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家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的父母女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在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龙应台《目送》）。
　　 躺在这里，清晰的听见血液流回心里的声音。听见风来自地铁个人海，我看见去西安的那条路那么窄，我梦见梦里的那个梦在春天里沉睡。
　　 茶没用喝完，炉火黯然，一下子所有的人就一哄而散。上班，是个我们逃避不了的词。诺大的庭院，淘空了一般。年轻力壮的，衣锦还乡的，新货燕尔的都离开了。我能面对的，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风烛残年。留给我的，是弥留了的时间。坐在午后阳光下的门槛上，我把所有的爆竹堆在我身边，然后一个个地点燃。我在等谁，我是否在留恋着谁，我又在祭奠着谁。
　　 年前，看着他穿起晚礼服，牵着那个她踏上红地毯。收拾完新房，等我走进礼堂时，音乐听了，司仪不讲废话了，酒不喝了，满屋子的声音嘎然而至了。我在人群中看到，他撒开了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跪了下来。时间被抽干了氧气，他慢慢地曲膝，缓缓地变小，一句放下了所有悲喜，一句叫了二十多年的爸从人群中脱离，融化。衣服上下不搭，两鬓白发的老头子乐的忘了身旁的摄影机。
　　 第一次领着女友出现在哥哥的婚礼上，爹爹早已欣喜难述。面对着一个漂亮丫头，一个西安高校的高材生时，我转目才发现，时光将心掏了一个洞，风雨吹打了进来，小鼠小蛇爬了进来，智商阳光再也照不进来了。猛然一下，昔日的毛孩子，往日的小弟弟长大了，身旁多了一个人，是否意味着你们也要老了，你们的爱是否他不再需要了。你们没有老，我择了一城，然后理想着终老。
　　 门前老树长了新芽，院里的枯木又开了花。准备离开的夜里，窗户上再也看不到了你的脸。
　　 壬辰年，阴历二月某某，你病危。
　　 没有要求去医院，没有想着离开家，安静的躺在儿子怀里，眼睛看着你看了五十多年的孩子，没有跟你闹过的儿子。十六岁，你给他绑好担子，看着他像一个男子汉一样出门；二十二岁，你看着他娶妻成家；三十岁时，你照例每天给他装满了他去学校时的干粮；五十岁时，他已两鬓白发。幸福就是白天出去的人，晚上依旧回来，唤你一声妈。他终于可以长大了，只是从此每日早晨的喝茶，桌上只剩下了一只的茶具。
　　 城里的人，灯光枯黄，已经不再习惯看灯光。在每一个晚上，用美酒，音乐和烟火借着人群的吆喝彼此壮胆。所以你哪也不去，他也不想让你去，就这样静静的躺着，就这样注视着，你的嘴不能言语，你的眼睛不能传神，你的心跳在慢慢地微弱，你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和他感应的密码，但是你一直注视着他，因为你明白这是此生此世你最美的记忆。
　　 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半生存了好多话，都藏进了满头白发。记忆中的小脚丫，肉嘟嘟的小嘴巴，一生把爱留给他，只为那一声爸妈。
　　 看着你睡在小小的棺椁中，盖着花花被子，睡醒了。那样的冷清，我想让你醒来，陪我去看我们的向日葵，开满了庭院，开遍了南山。我想给你梳梳头，洗洗脸，给你再把那些诗背个遍。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世间万物不都是野马跟尘埃吗？你怎么就明白了，你怎么就放下了。
　　 后主说，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或许是个梦，昨夜看高考资料看累了。
　　 大雨中，神马还有浮云。我第一次后悔那么努力的学过文言文。当我的老人在你的新家前，举起碗筷大声喊出“觴享”时我就后悔了，因为古文里说，觴享只能用于已逝的人。雨打魂幡，叔叔哥哥姐姐的哭声定格了，世界好安静。披麻戴孝的爸爸端着放着奶奶灵位的盘子，摇晃着走了，像个委屈的孩子，喊着一辈子的疼痛“妈……妈……咱们回家吧，回家吧……”我看着她穿着红红的小棉袄，过奈何桥的水褶裙，慈祥地睡着。我对自己说，她穿的暖暖的走了。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间都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生儿养女一辈子，满眼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怀旧，从此与它做个始绝。任何的去处都是个归宿。这一走，了无牵挂。
　　 再见，二十二岁，再见，我的学生时代，再见了岗子，小赵，强哥，阿文，亮亮，壮壮，老洪，老王，浩浩还有老鸟。再见阿郎，赔我长大的孩子们。小Y，我脱下了校服，你的高度是我逾越不了的距离。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成了你生命中永远的过客，却往往成了我记忆里的常客，等这只烟灭了，我们就走散了。Why,一路走好；姑娘，一路走好；暖暖，一路走好。
　　 昨夜，说了一宿的梦话，梦着等身的放不下。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看见，城市的路，灯光阑珊。
　　 我梦见你，穿着校服淹没在了人海。
　　 我从远处聆听，那么辽远的声音。
　　 菩萨说，那是她写的梵音。
　　 你是沙漠的孤魂，背着阳光。
　　 天地的游荡，用半闭的双眸为我天葬。
　　 从此，天南地北的游荡流浪。
　　 逆风飞翔。
　　
　　
　　 壬辰某某
　　 暖暖