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冷梅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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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廖红梅的母亲爱抽鸦片,整日躺在檀木床上吸上几口烟泡,回忆着丈夫生前与她的百般恩爱,生活在色彩斑斓的回忆中。牙齿抽黑了,眼窝深陷了,画梁上的蛇跟着红梅的母亲享
廖红梅的母亲爱抽鸦片,整日躺在檀木床上吸上几口烟泡,回忆着丈夫生前与她的百般恩爱,生活在色彩斑斓的回忆中。牙齿抽黑了,眼窝深陷了,画梁上的蛇跟着红梅的母亲享受着鸦片带来的乐趣。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的生命中只有丈夫留下的家业和鸦片。
八路军打进丽城以后,红梅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里,把母亲的鸦片和烟枪都丢进水井中。母亲翻了个身问:“不就是土八路进城吗,把你吓成了这样,你这样胆小,不该是老娘的女儿,你活着算白瞎了。”
红梅气愤地说:“您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八路军专收拾你们这些爱抽鸦片的人。”
红梅的母亲诡异地笑了笑,露出一脸鬼相。她平淡地对女儿说:“敬酒罚酒老娘我都要吃,老娘守寡多年,不稀罕男人、也不稀罕打牌,就是喜欢抽一口,你不懂抽鸦片的感觉,那真是比到天堂还要快乐。再说来着,哪朝哪代都是有钱人享乐,没钱人受苦,你也不小了,该心疼心疼你的寡妇娘了。”
母亲看来没救了,红梅一气之下回到了女子师范。红梅走后,本族的人派能说会道的阿西来吓唬廖红梅的母亲,咬起人来口口见血,要她为了整个家族的人着想,必须戒鸦片。廖家太太对阿西说:“你们的良心长到胳肢窝里去了?我家十旺八旺的时候,你们谁没有沾过我的光,我这辈子离不开鸦片了,爱怎么办就这么办吧!”说完用被子把头一蒙,装睡。阿西撕开被子对廖太太说:“你离不开也得离,不然死的不是你一人,你的女儿红梅也得跟着你挨枪子儿。”
阿西走了,廖太太浑身一颤,恍然明白了女儿把她的烟枪扔进水井的事。她打开藏在扣箱中的包裹,拿出上好的一块烟膏,闻了闻吃了下去。红梅不放心母亲,冒着枪林弹雨回家看到母亲直挺挺死在檀木大床上,缎被上残留着血迹斑斑,红梅哭得肠肝寸断。但是族人没有一个露面的,红梅伤心极了,她找到阿西,一口一个嫂子地呼喊着开门。阿西害怕引火烧身,她用棉花塞住耳朵,心里突突乱跳。红梅终于走了,阿西让三岁的儿子出门看看,儿子很快回来说:“娘,姑姑亲自把三奶奶背到墓地埋了。”阿西欣喜若狂,摘掉耳朵里的棉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要想活命,就要自保。”
红梅埋葬了廖太太,没有到师范学校读书,她跟着八路军走了。她听说部队要上朝鲜战场,有些窃喜,离家越远越觉得安全。
当廖红梅随着部队一步一步向朝鲜战场跋涉的时候,她对那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坐了7天7夜的火车,来到鸭绿江北岸的中国山城。红梅猜想着朝鲜山区的风情。朝鲜姑娘的银饰在遥远的山巅发出风铃般的响声。每一座山寨都有芦笙、篝火、爱情。听说朝鲜族妇女人人都会炮制美味的腊肉和火腿。红梅所在的大部队在9月初由松花江、嘉兴、平湖等驻地开拨,前去参加抗美援朝,红梅决心要做一个新的女性,她无父无母,只有部队才是她真正的家。大军一路前行,晚上驻扎营地的时候,还能看到在丽城看不到的纪录片《抗战的越南》。
红梅和几个女战士佩服越南人民的坚强勇敢,对自己即将奔赴抗美援朝增强了决心和力量。和她住在同一个营房的几个女战友抽搭着,给家里写了好几万字的遗书,只有廖红梅没有写。不是她不想写,而是她不知道写给谁,写给故去的母亲?还是写给丽城的族人?族人?他们仿佛已经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了,那个罪恶的家园最好是和自己一刀两断。
战友们问:“廖红梅,你为什么不给家人写遗书?明天我们就要坐火车到朝鲜了。”红梅惨淡地摇摇头说:“我在参军以前已经和家人一一告别了,家人们也接受了我随时牺牲在战场上的心理准备。”大家狐疑地看着这个俏丽端庄、默默无言的女战士,一个叫高平的女战士问:“你的父母是不是被地主老财杀害了,所以你没亲人了?”红梅惊慌地摇摇头说:“没有,他们都很好。”她有些心虚,要不是母亲自尽,自己也是地主家的女儿,也曾经打骂过身边的丫头,多可怕,想起来不由地心跳加速。
第二天,大家都在营地结合,一个干部宣布第一批抗美援朝的名单,当红梅听到廖红梅三个字,心里激动起来,兴奋得两腮鲜红,如腊月的红梅一样,她听到了战友们为她鼓掌,一种崇高的荣誉心理被爱国热情感化着,两个多月的艰苦训练和思想上激烈的冲突,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圆满的结果,自己成为一个光荣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了。散会后,没有到朝鲜的战士十分沮丧,一个女战士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当兵就是为了打仗,不上战场当什么兵,我怎么有脸回去见我的爹娘呀——”大家都在安慰着她:“留在祖国其实更重要,不要难过了。”
前往朝鲜战场的解放军跟着部长、团长等领导赶到鸭绿江边,这条母亲河唇齿相依一般紧紧连接着中国和朝鲜。鸭绿江的对岸南边是群山逶迤、江水滔天,北边是一片凄惶、残垣断壁。可恨的侵略者,你们为人类带来了多大的灾难!下午2时10分,两辆军用汽车载着包括廖红梅在内的精神饱满的志愿军战士风驰电掣地驶过鸭绿江。此刻,许多战友们脱下帽子和祖国告别,奔赴抗美斗争的最前线。按照国际惯例,经朝方稍事检查,汽车直奔朝鲜国境内。鸭绿江呀鸭绿江,你心系着可爱的祖国,而烙在志愿军心头的是无限的亲切和怀念。在离开祖国的最后一刻,志愿军齐声向祖国和毛主席宣誓:“我们以实际行动表明我们的珍贵身份——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普通战士,是为了革命的热血青年!”
一江之隔,万象皆异,久远故事中的英雄人物,原来就是自己身边的亲密战友。一路上大家低声交谈着,公路两边是破烂的棚舍。到了汽车站,尘土飞扬中,一大群朝鲜儿童摇晃着手中的鲜花,向志愿军高呼:“昨高——昨高——”红梅小声问:“‘昨高’是什么意思?”站在她身边的排长高洁说:“‘昨高’就是一路平安的意思。”
红梅看着这位身材魁梧,面目英俊的排长,红了脸。
高浩问:“同志,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红梅说:“我是河南洛阳的,叫廖红梅。”
高浩说:“一看就是文静的女学生,我是银川的,你有多大了?”
红梅说:“十五,不,虚岁十六了。”
这时,汽车经过一片废墟,车身一阵晃荡,高浩紧紧抱住红梅,二人同时摔倒在弹坑中。车停了,战友们把他们二人扶上车,红梅没事,高浩碰破了胳膊。流着血,军医过来给高浩包扎。汽车行走到午夜12点,在临川附近的山窑子住下了。这里的背景已经是一片废墟,荒凉无比,除了女人和小孩外,几乎看不到男人。
几个女兵住了里屋,男战士住在外屋。高浩派了站岗的战士,让大家灭灯休息。红梅躺在大炕上,暖烘烘的炕头让她的全身放松了许多。她越来越觉得对不起高浩了,本来自己来自丽城的,反而说来自河南洛阳,撒谎在部队这算不算大罪?不到天亮,敌机传来了罪恶的声音,接着接连的轰炸声一阵接着一阵。
几天的干部工作会议结束后,高浩给志愿军上了一堂课。会上认真讲解了志愿军政治部和干部部转发的作战工作经验材料,不但明确了今后的干部工作方针,特别列举了在其他战役中的具体事实,对于红梅来说对部队接触又少,这次会议给了她很大的帮助。红梅认真做着笔记,大家散了,她自己还在全神贯注地翻看着自己的笔记。高浩走到她面前,红梅顺着高浩的身子往上看,高浩笑眯眯地问:“我讲得好吗?”
红梅惊慌失措地行礼然后说:“报告排长,您讲得非常好。”
高浩大笑着说:“新兵就是新兵,好好表现。”高浩走了,红梅摸不清头脑,什么叫“新兵就是新兵”?
晚上军司令部灯火通明,一个个女兵把辫子梳理得一丝不乱,站立成一排。志愿军要成立文艺宣传队,会唱会跳的到宣传队工作,不会的到军医那里学习护理伤员。在首长面前,大家都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才艺,为志愿军演出更好的节目。一个一个地选拔,轮到廖红梅了,一位领导问:“你叫什么?”
红梅带着羞涩说:“廖红梅,来自河南洛阳。”
那位领导说:“洛阳的豫剧很好听,你随便来一段试试。”
红梅说:“我们的家里人很少让我看戏,但是我会唱歌曲。”
领导问:“什么歌曲?”
红梅说:“秋水伊人。”
几位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位领导说:“这样的歌曲虽是我们中国的传统歌曲,但好像有些太俗了,你是送给谁的歌?”
红梅说:“送给我母亲的,在我入伍之前,母亲被资本家的爪牙打死了。”说着眼里泪水闪闪。
那位领导说:“好,你唱吧。”
红梅行了个军礼对着大家说:“我以前也没有在人们面前唱过,这首歌是我母亲教我的,我把这首《秋水伊人》献给所有志愿军和领导同志的母亲。”台下掌声一片,红梅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婉转的歌喉唱着:
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
更残漏尽孤雁两三声
往日的温情只换得眼前的凄清
梦魂无所寄空有泪满襟
几时归来呀伊人哟
几时你会走过那边的丛林
那亭上的塔影点点的邪阵依旧是当年的情景
只有你的女儿哟已长得活泼天真
只有你留下的女儿哟来安慰我这破碎的心
望断云山不见妈妈的慈颜
漏尽更残难耐锦衾寒
往日的欢乐只映出眼前的孤单
梦魂无所依空有泪阑干
几时归来呀妈妈哟
几时你能回到故乡的家园
这篱边的雏菊空阶的落叶
依旧是当年的庭院
只有你的女儿呀
已堕入绝望的深渊
只有你被弃的女儿哟
在忍受无尽的摧残
红梅的歌声落下,如暴雨吹打着梨花,大家的心都碎了。都是爹生娘养、肉体凡胎,每天在硝烟中战斗,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谁不想娘?铮铮铁骨的热血男儿,可以在异国抛头颅、洒热血而面不改色心不跳,砍头不过风吹帽。可在这个柔弱的小女子歌声中,都突然想起家乡翘首企盼的母亲,大家默默地流泪、静静地同这个美丽的女孩一起心碎。一位老领导站起身说:“这位小同志唱得太好了,我保荐她如宣传队。”大家又一次掌声如雷。
回到营房,没有进入宣传队的女战士很失落,她们失去了抚慰志愿军灵魂的机会,只能去照顾志愿军的肉体了。红梅的心里特别沉重,她看到了高浩同自己一起流泪,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他已经被她感动,她已经被他吸引,她朦胧中感觉,她很想看到他,即使什么话都不说,哪怕偷偷看着他的身影,她也满足。入夜,熄灯号吹响后,她失眠了。
宣传队成立以后,十几位女战士和十几位男战士很快投入排练之中。他们学习《黄河大合唱》、学习舞蹈《红色娘子军》,跳舞是大家的弱项,因为女兵们没有舞蹈底子,忸忸怩怩跳起来很乱,大体上的步调已经学会了,动作却很僵硬,并不熟练,但是对于舞蹈女兵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久从国内送来一个无声电影,舞剧《白毛女》。宣传队的队长让红梅扮演了受尽凌辱的喜儿,让一位叫李春国的男战士表演机智勇敢的大春。二人很快地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志愿军要上前线了,在临上前线的时候,正式演出舞剧《白毛女》。首长、支部、五好战士都要参观演出,队长又生怕红梅在排练中受了伤,所有的女战士都在维护着廖红梅的安全。
廖红梅听到这样艰苦的训练是为了送别志愿军上战线的消息,吃了一惊。她并不害怕演出,而是害怕高浩上战场。她惊魂没定,悄悄跑到了作战演习区,她走了很久,看到许多排列整齐的志愿军,惟独没见到高浩。她失望地回到宣传队,队长正在等待她排练,她却姗姗来迟,队长第一次惩罚了她,让她写了检查,并且记大过一次。
演出那天,队长把红梅叫到一边悄悄说:“小顾,我没有给你记大过,不过是让别人看了害怕而已,什么叫杀一儆百,这就叫杀一儆百,你演出成功了我马上向上级申请,为你提干,你可以升为班级干部了。”红梅点点头说:“队长,您放心,我一定会演好的。”队长竖起了大拇指说:“我相信。”
大幕徐徐拉开,喜儿面带笑容地飞跃出场,她的辫子扎着红头绳,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妖娆,台下的首长开始献出掌声,接着一些积极分子也拼命拍手,整个会场掌声如雷。喜儿拿着剪刀剪出一对鸳鸯,大春出场了,他魁梧雄健的肌肉在灯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大春和喜儿羞答答地旋转着,喜儿一个飞天的动作落下时来了个下叉,大春轻轻接住喜儿的双腿,二人沉静在爱情中,情深似海地看着对方的脸,大幕落下。掌声又一次惊爆。下一场的戏是杨白老被逼死后,喜儿无助、绝望、渴望见到大春的复杂心态被红梅的舞姿表现得入木三分,黄世仁把喜儿霸占了,喜儿无哭无泪,面对苍天捶胸顿足,台下的首长和志愿军战士们哭声一片。当喜儿的头发全部变白,衣衫褴褛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都是那么揪心,灯光在闪烁,喜儿白发飘飘迎着雪花在山林中奔跑,红梅的身体轻柔得仿佛是一片雪花,起落在风雪之中。
演出结束后首长亲自和演员握手,大家忘记了廖红梅,只记得喜儿。前线的战争打响了,已经被提干的廖红梅带着祖国运来的茶缸和烟盒,送到志愿军战士手中战场上还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她们文工团的女演员冒着生命危险,急匆匆地化妆,然后上场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演出完毕,红梅又在找人寻觅着高浩,一位团级领导问她:“喜儿战士,你找高浩有什么事?”红梅回答:“他是我的老乡,家里来了信,让我转交给他。”那位团长叹了口气说:“上次在昌黎战役中,高排长受了重伤,一时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红梅听到这个消息心碎了,她询问了参加昌黎战役的许多志愿军战士,大家都不知道高浩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