!出去!”
   张左的耳畔不停地响起班主任周雄的训斥声,那一扇门被自己拉开时发出的“咯咯”声依旧那样响亮。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和父母说实话,他们会伤心的;对父母撒谎,又心有不忍。
   “说不定,我发挥得好,就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的。那时,这样一个小小的谎言,又岂能遮蔽他们脸上喜悦而自豪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张左就将成绩单烧了。
   6
   穿着新买的白色球衣,踏入三十个人一间的教室。张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考试袋上布满汗珠。
   “我一定可以上清华!语文满分,数学满分,英语……”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响着这样的声音。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似乎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了乌龟,走得慢极了。他的两条腿,就像伸进了冰块中一样,抖得厉害。矿泉水已喝了个底朝天,仍然感到干渴。而漂亮的女监考老师那宽厚的臀部,却又时时挑逗着他的神经。
   “别胡思乱想!”他不断地克制自己。
   语文,数学。第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了。张左手握一瓶汽水,和同学阿达坐在教学楼的顶棚上。黄昏的光辉洒在两人的脸上,静谧,却又深沉。周雄路过时,抬头望了望两人,用手指了指,说了句“你们两个当心点啊”就离开了。
   阿达很沉默,那张方形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忧郁的眸子,两鬓长着和年龄不相符的胡须,厚而红的唇像鸭嘴一般,清瘦的脸庞上写满了寂寞。
   “大左,我不想读书了。你说,如果我死了,我爸妈会怎样?”阿达轻轻地问,微风吹动他的长发和短裤,那瘦小的身体似乎要飞起来一样。
   “阿达,你怎么了啊?”张左不解地问。
   “呵呵,没什么,只是无聊,随便问问罢了。”阿达的眼中隐约地闪烁着泪光,又接着说,“你有没有感觉,除了你,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理我。”
   “你想什么呢!阿达,喝汽水吧,别胡说八道了!”张左说着将汽水递给阿达,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再去买一瓶,你在这等等我啊。”
   张左边走边回头,暗自叹息着:“唉!不就是考砸了吗?有必要这样吗?”
   张左不曾知道的是,自己的这一次回头,却是对阿达最后的一次眺望。而那一声叹息,也成了给阿达最后的留言。阿达的心思不知道落在了何方,但他的躯体,却在六楼之下,淌着殷红的血。那一瓶不曾喝完的汽水,则成了阿达最终的遗言。
   阿达的母亲,一个满脸雀斑的农村妇女,一个单身的贫穷的农村妇女,正骑着一辆破旧的男式单车,往学校赶来。
   “喂,是周老师吗?我是阿达的妈妈。刚做了些他爱吃的菜,想给他补充下营养。这考试,怪累人的呢。”她边说边笑,脸上显现出对独生子浓浓的爱。“您可以带我去找他吗?”她在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谦卑的询问。
   7
   张左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那痛苦的一段时间的,只记得有一群警察拿着纸笔找自己录口供。不对,还有很多女生恐惧而惊讶的叫声,有很多怀疑却又似笑非笑的脸孔,有一辆响着警笛的黑色轿车,有一个被人抬上救护车的农村妇女。
   他摸着疼痛的头部,思绪像瀑布一样,从高处落下,那颗原本柔弱的心,在煎熬之中逐渐趋于破碎。
   “不是我推他下去的!不是!”
   没有人听见他说话,他的父亲,他的母亲,都没有听见。
   “爸爸,妈妈,我没有,真没有--”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的班主任周雄,他的同学,都不相信他。
   “我亲眼看见--”
   “想不到大左会干出这种事情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没有人给他解释的机会,阿达的母亲圆瞪着双眼,那满脸的雀斑像要蹦出无数的刀子来,直逼得张左不敢呼吸。
   “你怎么这么狠心哪!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8
   张妈在村里露面的时间越发少了。整天呆在屋子里,默默地缝着衣服。她的一双眼睛已经凹进去了许多,两面瓜子脸上起了细小的皮屑,鼻孔似乎已经塌得将嘴唇吞并了。只有那脖子上一条淡白色的项链,依然能闪烁出几点青春的光芒。那是张左在牢里托人邮寄的一条项链,虽然不贵,却让他费了很大的劲儿。
   她的话也越来越少了,尤其很不喜欢听见熟人的声音。
   “大左果然是大佐啊!这大概是命吧!”
   “她家的独生子啊--”
   张妈很不喜欢村里人这样议论,却又无法摆脱。有时候,她就干脆出门带上一单帐子,低着头,并用棉花塞住耳朵,这样才觉得舒服多了。
   张爸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起来,还学会了喝酒和吸烟。屋子里总是烟味浓烈,酒气熏天。他累了,就大声唤她,也不喊她名字,直接用“猪婆”代替了她的名字。她也不出声,只是慢慢地移步到他的身边,撸起袖子给他按摩。有时,他夜里尿床,她还得小心翼翼地起身,去厨房找煤灰和干的抹布。
   他白天就去赌场,晚上就喝酒,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不知不觉惹上了胃病。她也不管他了,只是经常跑去猪栏看看。只要看见小猪吮奶的样子,她就会会心地一笑。很快,又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板起脸来,默不吭声。
   9
   一天下午,张妈刚从看守所回来,就见自家门前围满了人。她远远地看见他们正在交头接耳地谈论些什么。走近一看,一个中等身材的、不胖不瘦的男人正趴在泥土地上,右手手指上间断地渗着鲜血。男人的头发紊乱,左脸半青半肿正压迫着那一只干燥的唇。
   她一时难以相信,这个正在地上抽搐着的、嘴巴因为压迫而变形的、手指流着血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丈夫!她根本就不敢相信,这个趴在泥土地上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丈夫!她没有问任何人是什么原因,只是感到头脑一片空白,胸中就那么一堵,一股沉重的热流从五脏六腑喷薄而出,化作一声揪心的哀号,那两瓣牵着唾沫丝的嘴唇像是一把剪刀,似乎想要将无情的现实剪断一般。
   “李峰这回做得有点过火了!”
   “那一棒子下去,不残,骨头也得断几根!”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着,只不见人提起“送医院”几个字来。张妈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冷漠,于是,她从丈夫的身上爬起来,流着鼻涕,用一双嘲笑却又惹人哀怜的眼睛扫视着这一群人。很快,她又瘫软了双腿,跪了下去,扯着嗓子大喊:“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快点醒醒!你给我醒醒啊!谁让你喝酒,谁让你借钱去赌的啊!”
   那几声呼喊,打动了一位刚到场的学生模样的女孩。女孩掏出手机,拨着电话就离开了。
   一直到张爸康复过来,张妈才记起这么一位女孩。后来,又听人说起,那只是一位打此路过的姑娘,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她的来历和身份。
   “如果还能见到她,我们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张妈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深情却又责怪的眼神望着张爸,接着又说,“我们也去外面打工吧。瞧人家李峰,几年不见,都开上小车了。我们也去外面闯闯吧,多挣点钱,也好给大左开支。”
   张爸听了,起初还有些不快,然而想想,人家李峰好说歹说也有几个钱,自己又哪里斗得过他呢。不过,既然他打了我,那我借他的钱,也不用还了。如果我在外面挣到了钱,到时候要气派有气派,也就不用再因为大左的事情而感到郁闷和丢脸了。况且,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我就可以报这一棒之仇了。
   “打工就是发财!”张爸如是想。
   10
   收拾好东西,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张爸的心里似乎还有点儿疙瘩,睡也睡不好。翻来覆去,到十二点钟,就爬起床来。在猪栏里铲了一堆粪便,踩着宁静的不平的小路,倒在李峰家的堂屋门口,这才舒心地松了一口气,爬回床上。
   凌晨三点钟的样子,只听见村子里闹哄哄的一片。
   张爸起身,摸了只手电筒,给张妈盖好被子,就出了门。
   原来,李峰因为腹部疼得厉害,一个人走出去想看病,却在路上打起滚来了。张爸刚想回去,然而想到,反正也起来了,不如打听打听吧,他痛苦,我还正高兴着呢,于是,挤进了人群。只见李峰蜷缩在地,脸上都渗出汗珠来了,那一口龅牙在忽明忽暗的光束下显得耀眼无比。又把目光投向其他的人,他们个个都显得束手无策,有的甚至表情冷漠。
   想起那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张爸突然为自己的想法和冷漠感到羞愧。一股暖流顿时从脚底直往上闯,支配着他的全身,尤其是那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更是变得灵活无比,一把就将李峰抱起,径直往医院跑去。
   清晨六点多钟,张爸才满身汗臭地回到家。一面跑去做早餐,一面看看还在熟睡的妻子。怎料,张妈其实是醒着的,她幸福地将身子一转,偷偷地笑起来,暗地里感慨道:“想不到,我也可以享一次清福啊!”一颗珍珠般的液体在她的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又想,“如果大左也在,那就好了。”那液体居然又像一个调皮虫一样,溜回了眼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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