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辫子情结

作者: 双宿双飞 时间: 2016-06-18 阅读: 12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谁在泼墨?列车飞驰。窗外的山水与旷野,流淌着不绝的画卷。美则美矣,然而我的魂儿不在彼。对面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孩,过目即忘的样子。脸蛋上没什么亮点,但


   谁在泼墨?列车飞驰。窗外的山水与旷野,流淌着不绝的画卷。美则美矣,然而我的魂儿不在彼。对面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孩,过目即忘的样子。脸蛋上没什么亮点,但前胸浮动着一对粗黑、光亮的长辫子,惹眼得紧。静静地瞧着,不觉呆了。
  
   一
   母亲说,她年轻时就扎两条大辫子,背后一甩一甩的,特精神。
   她那时流行一部歌剧。“……人家的女儿有花戴,俺爹没钱不能买。买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她对喜剧中这么两句词,也只会唱这么两句。
   她唱的时候常常摩娑着自己的辫梢,叹喜儿的可怜。她想,如果身边真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她一定把自己的花送给她。
   其实,母亲一家的光景比旧时代的“喜儿”家好不了多少。姥爷虽有文化,还写得一手好字,乡亲们过年、婚嫁写对子都请他,但是那时的文化不值钱,没把家带富了。早年也有几亩地,雇过几回短工,但他虽是风光一时,过后却是令人不齿的地主。母亲不曾记事时,他的田就被充公,打乱重分,连带藏书、碑贴被婪烧殆尽了。其后,家境和他的心境一落千丈。但母亲是家里唯一的最小的女儿,姥爷吝啬于三个舅舅,吃穿用度上偏向母亲,视母亲若珍宝。他真的给母亲买过几朵小小的塑料花,红色的,黄色的,都有。花儿捌在母亲辫子根部,有时系在辫稍上,羡煞了同龄喜儿们的眼。
   母亲发质好,满头的乌黑、油亮。我记事的时候,她还是扎辫子,只是已不再求于精致。不见了花,头绳也随意了,有时截一段毛线,不拘什么颜色。扎好了,就往院里走。
   泥土的院子,坑坑洼洼。散养的猪遛达着,得意地拱出自以为是的图案。母亲就端着盛满食料的瓢照它屁股上一下子,笑盈盈地瞧,掂量一晚上没见,长了多少肉。鸡鸭,还有鹅,不管笨重还是灵敏,都用一样的姿态扑愣愣朝母亲身边扎堆了。母亲左手持瓢,右手探进瓢里抓一把,苞米或谷粒,扬扬手,一道优美的食物弧,特均匀地飞落在地面上,有的籽粒就敲在它们的脑袋、翅膀上。我喜欢瞧它们的吃相,更喜欢撒摸它们脚丫子研究出的花,错落有致,大小不一。顺着这些脚花,可以寻到它们的窝。地瓜秧子的空档里,西墙的犄角旮旯,乱草堆里,我能发现数个白生生的椭圆形的东西。这是母亲应得的回报。她盯着我手里的蛋,和我一样,满足而笑。
   下地时,她有时拆散辫子,把头发盘起来,挽一个髻,只是不像那时的老太太,给髻套一个网,捌上簪子。仅一个髻,我已无法容忍了。母亲刚三十几岁,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我看那个髻,活像房檐下总是嗡嗡叫着的蜂窝,蛰得我眼睛极不舒服。
   我就给母亲搞恶作剧,结果屡试屡胜。“娘,你背上有个毛毛虫。你蹲下,我给揪下来。”母亲忙蹲在我身边。很奇怪,母亲不怕蛇,却怕小毛虫儿。我佯装在她背上找一会,出奇不意地,扯散了她的髻,并且把她的头发揉成乱草。母亲佯装发怒,嗔着脸:“去,给娘拿梳子去。”
   母亲梳头,耐心地编辫子。我手里拿着头绳,有时候跑到门外,掐一朵随便什么颜色的小野花,等着插到母亲头上。这时的天往往是响晴响晴的,温暖的阳光把我们俩包裹在一块儿。她就在这“温暖”中给我讲着已讲过不下N遍的《白毛女》、《牛郎和织女》……多少年了,母子相依的图画还在我心里存着,不曾忘,并且愈来愈清晰。
   可是,后来,我再央求也没有用了。母亲的头发虽没盘髻,却成了剪发。她说,再扎辫子,人家要笑掉大牙的。我倍感失落地瞧着她,我怀疑是不是当年的泥土院子爬上了她的脸,红润的光泽不再来;深深浅浅、密密匝匝的沟儿侵占了脸部每一寸土地,是鸡崽的创意吗?可是她好久不伺弄这些小生灵了呀;母亲的头发真的不适合扎辫子了,稀薄了不少,也变了色,灰灰白白的,我不知是哪方的神灵弄人,只好徒劳地抗议。
  
   二
   再次有幸抚摸下发辫,是很久以后了。
   我不信一见衷情,却忠诚于辫子的诱惑。1999年,我结识了一位扎辫子的女孩子。虽然她的辫子简化了一下,只是一根,自脑际垂下,蹭着白皙的脖子,荡漾在背部的红色短衫上,但是我喜欢。我开始暗暗发誓了,如果今生能和她走到一起,我一定对她好。
   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如果我有时间,可以为她写一部传奇,但是她把自己看得很轻微。她对我说,她很普通,不信爱情,只信亲情,好好的日子和亲人好好地过就OK了。
   她说,帮我洗洗头吧。那一刻,我太激动。她在给我一次扮演亲人的机会。
   小心地给她取下发卡。长发如瀑,淡淡的发香飘荡在春天的小院里,任你怎么挥,挥不去,怎么吸,吸不尽。泻于盆水中,又如睡莲的叶子,宽大、溜圆;洗发水的泡沫跳跃着,它也跳,和着水的哗哗声,奔放生活的热情。
   抚摸着柔滑的长发,我醉了。我给她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足让她快乐了一个下午。照一下镜子,她就止不住地笑,再照一下,还笑。最后,就不敢照镜子了,累得慌。我知道她不是讥笑我的笨,只是以为一个好歹有点文化的人一定是在故意逗她,编了一个最瘪脚的造型。她说,这次放你一码,以后呀我一定把你训练成编辫子能手。
   她的姥姥在叫她。老人跟她九年了,如今双目失明,还瘫着。她很自然地给她换下沾满粪便的尿布,然后在刺骨的寒风中去冲洗。压水井咕咕地流下冷水,她蹲着一下一下地揉搓;肩上的辫子不时地滑下来,碍她的眼,撩上去,辫梢就湿了,还沾上雪一样白的泡沫;双手的颜色和泡沫完全不同,通红通红的,我忽然觉得心尖猛地一抽,很疼。
   晾好,冲我笑一笑,就拐进厨房了。她要给年少的弟弟、上班的姐姐准备午饭,上班的,上学的,时间都误不得。我不敢想像她渡过的短短的二十五年人生旅程中,是以怎样的坚强承载了太多的恨别与辛苦?死去的,她的大姐、父亲、母亲、舅舅;活着的,二姐、小弟。然而,她何其坦然。
   我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青岛,外面的世界精彩极了。她为难地摇了摇头,俯身自身旁的缝纫机上取过剪刀。我忙止住她,我不要你的辫子,我等你的人。
   后来,我终于掌握编辫子的要领了,可以很快地给她编一个均匀、周正的大辫子。可是,她也要学母亲,不想蓄长发了。她做了一名幼师,哭闹的娃娃会趁她不备,从她肩上伸手揪疼她的辫子。那,我潜心钻研得来的技术不是无用武之地了吗?
   我又一次抗议,然而抗议无效。
  
   三
   还想起一位同学,只见过两次她的足够长的辫子。有个词叫长发及腰,而对于她,自然是“长辫及腰”,因为从没见她披散过头发。她偏爱辫子,编得极认真,每一个结都扯得很紧,也见不到一根乱发。
   但是,我有时候不理解,甚而偷偷讥笑。她的头发是微黄的,质地也软,搭在背上的辫子像两条失去了生命力的蛇,靠风与她的摆动注入点活力。很显然,是缺乏美感的。何不剪成短发呢?也许好看一些。
   我的审美预言居然应验了。有一天,她进教室的时候,长辫子不见了,只简单扎成两把刷子,甚至遮不住脖颈。
   她的眼圈红红的。她向她的同桌发誓,以后再不留辫子了。我好奇得很。她的同桌告诉我,辫子被卖掉充当她弟弟的学费了。我想不通,是怎样的家境需要用辫子来换钱?有些可怜她了,暗暗祈愿她的长发快快长起来。
   幸好,她的誓言终没有做数,到我们毕业时,她又“长辫及腰”了。
   此后数年不曾遇过她。据别的同学说,她成了老板,生活丰裕,至少不用拿辫子换钱了。我曾数度猜想,她有资本护理头发了,有朝一日学友重逢,她的辫子一定羡煞众人。
   重逢的日子来了,同学们的心却寒着,如那个飘雪的冬日,和病房里的温暖如春格格不入。
   她的亲人们都在,那位帅帅的男人和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吧?多么幸福的一个小家。可是……
   她刚又做了一次化疗,很虚弱,浮肿的脸难以找回旧时的影子。她欠欠身让我们坐,发套便和头皮分离了。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忙捌过头去,装做没看见的样子。
   丈夫轻轻地按按她,让她躺好,细心地整理好发套,并把发套上的辫子拢到她的胸前。
   她满足地笑了,瞧着丈夫,也瞧着来探望她的我们。
   我又一次感觉,扎辫子的女人真是太美太美。
   此后,遗憾的是极少见到辫子了。也许它做为一个时期的产物渐渐被爱美的女人们淘汰了,因为它太朴素。然而我独爱。
   我朝对面怒目瞪我的女孩出示我的文章,证明我非色狼,而是欣赏世间的美好。当然,我把“过目即忘”删了去。
   (2016.6.17写于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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